夏   天   的   懷   想

周國文


    炎 熱 的 日 子 , 來 得 一 點 都 沒 商 量 。 這 天 氣 說 熱 就 熱 起 來 , 幽 閉 的 生 活 苦 悶 難 當 。 坐 家 不 坐 班 的 職 業 , 最 大 的 難 題 就 是 與 時 間 的 賽 跑 。 沒 有 空 調 卻 要 一 如 既 往 地 坐 在 房 間 里 , 找 一 點 事 情 做 不 難 , 難 就 難 在 耐 性 的 庫 存 量 是 否 足 以 支 撐 季 節 的 燒 烤 。

    夏 天 , 其 實 還 是 一 個 不 錯 的 季 節 。 街 上 五 顏 六 色 的 花 裙 子 , 遠 遠 地 就 飄 到 了 每 個 看 客 的 眼 中 ﹔ 玲 瓏 的 茉 莉 、 甘 美 的 玉 蘭 , 誰 能 拒 絕 香 的 透 惑 ﹔ 你 在 夜 色 中 出 沒 , 有 沒 有 聞 到 一 種 叫 愛 情 的 味 道 ? 茶 館 的 人 好 像 越 來 越 多 , 酒 吧 也 好 像 越 開 越 遲 , 不 打 烊 的 燈 紅 處 依 偎 的 男 女 是 不 是 越 靠 越 緊 了 ? 赤 膊 玩 耍 的 小 男 孩 與 凸 顯 線 條 美 的 妙 齡 少 女 , 在 水 邊 亂 柳 處 快 樂 地 數 星 星 ﹔ 西 瓜 菠 蘿 與 蜜 桃 , 誰 見 了 不 流 口 水 不 大 快 朵 頤 。 閑 庭 信 步 與 夜 未 央 的 歌 聲 , 讓 天 黑 后 的 你 我 更 看 清 了 夏 之 韻 的 浪 漫 。 冰 琪 琳 、 雪 碧 與 啤 酒 , 為 你 打 造 一 個 清 涼 之 夏 ﹔ 瓜 棚 下 擺 老 龍 門 陣 的 老 少 爺 們 , 蒲 扇 一 擺 板 凳 一 坐 侃 侃 而 談 ﹔ 月 上 柳 梢 頭 , 人 約 黃 昏 后 , 為 你 捎 來 音 信 的 , 不 是 我 , 是 風 。

    老 百 姓 的 曰 子 百 分 百 離 不 開 水 與 風 扇 。 休 閑 的 人 們 嘮 叼 國 事 家 事 天 下 事 , 末 了 總 來 上 一 句 抱 怨 : “ 天 太 熱 ! ” 居 住 在 這 樣 一 座 被 命 名 為 “ 火 爐 ” 的 城 市 里 , 你 有 時 不 免 會 想 像 小 時 候 迎 著 海 風 吹 的 輕 爽 歲 月 。 時 光 如 咋 , 夏 天 的 美 麗 出 落 得 更 加 地 現 代 , 可 我 失 去 的 記 憶 也 愈 加 地 殘 酷 。 我 們 挽 留 住 的 夢 寐 , 似 乎 只 有 外 婆 澎 湖 灣 的 歌 謠 與 母 親 枕 邊 的 童 話 。 年 華 已 逝 , 環 球 同 此 炎 熱 。 我 們 享 用 了 空 調 , 也 就 失 去 折 扇 上 那 首 首 唐 詩 ﹔ 我 們 對 中 西 飲 料 有 了 特 殊 的 偏 好 , 也 就 無 緣 品 嘗 清 泉 的 甘 美 ﹔ 我 們 留 連 在 賓 館 大 堂 的 恬 靜 之 中 , 卻 不 知 香 格 里 拉 的 境 界 在 于 自 然 的 清 山 綠 水 間 。 我 們 的 夏 天 , 離 抒 情 越 來 越 遠 , 浪 漫 的 手 牽 手 或 許 只 是 個 藝 朮 攝 影 的 印 象 。 我 們 的 身 體 如 同 我 們 脆 弱 的 心 靈 , 越 來 越 不 堪 一 擊 。

    我 們 在 謀 划 著 夏 曰 里 的 避 暑 良 策 , 卻 又 擔 心 思 考 的 汗 水 浸 透 衣 衫 。 “ 人 類 一 思 考 , 上 帝 就 冒 汗 ” , 這 是 夏 天 的 黑 色 幽 默 。 望 著 窗 外 交 錯 閃 爍 的 燈 火 , 難 道 這 不 是 一 個 思 想 的 季 節 ? 此 時 此 刻 , 風 在 往 哪 一 個 方 向 吹 ? 驛 動 的 心 , 為 今 夜 無 眠 而 煩 燥 不 安 。

    只 好 點 起 一 根 煙 , 看 灰 飛 煙 滅 。 有 人 說 “ 這 是 個 戀 愛 的 季 節 ” , 可 劣 質 香 水 的 彌 漫 , 廉 價 玫 瑰 的 泛 濫 , 會 給 我 們 提 供 怎 樣 的 溫 柔 ? 夏 曰 的 浪 漫 , 莫 非 也 是 熱 得 快 , 一 點 不 見 曲 徑 通 幽 的 美 感 。 還 是 到 游 泳 池 里 去 泡 泡 , 降 降 溫 , 讓 火 熱 的 心 冷 靜 下 來 , 才 會 把 這 個 紛 亂 的 世 界 看 得 清 楚 一 些 。

    有 時 真 不 想 再 糾 纏 在 思 緒 中 的 亂 麻 , 因 為 欲 言 還 休 。 盛 夏 的 故 事 , 熱 烈 的 同 時 卻 過 分 地 浮 華 。 外 面 的 田 野 蛙 叫 蟬 鳴 , 鼓 噪 得 夜 的 耳 朵 也 被 拉 長 了 。 大 家 都 很 煩 , 心 情 要 在 麻 將 聲 中 得 到 熨 貼 。 也 許 渲 泄 的 欲 望 在 夜 深 人 靜 時 特 別 沖 動 , 因 為 酷 熱 因 為 煩 燥 因 為 故 事 無 處 藏 身 , 就 只 好 借 酒 消 愁 。

    相 約 在 夏 天 , 分 別 也 在 夏 天 。 畢 業 在 即 , 同 學 們 同 窗 几 載 , 恍 然 而 過 。 這 是 個 憂 傷 的 時 節 , 誰 讓 我 們 斷 腸 人 在 天 涯 呢 ! 相 聚 時 難 別 亦 難 , 喝 一 杯 祝 福 的 酒 , 雖 有 點 傷 感 , 一 切 盡 在 不 言 中 。 把 夏 天 懷 揣 到 回 家 的 行 囊 中 , 明 日 各 奔 東 西 , 遠 走 天 涯 , 留 下 思 念 在 遠 方 。 紀 念 冊 上 夏 的 氣 息 猶 在 , 窗 外 嘀 噠 嘀 噠 的 雨 點 卻 早 已 隨 著 一 番 校 園 故 事 演 繹 成 無 調 斷 章 。 領 略 過 大 學 滋 味 的 人 都 知 道 , 送 走 了 夏 天 , 也 就 送 走 了 我 們 的 師 哥 師 姐 。 夏 天 的 洒 脫 豪 放 , 其 實 也 就 是 我 們 告 別 校 園 的 洒 脫 豪 放 。 于 是 我 們 把 夏 天 永 遠 記 在 在 心 中 , 就 永 遠 不 會 忘 卻 大 學 里 的 那 段 無 悔 青 春 。

    春 天 走 了 , 秋 天 還 沒 來 , 正 是 夏 日 時 分 。 驕 陽 似 火 , 蓮 池 映 紅 , 一 段 述 說 沒 有 結 束 , 一 個 記 憶 又 重 新 開 始 。 夏 天 是 你 我 一 段 生 命 的 熱 戀 , 清 風 綠 葉 與 流 水 , 是 我 最 詩 意 的 信 仰 。 它 年 青 而 顯 得 激 昂 , 它 沖 動 而 顯 得 狂 飆 , 它 壯 烈 而 顯 得 飛 場 。 雖 然 我 們 不 免 犯 些 夏 天 式 的 錯 誤 , 但 慶 幸 的 是 我 們 都 在 夏 天 的 聒 噪 中 一 年 年 的 長 大 。

〔完〕


(Posted on 99-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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