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歷代帝王中，漢武帝很可能第一個認識到，人才是殺不完也糟踏不 完的。像中國這樣一個龐大的帝國，每一個重要位置，都有成千上萬的合格候 選者﹔每一個行當，都有無數英才。他們哪一個都不比別人差。

　　比起睿智的漢武帝，開國老祖宗劉邦終歸不過是一個運氣特別好的小流氓 而已。劉邦的小聰明，加上沒有道德束縛的陰狠，不過搞出了一個“狡兔死， 走狗烹”的俗套。可是，前有勾踐的首創發明，后有朱元璋的變本加厲，不前 不后，還有趙匡胤春風化雨的杯酒釋兵權，和他們比，劉邦算是哪個林子的鳥 啊！

　　殺鉤弋夫人以絕后患，把親情和政治的關系處理得無懈可擊。這一步棋， 不管是想不到，還是想到了卻于心不忍，劉徹之外，我不知道還有誰走出來過 。劉徹的了不起，更在于他能超越皇帝們的定勢思維，把一項最珍貴的權謀遺 產棄之如敝屣。狡兔死絕，才可以殺掉獵狗吃肉嗎？太不會變通，太膠柱鼓瑟 了。兔肉吃膩了，走狗隨時可以殺掉﹔不想吃狗肉，隨時可以趕走。須知天下 好獵狗多如牛毛，還怕再出獵時無狗可用？

　　漢武帝的几十年，文臣武將走馬燈似地換，地球沒有因為某一個人的消失 而停轉，武帝的文治武功反倒輝映青史，治下人才之盛，也為后世稱羨。想想 那些良相佐國，一佐几十年的狼狽結局吧。就是諸葛亮這樣的曠世奇才，仍舊 無力回天啊。

　　毛澤東說，“死了張屠夫，不吃帶毛豬”，話是糙話，實得武帝之心。

　　孔門弟子中，顏回和曾參身上都有些道學家氣味，為人所不喜。顏回的父 親出場只一次，強要孔子賣掉座車給兒子辦喪事，說話完全是小市民的口吻。 曾子的父親脾氣暴躁，生把曾子逼成一付僵板的性格。暮春者春服既成那段妙 語，我不能相信真是出自曾皙之口，和印象相差太遠了。

　　孔子喜歡子路，像父親喜歡兒子，說話口氣中包含的慈愛，不亞于對孔鯉 。子路的率直、忠誠和勇猛，在孔門獨一無二，實在是后世俠客的始祖。孔子 周游列國，問路，找飲食，和粗人動粗，實難想象沒有子路會怎么樣。孔子了 解子路的缺點，同時也明白無法改變他。人有缺點不足患，然而孔子痛苦的是 ，以子路之為人，生在那樣的大變革時代，“不得其死”的悲慘結局似乎是必 然的。事實証明了孔子不幸的正確。

　　批林批孔運動中，連小學生都能叫出兩個孔門弟子的名字，他們都是被孔 子罵過的。一個是樊遲，他因為“請學稼”被罵為“小人”。孔子沒想到，他 課堂上的一句氣話，竟會無意違背了兩千年后“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最高指 示。可見智者還是有考慮不周的時候。樊遲對種庄稼沒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感興 趣，按我的經驗，可能是放學后被農村同學引到田間地頭，偷點瓜果摸點魚蝦 吃出了甜頭后才惹起來的。后來樊遲也沒什么異常，知道問仁問禮，循規蹈矩 地做功課。

　　另一位宰予，大白天上課時睡覺，招來一向誨人不倦的孔子一頓狂風暴雨 似的破口大罵。朽木云云，糞土之牆云云，歷代的冬烘塾師愛之若寶。記得曾 有論者以消極反抗來解釋宰予的動機，現在普遍重視教育，估計很難平反。宰 予也以言語出名，后來據說因參與作亂，被夷了三族。

　　孔子的弟子，在自我推銷方面，很多人都勝過老師，如子夏，子貢，澹台 子羽。德行一科的，窮困者居多。言語科的高才生，后來成績不容小覷。

　　任何社會，有本事沒本事，嘴皮子不好不算真本事。人類自有文明，就是 商業社會。孔子心高氣傲，卻不迂腐。沽之哉，沽之哉，這是他告訴學生的大 實話。

　　原憲能駁得聰明伶俐的子貢終身負疚，但他對文化的最大貢獻，不過是使 自己的名字成為一個關于貧窮的典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