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   書   筆   記 (二)


張宗子


前 后 赤 壁 賦

  明朝的李贄說,東坡《前赤壁賦》,前賦絮絮叨叨講人生哲理,不如《后 赤壁賦》空靈純淨,不帶“人間煙火氣”。說得內行。

  前賦假設客主問答,是楚辭以來的老套,一方借古抒情,感慨無常,一方 拉來庄子,勸慰說服,主客的言辭均極講究,可謂字字珠玉。揆之蘇軾在黃州 的經歷,一客一主的答問,實是東坡在自我勸解。賦的結尾,主人說服了客人 ,赤壁之游的氣氛一轉而為歡快,于是“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這一段說服的過程,在作者是相當吃力的。吃力就不容易討好,所以像李 贄這樣的讀者,就要說點風涼話。

  后賦離前賦的寫作不過三個月,季候由秋入冬。文章的調子整個兒大變。 后賦的“冷”是大家公認的,像前賦中那樣,泛舟江上,吹笛唱歌,高談闊論 ,顯然不行了。后賦中的游,只是一個幌子。一開始,東坡甩掉二客,獨自爬 上山坡去吹口哨。坡上風冷,樹木幽黑,口哨一吹,山鳴谷應,風起水涌,倒 把不怕鬼的詩人嚇著了,一溜煙跑回岸邊。船仍然划出去了,所謂“放乎中流 ”,這一回,主客都安靜,忙著灌黃湯抗寒,好歹混得將近夜半才回家。

  不懷古,不談人生,東坡當然不甘心。真實的游,固然可以如此,寫在賦 里不行,一定得有點什么彩頭。彩頭從何而來?還得借助于庄子。橫江東來的 孤鶴,明月之下看得明白,翅膀足有車輪一般大小,這樣的鶴,不是凡鳥。

  前賦中一切情景,不管多么精彩,是可以預料得到的﹔后賦則處處神來之 筆,看上去卻又好似寫實。感嘆無酒么,太太就拿出藏了很久以備不時之需的 私房貨﹔感嘆沒菜么,客人正好有黃昏時打上來的鮮魚。巨鶴現身,已經突如 其來﹔鶴化道士,更是匪夷所思。然而蘇軾還有絕的:道士千辛萬苦入了夢, 只問了一句赤壁之游樂乎﹔東坡也爽快,只揭破道士的身份,不問他所為何來 。人物的不沾不滯,和前篇的執著形成鮮明對比。

  從白露橫江,水光接天,到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不變的是一輪明月,和 月下的赤壁,變的是季候和人物的心境。三個月的時間不長,人的思想可以發 展得如此之速嗎?顯然不是。前賦把先要發泄的發泄了,心中的所存因而更澄 淨。發泄的過程引發進一步的思索,人在不知不覺間提高了自己。天才如東坡 者如是,芸芸眾生何嘗不如是。

摘   葉   寫   書

  陶宗儀的《南村輟耕錄》,書前有好友孫作的序,序中說,陶“避兵三吳 間,有田一廛,家于松南。作勞之暇,每以筆墨自隨,時時輟耕,休于樹蔭。 遇事肯綮,摘葉書之,貯一破盎,去則埋于樹根。為是者十載,遂累盎至十數 。一日,盡發其藏,俾門人小子萃而錄之,得凡若干條,合三十卷。”

  陶宗儀是浙江黃岩人,后來居住在松江,《輟耕錄》就是在松江寫成的。 輟耕云云,是文人的客套話,不必太較真。古人沒有圓珠筆,文房四寶一簍子 每日帶到田間地頭,又要鋪開紙張,又要倒水磨墨,還得扛塊案板去,哪里行 得通?

  至于原稿寫在樹葉上,孫序言之鑿鑿,我卻好奇,想知道是什么樹葉。松 江在上海一帶,當地哪種樹的葉子符合“葉片較大、且易于著墨的”的條件呢?

  這種樹葉裝進破壇子,在南方潮濕之地,時間最長的埋了十年,居然沒有 爛掉,可能嗎?是經過某種處理?

  印度東南亞及我國的云南,歷史上流行貝葉經,就是把經書刻寫在貝多羅 樹的葉子上。貝葉肥厚寬大,質地細密,可以裁成比書頁還大的整齊篇幅。陶 宗儀所使用的,不成也是貝葉?

  陶宗儀摘葉寫書一直是勤懇做事業的榜樣,老師們講過,以此為例子的文 章更是多不勝數──也有少數懷疑的,認為這里的“葉”指的是紙葉。但原文 明明說是休于樹蔭“摘”葉書之,而且埋也在樹根之下。如果是紙,怎么能說 是摘呢?

  老朋友講的故事,還有不好理解的地方。就算是樹葉吧,寫了筆記,為何 必須埋起來?我們現在讀其內容,沒發現“告全國人民書”或“五七一工程紀 要”之類的絕密東西,好好放在家里不行嗎?

  偏偏《輟耕錄》中,几千字的長篇特別多,寫在樹葉上,要寫多少張?前 后還得編號呢。

  《輟耕錄》是筆記中難得的佳作,可資考証的材料極為丰富,一些雜記趣 聞也很有意思。《四庫提要》批評它駁雜,我喜愛的恰恰在其駁雜。這么好的 一本書,孫朋友難道擔心不能傳之后世,非要講一段好玩的故事?縱然真有其 事,陶宗儀不是太奇怪了嗎,是有紙不用,還是買不起紙,非要拿樹葉過把癮。

〔完〕


(Posted on 2005-03-07)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