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關 　 村 　 憶 　 舊 ﹒海　陽﹒ 　 　 秋 風 吹 起 黃 葉 落 ， 上 回 懷 了 一 通 古 ， 這 回 我 再 學 一 把 斯 文 ， 天 兒 涼 的 時 候 憶 一 回 舊 。 當 然 ， 也 有 不 讓 歷 史 留 白 的 意 思 。 對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作 過 突 出 貢 獻 的 大 師 們 ， 現 在 一 出 手 ， 就 是 兒 時 的 深 宅 大 院 ， 良 田 若 干 頃 等 等 。 庸 俗 如 我 者 ， 生 在 文 革 前 夜 ， 長 在 運 動 左 右 風 中 ， 就 沒 那 么 多 先 前 闊 過 的 事 兒 好 吹 了 。 不 過 ， 俺 生 活 和 戰 斗 過 的 中 關 村 這 片 地 方 ， 現 在 名 氣 倒 是 越 來 越 大 。 　 　 眾 所 周 知 ， 中 國 科 學 院 的 大 牌 子 雖 然 挂 在 北 京 三 里 河 ， 但 那 只 是 院 部 的 所 在 地 。 真 正 的 研 究 所 和 居 民 樓 都 在 中 關 村 。 中 科 院 是 由 原 來 的 中 央 研 究 院 和 北 平 研 究 院 組 成 的 。 但 中 關 村 這 片 地 方 則 基 本 上 是 解 放 后 開 發 的 。 據 說 這 里 從 前 是 一 片 墳 地 。 　 　 大 致 上 ， 中 關 村 的 西 部 是 居 民 樓 ， 東 部 是 研 究 所 。 現 在 的 中 關 村 路 ， 即 規 划 中 的 四 環 路 ， 將 中 關 村 分 成 南 區 和 北 區 。 我 小 時 候 那 會 兒 ， 北 區 有 一 到 三 十 號 居 民 樓 ， 南 區 居 民 樓 是 三 十 一 到 八 十 四 號 。 按 這 樣 的 規 划 ， 中 關 村 大 約 是 五 千 戶 居 民 ， 科 研 人 員 一 萬 人 ， 也 就 是 說 ， 占 當 時 全 國 人 口 的 六 萬 分 之 一 。 那 時 候 ， 樓 與 樓 之 間 都 間 隔 很 大 ， 樓 間 都 是 毛 桃 樹 等 小 樹 和 灌 木 。 一 到 春 暖 花 開 ， 便 是 俺 們 一 干 人 馬 逮 蜜 蜂 的 季 節 。 如 果 能 控 制 人 口 ， 現 在 把 這 些 地 方 開 辟 成 停 車 場 倒 也 順 理 成 章 。 但 是 隨 著 人 口 的 膨 脹 ， 這 些 地 方 全 被 插 入 了 一 棟 棟 的 新 樓 。 現 在 有 些 老 樓 還 要 被 拆 掉 蓋 成 高 層 塔 樓 。 我 們 家 曾 經 住 過 二 十 四 號 樓 ， 扼 守 中 關 村 進 村 要 道 。 旁 邊 原 來 是 交 通 警 察 小 隊 的 小 院 。 后 來 小 隊 變 成 伍 隊 ， 伍 隊 變 成 中 隊 。 現 在 則 是 大 恆 公 司 的 地 盤 。 　 　 當 時 的 十 三 、 十 四 、 十 五 等 几 號 樓 是 所 謂 高 研 樓 。 所 長 啊 ， 著 名 專 家 啊 ， 海 外 歸 來 的 博 士 啥 的 住 那 兒 。 都 是 一 家 一 個 單 元 ， 木 制 地 板 。 錢 學 森 住 的 那 門 洞 還 有 倆 大 兵 站 崗 。 后 來 文 革 了 ， 反 動 學 朮 權 威 要 么 被 趕 走 ， 要 么 得 和 几 家 人 合 住 原 來 的 單 元 。 七 十 年 代 ， 楊 振 寧 跑 回 來 ， 提 出 一 定 要 見 師 母 。 跟 他 師 母 合 住 的 那 几 家 人 因 此 分 到 更 好 一 點 的 房 子 搬 走 了 。 八 十 年 代 初 ， 海 澱 醫 院 斜 對 面 建 了 黃 庄 小 區 。 外 圍 是 几 座 高 層 住 宅 樓 ， 里 面 圍 著 几 座 新 的 高 研 樓 。 那 些 專 家 又 搬 到 那 邊 去 了 。 　 　 記 得 小 時 候 信 封 上 常 寫 ： 北 京 西 郊 中 關 村 。 中 關 村 那 時 確 實 象 是 在 郊 區 。 從 中 關 村 到 白 石 橋 這 條 路 兩 旁 都 是 大 片 的 農 田 。 北 大 東 牆 外 這 一 溜 原 來 是 片 挺 幽 靜 的 樹 林 ， 有 條 小 水 溝 穿 過 。 還 有 個 人 在 這 林 子 里 上 吊 過 。 后 來 這 里 變 成 中 關 村 農 貿 市 場 ， 又 變 成 現 在 的 電 子 市 場 。 四 通 公 司 大 樓 對 面 原 來 是 麥 田 ， 后 來 蓋 了 個 四 季 青 農 貿 市 場 。 四 通 最 早 先 就 在 這 個 市 場 的 角 落 里 。 而 科 海 那 片 地 原 來 是 菜 地 ， 還 有 個 糞 堆 。 原 來 的 ２ ８ 電 話 局 ， 現 在 的 ２ ５ ６ 電 話 局 旁 邊 還 是 個 小 松 林 。 現 在 都 被 各 種 公 司 房 擠 滿 了 。 　 　 原 來 每 天 中 午 大 人 們 午 休 的 時 候 ， 我 們 這 幫 小 孩 就 在 農 田 里 奔 來 跑 去 。 由 于 南 北 兩 區 的 小 孩 分 屬 兩 所 小 學 ， 在 地 里 很 容 易 就 分 成 兩 撥 ， 打 起 “ 土 坷 垃 ” 仗 來 。 當 時 北 京 修 地 鐵 ， 大 量 磁 片 兒 流 失 到 民 間 小 孩 兒 手 里 。 我 們 那 時 候 就 玩 兒 “ 馬 賽 克 ” 。 現 在 琢 磨 可 能 就 是 Ｍ Ｏ Ｓ Ａ Ｉ Ｃ 的 意 思 。 不 過 我 們 管 大 點 兒 的 磁 片 叫 “ 牛 賽 克 ” ， 再 大 點 的 叫 “ 虎 賽 克 ” 。 還 有 小 孩 情 急 之 下 ， 把 碗 砸 了 制 做 “ 假 賽 克 ” 。 其 他 流 行 的 游 戲 還 有 騎 驢 ， 攻 城 ， 繃 弓 槍 ， 煙 盒 ， 拔 根 兒 等 等 。 除 了 這 些 ， 還 可 以 跑 到 動 物 所 的 樓 里 去 看 標 本 ， 力 學 所 樓 頂 上 去 望 遠 ， 微 生 物 所 的 試 管 則 是 不 敢 亂 碰 的 。 　 　 夏 天 到 了 ， 大 家 就 都 開 始 收 集 皮 筋 兒 等 橡 膠 制 品 熬 膠 ， 用 來 粘 蜻 蜓 ， 粘 知 了 。 下 雨 后 ， 魚 虫 就 多 起 來 ， 撈 魚 虫 既 能 養 熱 帶 魚 又 能 減 少 蚊 子 滋 生 ， 也 是 我 等 一 件 樂 事 。 當 然 ， 夏 天 中 午 最 熱 鬧 的 地 方 還 是 物 理 所 邊 上 的 中 關 村 游 泳 池 。 這 里 有 兒 童 池 、 淺 水 池 和 深 水 池 。 據 說 是 當 時 院 長 郭 沫 若 為 建 池 挖 的 第 一 鍬 土 。 那 時 要 是 有 階 級 敵 人 在 哪 個 大 熱 天 在 這 兒 放 顆 大 炸 彈 ， 能 消 滅 一 多 半 科 學 院 的 下 一 代 。 冬 天 的 時 候 ， 經 常 各 樓 的 下 水 道 出 現 問 題 ， 污 水 四 溢 后 結 成 厚 冰 。 有 的 小 孩 就 用 角 鐵 做 成 冰 車 ， 在 上 面 划 來 划 去 。 不 過 大 點 的 孩 子 就 去 北 大 未 名 湖 滑 冰 了 。 　 　 那 時 候 除 了 陳 景 潤 ， 我 們 那 兒 還 有 几 個 怪 人 。 其 實 陳 景 潤 倒 也 不 算 怪 ， 碰 上 他 ， 別 人 不 說 ， 你 可 能 也 不 知 道 。 就 是 衣 服 破 點 ， 人 邋 遢 一 點 而 已 ， 很 容 易 混 同 于 一 般 臭 老 九 。 村 里 經 常 有 附 近 農 村 的 糞 車 來 掏 糞 。 有 輛 糞 車 的 車 把 式 是 個 小 伙 子 。 小 伙 子 干 這 個 的 比 較 少 見 。 而 且 不 知 怎 么 的 ， 小 孩 兒 們 盛 傳 這 哥 們 兒 會 武 ， 說 他 車 上 插 的 那 長 杆 是 白 蠟 杆 ， 是 這 哥 們 兒 使 的 長 棍 。 因 此 小 孩 們 經 常 圍 成 圈 激 他 ， 讓 他 露 兩 手 。 被 逼 急 了 ， 經 常 這 位 就 飛 磚 頭 砸 我 們 。 還 有 一 次 ， 眼 見 他 “ 蹭 ， 蹭 ” 地 就 跑 上 了 一 棵 歪 槐 樹 。 但 是 ， 到 了 也 沒 見 他 打 出 一 完 整 的 套 路 。 　 　 還 有 一 白 發 老 者 ， 我 經 常 看 見 他 拎 一 馬 扎 兒 ， 到 太 陽 地 里 看 英 文 的 北 京 周 報 。 開 放 前 如 此 ， 開 放 后 也 如 此 。 好 象 他 也 不 用 上 班 ， 不 知 道 為 何 對 北 京 周 報 情 有 獨 鍾 。 開 放 以 后 ， 確 見 有 不 少 青 年 人 ， 坐 個 小 板 凳 ， 手 翻 一 本 英 文 厚 字 典 。 這 些 人 慢 慢 都 一 個 個 消 失 了 ， 應 該 是 都 出 來 了 吧 。 倒 沒 注 意 這 老 者 后 來 怎 么 樣 了 。 　 　 現 在 的 中 關 村 確 實 變 化 很 多 。 象 我 們 小 學 ， 原 來 靠 馬 路 一 側 是 竹 籬 笆 。 中 關 村 人 曾 以 為 自 豪 的 “ 四 不 要 ” 禮 堂 （ 中 關 村 禮 堂 ， 不 要 柱 子 ， 不 要 什 么 ， 什 么 的 ） 炸 掉 重 蓋 的 時 候 ， 老 師 們 還 帶 我 們 去 揀 廢 磚 才 把 這 面 牆 砌 起 來 。 現 在 已 經 整 個 多 出 一 棟 樓 ， 把 原 來 的 操 場 給 占 了 。 原 來 中 關 村 沒 有 中 學 。 后 來 一 些 家 長 怕 自 己 考 不 上 重 點 中 學 的 孩 子 去 上 海 澱 中 學 、 清 華 園 中 學 ， 自 己 攢 出 來 個 中 關 村 中 學 。 現 在 這 中 學 已 改 名 科 大 附 中 ， 不 過 水 平 還 是 一 般 。 　 　 中 關 村 也 有 不 變 的 東 西 。 比 如 那 些 普 通 科 研 人 員 ， 還 像 多 年 前 一 樣 ， 一 介 布 衣 形 象 ， 騎 著 破 自 行 車 ， 匆 匆 地 來 來 去 去 。 他 們 會 抱 怨 這 么 多 次 提 改 善 知 識 分 子 待 遇 ， 改 善 的 總 是 老 上 新 聞 的 那 么 一 伙 人 。 不 過 他 們 大 多 有 子 女 在 國 外 ， 不 用 為 丰 衣 足 食 擔 憂 。 　 　 將 來 人 們 印 象 中 的 中 關 村 又 會 是 什 么 樣 呢 ？ 是 那 些 密 密 麻 麻 的 公 司 嗎 ？ 還 是 那 些 擠 在 路 旁 ， 跑 長 途 運 計 算 機 產 品 的 卡 車 ？ 還 是 那 些 短 小 黑 瘦 問 你 要 軟 件 嗎 ， 要 Ｖ Ｃ Ｄ 嗎 的 老 鄉 ？ 該 不 會 是 那 些 一 手 抱 著 孩 子 ， 問 你 要 不 要 毛 片 的 南 方 村 姑 吧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