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 　 酒 　 花 　 的 　 癮 　 君 　 子

﹒舊　雨﹒

　 　 多 年 前 我 在 美 國 中 西 部 小 鎮 蜇 居 。 那 里 多 日 耳 曼 人 后 裔 ， 所 以 鎮 上 有 一 個 小 啤 酒 廠 。 廠 主 逢 假 日 開 門 迎 客 ， 我 也 忝 列 其 中 ， 討 一 杯 新 釀 。 也 就 是 在 那 里 我 第 一 次 看 到 了 那 種 產 啤 酒 花 的 蛇 麻 草 。

　 　 如 果 你 手 頭 有 一 本 工 具 書 ， 比 方 說 我 十 年 前 出 國 時 帶 來 的 １ ９ ８ ９ 年 版 《 辭 海 》 ， 上 面 會 告 訴 你 蛇 麻 草 屬 于 桑 科 。 生 物 分 類 依 大 到 小 為 界 門 綱 目 科 屬 種 。 又 按 照 林 奈 的 雙 名 法 ， 屬 名 加 種 名 就 成 為 生 物 名 ， 且 生 物 名 相 當 固 定 。 所 以 當 人 們 對 生 物 分 類 感 興 趣 時 ， 總 要 先 問 這 種 生 物 與 哪 種 生 物 屬 于 同 科 。 蛇 麻 草 其 形 如 名 ， 實 在 沒 有 觀 賞 價 值 。 其 花 好 像 沒 有 花 苞 ， 花 色 也 與 枝 葉 很 近 ， 所 以 人 們 絕 不 會 為 看 花 而 種 它 的 。 蛇 麻 草 與 桑 樹 同 科 ， 實 在 出 乎 想 像 。 當 然 以 枝 葉 來 想 像 分 科 ， 難 免 大 謬 不 然 。 古 人 認 為 葉 子 長 得 像 桑 葉 的 ， 就 叫 它 扶 桑 ， 但 扶 桑 不 屬 桑 科 。

　 　 美 國 中 西 部 夏 暑 冬 寒 ， 實 在 不 適 于 種 蛇 麻 草 。 我 懷 疑 小 鎮 上 的 雌 雄 兩 株 蛇 麻 草 是 中 西 部 的 孤 種 。 啤 酒 講 品 位 ， 于 是 最 好 的 啤 酒 往 往 是 限 量 釀 造 不 可 外 運 的 微 釀 （ Ｍ Ｉ Ｃ Ｒ Ｏ Ｂ Ｒ Ｅ Ｗ ） ， 也 就 是 孤 種 吧 。 小 鎮 出 產 的 啤 酒 ， 雖 不 至 少 到 微 釀 ， 但 離 開 小 鎮 后 卻 再 沒 有 見 到 過 。 巧 的 是 ， 我 從 中 西 部 遷 居 到 美 國 西 北 部 ， 正 是 世 界 上 產 啤 酒 花 最 多 的 地 方 ！ 在 那 里 三 年 ， 我 試 過 一 些 當 地 的 啤 酒 ， 啤 酒 花 都 不 少 放 。 有 極 次 的 Ｒ Ｅ Ｉ Ｎ Ｉ Ｅ Ｒ ， 我 不 知 怎 么 會 用 這 么 神 聖 的 雪 山 給 這 個 酒 命 名 。 有 傳 統 的 名 牌 Ｐ Ｙ Ｒ Ａ Ｍ Ｉ Ｄ ， 我 覺 得 這 名 字 遠 比 這 酒 神 聖 。 蜇 居 Ｒ Ｅ Ｉ Ｎ Ｉ Ｅ Ｒ 與 Ｐ Ｙ Ｒ Ａ Ｍ Ｉ Ｄ 之 間 凡 三 年 ， 我 一 直 認 為 在 品 位 上 美 國 西 北 部 沒 有 能 與 中 西 部 小 鎮 相 比 的 啤 酒 。

　 　 忽 一 日 我 發 現 如 詩 如 畫 的 Ｒ Ｅ Ｉ Ｎ Ｉ Ｅ Ｒ 、 Ｐ Ｙ Ｒ Ａ Ｍ Ｉ Ｄ 雪 峰 不 見 了 ， 大 片 大 片 的 蛇 麻 也 不 見 了 。 我 意 識 到 自 己 來 到 了 一 個 新 的 地 方 。 這 個 新 地 方 的 啤 酒 品 種 特 別 多 ， 不 僅 有 美 國 產 的 ， 歐 洲 產 的 ， 還 有 日 本 台 灣 大 陸 產 的 。 我 將 各 國 的 名 牌 啤 酒 都 買 來 品 嘗 ， 怎 么 都 缺 點 味 道 ？ 也 就 是 在 這 個 時 候 我 才 明 白 ： 產 在 西 雅 圖 的 Ｒ Ｅ Ｄ 　 Ｈ Ｏ Ｏ Ｋ 已 然 成 為 自 己 最 喜 歡 喝 的 啤 酒 。 特 別 是 那 些 帶 了 重 重 的 啤 酒 花 味 的 Ｒ Ｅ Ｄ 　 Ｈ Ｏ Ｏ Ｋ 　 Ｅ Ｓ Ｂ 和 Ｉ Ｐ Ａ ， 令 我 不 忍 釋 杯 。 人 的 品 位 原 來 是 會 變 的 ！ 這 里 深 諳 啤 酒 的 同 事 告 訴 我 ， 蛇 麻 其 實 屬 大 麻 科 ， 放 入 啤 酒 中 ， 一 是 為 保 鮮 ， 二 是 為 苦 味 。 造 酒 時 麥 芽 發 酵 成 糖 ， 太 甜 膩 ， 也 易 酸 ， 要 與 蛇 麻 平 衡 的 。 沒 有 蛇 麻 的 古 埃 及 人 釀 啤 酒 ， 就 用 苦 味 相 近 的 大 麻 代 勞 。

　 　 中 國 人 對 大 麻 絕 不 陌 生 。 我 的 老 家 大 理 到 處 都 見 到 這 種 植 物 。 倒 是 從 沒 聽 說 過 大 麻 科 。 我 查 了 一 些 稍 近 一 些 年 的 植 物 書 ， 比 方 吳 國 芳 等 在 １ ９ ９ ２ 年 出 版 的 《 被 子 植 物 》 教 科 書 ， 果 然 提 到 了 大 麻 科 ！

　 　 十 多 年 前 我 問 過 家 鄉 專 研 成 癮 藥 物 的 親 友 ： 何 以 大 麻 在 家 鄉 不 成 毒 品 ？ 回 答 是 ： 大 麻 這 類 植 物 苦 多 甘 少 ， 家 鄉 人 不 喜 歡 。 親 友 所 說 如 果 正 確 ， 那 么 蛇 麻 這 類 植 物 苦 多 甘 少 ， 家 鄉 人 也 不 會 喜 歡 的 。 倒 是 自 己 ， 一 些 年 來 ， 異 域 東 西 南 北 ， 有 苦 無 甘 ， 竟 至 以 苦 為 甜 ， 卻 認 并 州 是 故 鄉 ， 對 蛇 麻 也 成 了 癮 。

　 　 大 麻 為 大 麻 屬 的 唯 一 植 物 ， 蛇 麻 則 為 律 草 屬 的 。 律 草 就 是 北 京 到 處 可 見 的 拉 拉 藤 （ 不 是 上 海 的 拉 拉 藤 ） 。 豬 與 兔 皆 愛 吃 拉 拉 藤 ， 所 以 有 動 物 飼 料 專 家 建 議 種 植 拉 拉 藤 。 我 不 屬 豬 不 屬 兔 ， 對 拉 拉 藤 的 甘 苦 全 然 不 知 。 出 了 國 門 后 我 也 沒 再 見 過 拉 拉 藤 。 大 麻 科 就 這 么 三 種 草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