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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風﹒有女同車》中的“顏如舜華”、“顏如舜英”，是以花喻女子容 色易逝。據《傳》：“舜，木槿也。”《正義》把舜與木槿的關系說得更詳細 一些：“《釋草》云：‘椴、木槿，櫬、木槿。’樊光曰：‘別二名也。其樹 如李，華朝生暮落，與草同氣，故在草中。’陸璣《疏》云：‘舜，一名木槿 ，一名椴，齊魯之間謂之王蒸。’今朝生暮落者是也。五月始花，故《月令﹒ 仲夏》：‘木槿榮’。”謝在杭《五雜俎﹒卷十》也說：“木槿朝開暮落，婦 人容色之易衰若此﹔詩之寄興，微而婉矣！”引用今人闡釋學式的話講：蓋謝 能體察詩外餘味，微言中節，深得風人之旨。 這里反復闡釋的是，舜即木槿，古今如此。古人看到木槿朝花暮落，就用 了個形容短暫的字“舜”、“堇”來命名她。轉而以花喻女子容色易逝，委婉 之至。一說古人認為朝花暮落者與草同氣，就給舜加上了草頭，這樣又有了《 禮記﹒月令》中的□。又說古人不苟同，惲敬在《大云山房文稿﹒二集卷一﹒ 釋舜》中稱此舜非彼□，舜之花“紅而暈”，而□“近敷黑，遠敷微有光耀， 故以□擬女色，比物若是歟？” 請注意，這個□字不見于《詩經》，錢先生把她拉來說《詩經》，已有節 外生枝之虞。不過錢先生有把握的是：“□縱非舜，亦無大害。”畢竟兩者各 在一書中！妙的是，錢先生在這么好的無罪辯解中卻羅列了古今中外以黑喻美 色者，說明以□擬女色無不可：“《左傳》有‘玄妻’之名，《清異錄》載‘ 旦已’之說，俗諺復有‘黑牡丹’、‘黑黑俏’之云。”近來張文江甚至出書 《管錐篇通釋》，把錢先生的《圍城》也搬來，說巧克力鮑小姐即是黑不妨美 。 真是誤入惲敬的圈套。所謂“□近敷黑，遠敷微有光耀”，需要先將古文 念通。王力先生在《同原字論》中，曾就敷、膚、孚等字有過解釋，他們都與 皮膚、皮革有關。今人涂良軍在《云南方言詞匯比較研究》中更將包擬古的１ ９８０年發表的“膚”擬古音ｐｉａｋｓ與藏語ｌｐａｇｓ（意為皮）對應同 源。這樣的字直接用在木槿花上，根本解釋不通！ 禮失而求諸野。與木槿相似而更為東方的，還有扶桑。扶桑又叫朱槿，其 中的槿字道出了其與木槿的近緣。英文稱扶桑為Ｃｈｉｎｅｓｅ Ｈｉｂｉｓ ｃｕｓ。有趣的是，這種花還有另一個英文名字：Ｓｈｏｅｂｌａｃｋ，即“ 近敷黑，遠敷微有光耀”的黑又亮！原來至今印度人還用扶桑花來擦皮革呢。 中國最早專以著錄植物為對象的著作是成書于公元四世紀初年的《南方草木狀 》，一般認為這部著作的作者是嵇含。全書分三卷，所記的都是中國南方熱帶 、亞熱帶植物。書中對植物形態，生活環境，產地和用途，都描述得仔細，特 別是把植物器官的生物化學特點如花香、色素、氣味等，作為比較分類的依據 ，很有創造性。例如描述朱槿花：“莖葉皆如桑，葉光而厚，樹高止四五尺， 而枝葉婆娑。自二月開花，至中冬即歇。其花深紅色，五出，大如蜀葵，有芯 一條，長于花葉，上綴全屑，日光所爍，疑若焰生。一叢之上，日開數百朵， 朝開暮落插枝即活。出高涼郡，一名赤槿，一名日及。”這里對朱槿的株型、 莖葉形狀、花芯形狀、花色花數、開放特點的描述堪稱准確生動。很顯然這是 處于南方的朱槿非北方的木槿。文學上，他們朝開暮落，花擬女色﹔科學上， 他們同在木槿屬Ｈｉｂｉｓｃｕｓ。只有用花擦革，方知舜非□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