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話 也 只 有 到 康 藏 滇 西 的 橫 斷 山 區 走 過 的 人 才 知 道 它 的 份 量 。 謂 予 不 信 ， 隨 馬 幫 走 一 遭 橫 斷 山 ， 當 牲 口 過 滑 索 前 稱 一 稱 它 ， 過 去 后 再 稱 一 下 ， 丟 的 膽 子 知 多 少 。 這 還 是 牲 口 呢 ， 滑 索 對 它 們 來 講 總 是 安 安 全 全 的 。 牲 口 尚 若 如 此 ， 人 就 別 提 了 。

　 　 對 家 鄉 的 回 想 ， 就 像 對 滑 索 、 對 湍 流 的 思 念 ， 那 是 一 種 生 命 體 驗 。 我 十 年 前 回 到 家 鄉 ， 父 親 的 反 應 已 大 不 如 前 ， 我 談 到 的 事 ， 他 大 多 不 甚 記 得 了 。 但 講 到 滑 索 ， 他 興 奮 了 。 我 問 他 滑 索 會 有 生 命 危 險 ？ 他 說 是 了 嘛 ！ 我 們 便 談 起 他 的 ─ ─ 或 許 是 他 的 父 親 的 ─ ─ 生 命 體 驗 。 據 他 說 那 是 因 為 人 在 驚 恐 中 不 是 像 牲 口 那 樣 癱 在 兜 繩 上 ， 而 是 掙 扎 失 去 平 衡 直 至 撒 手 墜 江 。 滑 索 都 是 以 中 空 的 木 板 竹 板 在 藤 索 上 滑 動 ， 兜 人 用 的 繩 子 結 在 木 板 上 ， 人 手 抓 在 另 一 塊 木 板 上 ， 腳 則 自 由 懸 在 繩 圈 之 外 ， 在 必 要 時 幫 助 滑 一 段 。 人 的 手 腳 驚 慌 失 措 時 ， 后 果 不 難 想 像 。

　 　 我 老 家 在 滇 西 北 的 鄧 川 壩 子 里 ， 一 條 地 圖 上 都 找 不 到 的 河 流 過 村 前 。 學 南 詔 史 的 人 也 許 聽 說 過 這 條 河 ─ ─ 彌 苴 河 。 這 些 年 轉 了 一 些 地 方 ， 見 過 一 些 世 面 。 說 心 里 話 ， 這 實 在 不 算 是 條 河 ， 這 頂 多 算 是 條 渠 。 而 且 在 平 壩 里 ， 這 彌 苴 河 于 滇 西 平 靜 的 不 能 再 平 靜 了 。 問 題 在 于 ， 于 滇 西 平 靜 的 ， 于 外 人 則 未 必 ！ 平 壩 中 的 一 條 小 河 ， 其 水 之 湍 急 ， 過 來 人 明 白 。 村 里 一 個 娃 娃 趕 牛 到 了 水 邊 ， 不 知 是 腳 下 滑 了 一 下 還 是 不 知 此 水 ， 一 下 就 不 見 了 。 隔 天 在 下 游 快 入 海 子 的 地 方 才 浮 了 出 來 ， 魂 早 就 讓 龍 王 奪 去 了 。 滇 西 人 如 我 父 親 者 對 河 流 有 著 深 深 的 了 解 和 無 限 的 敬 畏 。 在 這 里 ， 如 果 我 對 父 親 提 到 一 個 “ 漂 ” 字 ， 他 會 連 說 要 不 得 的 。

　 　 彌 苴 屬 六 詔 之 一 ， 不 知 為 什 么 流 到 了 這 鄧 淡 詔 的 地 界 。 大 凡 六 詔 ， 我 的 父 親 能 從 地 名 里 講 出 不 少 的 歷 史 典 故 。 只 是 彌 苴 河 太 平 常 了 ， 他 實 在 說 不 出 什 么 。 他 就 講 我 們 上 游 的 青 索 。 “ 你 知 道 青 索 是 怎 么 來 的 嗎 ？ 諸 葛 亮 打 南 蠻 到 了 彌 苴 河 ， 見 這 里 無 筏 可 漂 ， 就 發 明 了 青 藤 滑 索 。 青 索 村 以 前 是 一 根 滑 索 ！ ”

　 　 我 后 來 出 外 得 緣 問 過 民 族 學 家 ， 好 像 把 諸 葛 亮 打 南 蠻 打 到 滇 西 當 歷 史 笑 話 的 。 至 于 青 索 一 詞 的 來 源 ， 他 們 說 云 南 民 族 語 言 中 “ 青 ” 和 “ 索 ” 都 是 河 流 的 意 思 。 放 下 地 名 考 証 不 談 ， 在 滇 西 平 壩 ， 在 橫 斷 峽 谷 ， 你 可 以 想 像 任 一 條 河 流 ， 巨 細 無 遺 ， 總 要 有 那 么 一 條 青 索 甚 或 是 鐵 索 。 每 一 根 青 索 上 ， 都 有 父 親 或 是 父 親 的 父 親 的 一 次 生 命 體 驗 。

　 　 如 今 父 親 病 弱 之 極 ， 根 本 無 法 在 電 話 里 與 我 對 話 了 。 但 我 知 道 ， 我 一 提 起 青 索 ， 他 會 點 頭 的 ， 是 了 嘛 ！ 我 若 提 起 “ 漂 ” 字 ， 他 會 搖 頭 的 ， 要 不 得 ！ 我 不 愿 向 老 人 提 這 個 字 。 我 只 是 想 青 索 之 下 ， 放 上 一 只 古 朴 的 羊 皮 革 囊 ， 抑 或 一 只 現 代 的 鋁 制 雙 浮 筒 橡 皮 筏 ， 那 將 可 能 是 前 無 古 人 的 第 一 漂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