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珍 愛 羅 素 此 文 ， 是 因 為 他 的 獨 特 。 羅 素 是 仁 者 、 智 者 、 壽 者 ， 我 輩 無 福 望 其 項 背 。 但 以 自 己 早 年 消 磨 在 滇 西 高 山 深 谷 中 的 一 些 歲 月 ， 我 至 少 相 信 屬 于 人 生 最 飛 揚 的 時 光 就 是 一 次 急 流 直 下 。 羅 素 是 對 的 ， 漂 流 江 河 不 正 是 人 生 體 驗 嗎 ？ 無 數 篇 文 章 將 人 生 比 作 攀 登 ， 因 為 人 們 往 往 過 份 看 重 艱 難 困 苦 而 勵 志 奮 斗 的 一 面 ﹔ 羅 素 則 看 到 了 人 生 另 一 面 ： 迭 宕 回 轉 卻 又 一 往 無 前 ， 這 與 痛 苦 毫 不 相 干 。

　 　 羅 素 一 生 酷 愛 環 球 旅 行 ， 他 也 鼓 吹 冒 險 精 神 。 也 許 他 在 有 生 之 年 未 聽 說 過 第 一 漂 ， 不 然 他 肯 定 會 去 嘗 試 的 。 第 一 漂 又 叫 首 漂 ， 這 是 以 現 代 記 錄 而 言 的 。 首 漂 常 與 首 攀 并 提 ： 英 語 中 稱 首 漂 為 ｆ ｉ ｒ ｓ ｔ 　 ｄ ｅ ｓ ｃ ｅ ｎ ｔ ， 首 攀 是 ｆ ｉ ｒ ｓ ｔ 　 ａ ｓ ｃ ｅ ｎ ｔ 。 其 中 的 漂 與 攀 兩 詞 就 是 一 對 詞 ， 意 思 分 別 是 下 坡 與 上 坡 。 至 少 在 橫 斷 山 脈 ， 首 漂 與 首 攀 確 實 成 雙 結 對 。 一 方 面 那 一 地 區 几 乎 是 中 國 最 不 開 放 的 地 區 ， 另 一 方 面 是 那 一 地 區 本 身 的 語 言 與 交 通 上 的 困 難 ， 使 得 那 里 集 中 了 不 少 的 處 女 峰 與 未 漂 河 。

　 　 未 漂 河 相 對 集 中 ， 正 好 引 來 有 心 探 險 上 記 錄 的 漂 流 勇 士 。 缺 乏 勘 測 資 料 為 首 漂 更 添 刺 激 ， 事 實 上 滇 西 北 、 川 西 南 的 首 漂 ， 除 去 十 年 前 搶 在 美 國 人 之 前 的 那 些 長 江 上 游 第 一 漂 ， 后 來 到 那 里 的 美 國 漂 流 隊 或 中 美 聯 合 漂 流 隊 ， 全 都 帶 有 勘 測 考 察 的 目 的 。 這 事 情 在 歐 美 很 自 然 ， 拉 丁 詞 源 的 Ｅ Ｘ Ｐ Ｅ Ｄ Ｉ Ｔ Ｉ Ｏ Ｎ 一 詞 兼 有 考 察 、 探 險 與 遠 征 三 重 意 思 。

　 　 要 說 考 察 ， 以 Ｗ Ｉ Ｎ Ｎ 兄 弟 打 陣 的 地 球 考 察 隊 准 備 最 早 也 最 專 業 。 全 隊 以 地 理 、 河 流 專 家 為 骨 干 。 十 年 前 他 們 已 擬 定 詳 細 計 划 考 察 、 首 漂 大 理 的 漾 碧 江 。 無 奈 此 事 因 六 ﹒ 四 而 擱 淺 。 直 到 六 年 前 ， 中 國 科 學 院 與 之 再 聯 系 ， 該 隊 也 回 請 中 國 首 攀 珠 峰 的 屈 銀 華 來 美 國 考 察 協 商 。 眼 下 他 們 已 在 昆 明 建 立 據 點 ， 年 年 從 那 里 出 發 到 滇 西 考 察 。 滇 西 特 別 關 照 這 一 隊 專 業 考 察 隊 ， 曾 在 這 些 年 里 安 排 了 一 次 麗 江 大 地 震 。 滇 西 山 高 谷 深 ， 大 地 震 總 伴 有 塌 方 滑 坡 。 他 們 就 經 過 了 一 個 這 次 地 震 造 成 的 跌 水 。 按 照 這 支 地 理 學 家 的 看 法 ： 地 震 滑 坡 是 首 漂 最 大 的 危 險 ， 而 過 這 個 跌 水 則 是 地 道 的 首 漂 。

　 　 比 起 大 理 壩 子 西 北 的 那 些 急 流 大 川 ， 漾 碧 江 實 在 不 算 險 。 倒 是 這 條 發 自 劍 川 、 經 喬 后 、 過 漾 碧 的 川 谷 ， 向 來 是 大 理 的 一 條 道 。 對 去 過 滇 西 的 人 ， 漾 碧 江 是 太 平 靜 了 ， 自 洱 海 出 口 至 漾 碧 江 一 段 ， 我 們 干 脆 叫 它 倒 淌 河 ！ 老 人 們 還 有 說 頭 呢 ： 云 南 這 “ 滇 ” 字 ， 指 的 就 是 云 南 河 水 倒 淌 。

　 　 相 比 之 下 ， 略 晚 一 些 首 漂 金 沙 江 支 流 水 落 河 的 中 美 探 險 隊 算 對 得 起 首 漂 。 當 年 這 支 十 八 個 人 的 隊 伍 從 麗 江 駕 車 北 上 到 水 落 河 上 游 的 稻 城 ， 打 算 在 七 天 之 內 借 著 １ ０ ０ ０ 米 的 垂 直 下 降 而 漂 下 １ ５ ０ 公 里 水 道 。 這 條 河 無 愧 其 名 ， 五 級 跌 水 比 比 皆 是 （ 六 級 以 上 一 般 不 可 漂 過 ） 。 七 天 下 來 ， 這 支 隊 伍 終 于 認 出 了 近 半 個 世 紀 前 的 測 繪 圖 給 出 的 方 位 ， 于 是 棄 水 上 山 搭 車 回 麗 江 ─ ─ 留 下 三 分 之 一 的 余 程 給 別 的 首 漂 隊 吧 。

　 　 滇 西 北 多 高 山 深 谷 ， 滇 西 最 大 的 峽 谷 （ 一 說 是 世 界 之 最 ） 是 怒 江 峽 谷 。 滇 西 的 民 族 有 一 個 特 別 的 現 像 ， 那 就 是 隔 江 而 民 族 分 化 。 比 方 說 崩 龍 族 與 布 朗 族 ， 專 家 們 說 他 們 本 起 源 于 怒 江 上 游 ， 沿 江 而 下 時 因 江 而 隔 終 成 兩 個 民 族 。 怒 族 聚 集 在 怒 江 峽 谷 中 ， 兩 岸 語 言 并 不 相 通 。 他 們 自 己 說 ， 早 年 有 兄 弟 二 人 過 江 ， 一 位 過 去 后 索 橋 即 被 沖 走 了 。 兄 弟 二 人 隔 江 相 望 ， 后 代 就 是 今 天 的 怒 族 和 阿 怒 人 。

　 　 縱 然 索 橋 都 被 沖 走 ， 兄 弟 都 要 分 手 ， 雄 心 勃 勃 的 怒 江 遠 征 隊 卻 推 出 了 一 統 高 黎 貢 山 與 怒 江 峽 谷 的 怒 江 計 划 ： 他 們 將 黃 河 首 漂 幸 存 者 招 在 麾 下 ， 專 營 怒 江 漂 流 ， 有 意 以 此 收 入 養 活 一 個 怒 江 保 護 區 ─ ─ 如 能 被 批 准 的 話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