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然 ， 朋 友 斷 不 會 連 一 天 也 說 不 上 來 的 ， 他 們 只 是 不 屑 于 寫 民 國 早 年 溫 哥 華 島 唐 人 街 上 國 會 會 長 湯 化 龍 遇 刺 之 事 ， 革 命 黨 人 太 血 腥 人 人 皆 知 ， 末 流 之 朮 他 們 恥 于 啟 口 ﹔ 就 是 談 及 編 纂 出 巨 本 英 漢 大 辭 典 的 梁 實 秋 ， 他 們 也 是 略 置 一 評 ， 倒 要 我 悟 上 几 年 。 記 得 我 們 到 了 Ｓ Ｕ Ｎ Ｋ Ｅ Ｎ 　 Ｇ Ａ Ｒ Ｄ Ｅ Ｎ 后 ， 一 位 朋 友 說 這 就 是 下 沉 花 園 了 。 我 當 時 說 這 個 名 字 怎 么 像 郁 達 夫 給 起 的 。 朋 友 們 明 白 我 是 指 小 說 《 沉 淪 》 被 錯 譯 成 “ Ｓ Ｕ Ｎ Ｋ Ｅ Ｎ ” 一 事 。 他 們 說 稱 其 為 百 花 谷 好 了 。 那 以 后 兩 年 ， 我 從 中 西 部 搬 來 這 里 ， 方 才 知 道 這 里 的 Ｓ Ｕ Ｎ Ｋ Ｅ Ｎ 不 是 下 沉 ， 而 是 凹 地 。 比 如 家 中 略 低 一 個 階 梯 的 居 室 ， 乃 是 舒 適 的 Ｓ Ｕ Ｎ Ｋ Ｅ Ｎ 　 Ｌ Ｉ Ｖ Ｉ Ｎ Ｇ 　 Ｒ Ｏ Ｏ Ｍ 。 只 可 惜 我 悟 性 太 鈍 。 兩 年 已 過 ， 那 些 當 年 同 游 的 朋 友 皆 已 遠 走 千 里 萬 里 。

　 　 溫 哥 華 島 夜 必 有 雨 ， 小 小 的 維 多 利 亞 市 郁 郁 蔥 蔥 。 人 們 在 每 一 個 電 燈 杆 上 挂 上 花 藍 ， 人 們 把 整 個 城 市 當 作 花 園 來 整 修 。 然 后 ， 在 夏 日 最 后 一 縷 夕 陽 中 ， 港 口 奏 起 樂 章 ， 園 中 燃 起 煙 火 。 世 界 美 如 斯 。

　 　 我 常 想 起 在 溫 哥 華 島 、 在 維 多 利 亞 市 、 在 百 花 谷 的 那 几 日 。 在 那 里 我 明 白 了 一 個 城 市 可 以 當 作 一 個 花 園 而 精 雕 細 刻 ， 一 段 歷 史 、 一 個 掌 故 也 可 以 一 句 帶 過 。 那 几 日 我 們 沒 有 談 什 么 ， 但 那 几 日 我 總 覺 得 談 了 很 多 。 正 是 在 那 里 ， 我 才 知 道 溫 哥 華 島 開 發 甚 晚 ， １ ７ ７ ８ 年 ３ 月 才 有 了 那 位 著 名 的 庫 克 船 長 的 探 險 。 他 的 船 隊 北 抵 溫 哥 華 島 后 ， 用 了 四 個 星 期 修 桅 杆 。 這 期 間 水 手 們 上 島 換 貨 ， 才 聽 說 那 種 不 起 眼 的 海 狸 皮 可 以 到 中 國 換 大 價 錢 。 這 個 信 息 ， 一 下 引 來 英 雄 海 盜 無 數 。

　 　 海 狸 這 東 東 ， 據 說 它 會 從 海 底 找 來 海 殼 一 類 ， 然 后 用 卵 石 砸 開 海 殼 以 食 海 鮮 。 在 這 里 海 灣 上 有 時 見 到 海 狸 ， 但 真 進 化 到 使 用 工 具 者 不 得 一 識 ， 故 姑 且 存 疑 。 不 管 怎 么 說 ， 這 東 東 確 實 邪 性 ， 滿 清 得 了 中 華 大 地 ， 卻 偏 偏 留 戀 滿 州 、 西 伯 利 亞 的 海 狸 毛 ！ 以 滿 清 之 國 力 ， 這 東 東 在 庫 克 船 長 那 時 几 已 在 滿 州 、 西 伯 利 亞 絕 跡 。 這 才 有 什 么 狗 尾 續 貂 之 類 的 說 法 。

　 　 這 只 是 溫 哥 華 島 。 朋 友 們 提 到 原 來 西 雅 圖 的 陳 學 林 教 授 從 美 洲 、 東 南 亞 文 獻 中 反 算 墨 西 哥 鷹 洋 流 向 ， 發 現 美 洲 殖 民 化 到 庫 克 船 長 那 時 ， 全 部 鷹 洋 或 日 本 銀 子 竟 有 半 數 自 馬 尼 拉 的 西 班 牙 人 之 手 悉 數 轉 向 中 國 商 人 。 明 代 建 朝 時 ， 朱 元 璋 頒 法 ， 只 許 民 間 流 通 銅 錢 ， 而 交 租 時 卻 一 定 是 銀 子 。 這 在 西 班 牙 人 源 源 供 應 銀 子 時 尚 可 。 當 英 人 、 荷 蘭 人 入 主 馬 尼 拉 后 ， 銀 荒 暴 發 （ 拉 丁 美 洲 在 西 班 牙 人 手 中 ） 。 這 在 今 日 就 是 貨 幣 貶 值 ─ ─ 銀 子 兌 銅 錢 在 明 末 百 年 間 漲 了 四 十 倍 。 這 對 那 些 掙 銅 板 、 繳 銀 子 、 對 外 面 精 彩 世 界 聞 所 未 聞 的 億 萬 佃 農 們 ， 不 明 不 白 地 就 被 貶 了 四 十 倍 。

　 　 按 照 朋 友 的 說 法 ， 明 清 兩 代 對 海 上 貿 易 依 賴 大 矣 。 只 是 國 人 從 來 沒 有 發 展 出 一 套 財 政 金 融 制 度 ， 也 就 無 從 知 道 個 究 竟 。 曾 經 產 生 過 鄭 和 的 國 度 ， 航 海 技 朮 上 自 然 不 會 遜 人 一 籌 ， 但 若 問 起 計 划 、 工 本 來 就 是 一 本 濫 賬 。 只 是 便 宜 了 那 些 當 年 自 溫 哥 華 島 出 發 的 海 上 流 浪 漢 們 。 他 們 足 夠 精 明 。 他 們 已 然 掌 握 了 現 代 貿 易 手 段 ， 他 們 會 准 確 地 懸 挂 第 三 國 國 旗 以 減 小 賦 稅 、 尋 求 保 護 、 增 大 入 口 。

　 　 今 日 我 再 次 依 欄 望 海 。 海 風 起 處 ， 西 雅 圖 那 特 有 的 薄 霧 飄 飄 渺 渺 。 看 不 清 海 天 相 交 處 ， 我 若 有 所 失 。 于 是 就 地 買 下 一 打 明 信 片 ， 問 朋 友 何 日 重 游 百 花 谷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