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 的 作 者 楊 瓊 ， 是 我 父 親 未 曾 見 過 的 曾 祖 。 由 于 家 鄉 舊 習 親 上 加 親 ， 他 也 是 父 親 的 外 曾 祖 。 有 意 思 的 是 ， 這 位 楊 瓊 長 者 不 僅 使 其 孫 輩 成 親 ， 還 大 度 地 將 他 們 過 繼 到 漢 族 人 家 。 照 理 ， 過 繼 了 以 后 是 要 還 宗 的 。 但 我 的 祖 父 、 祖 母 、 父 親 、 到 我 這 輩 ， 一 個 姓 竟 也 就 這 么 沿 了 下 來 。

　 　 父 親 雖 沒 見 過 這 位 楊 瓊 先 生 ， 可 對 我 提 及 最 多 的 還 就 是 他 。 我 至 今 對 自 己 祖 輩 所 知 ， 不 過 是 父 親 口 中 的 這 位 先 輩 。 所 以 那 天 我 一 發 現 那 本 文 字 發 明 的 小 冊 子 ， 不 由 分 說 ， 馬 上 影 印 了 郵 寄 給 父 親 。 以 前 我 從 未 聽 父 親 談 起 過 楊 瓊 研 習 文 字 ， 想 必 他 不 知 此 書 。

　 　 父 親 沒 有 回 信 ， 我 也 在 那 不 久 也 離 開 了 學 校 。 之 后 奔 波 碌 碌 ， 絕 無 旁 心 索 問 此 書 的 原 委 。 直 到 年 前 ， 忽 接 家 中 喪 告 ， 我 方 才 明 白 這 兩 年 父 親 身 體 下 降 ， 家 人 不 無 顧 慮 ， 怕 是 從 來 也 沒 機 會 把 那 個 影 印 的 書 稿 轉 給 父 親 。 這 以 后 也 沒 了 機 會 。 在 我 有 限 的 父 業 中 又 少 了 什 么 。

　 　 記 得 我 剛 考 上 大 學 的 時 候 曾 經 跟 父 親 講 ， 宿 舍 熄 燈 很 早 ， 我 要 養 成 早 睡 早 起 的 好 習 慣 。 父 親 頗 不 以 為 然 ， 他 只 是 說 ： 你 搞 擰 了 。 還 是 先 養 成 早 起 的 習 慣 再 說 吧 。 離 開 父 親 這 么 多 年 ， 我 不 得 不 承 認 自 己 當 初 是 搞 擰 了 。 早 睡 并 不 帶 來 早 起 。

　 　 我 自 小 有 一 個 深 刻 的 印 像 ， 父 親 睡 得 很 遲 。 有 時 我 一 覺 醒 來 ， 他 還 在 讀 什 么 古 籍 或 日 文 。 他 學 的 是 目 錄 學 ， 對 版 本 鑒 定 有 一 手 。 但 古 籍 、 日 文 ， 都 是 后 來 下 放 、 運 動 之 余 才 揀 起 來 的 。 他 呢 ， 也 有 他 的 道 理 ， 楊 瓊 老 輩 不 是 六 十 花 甲 才 留 學 東 洋 嗎 ？ 學 問 之 道 ， 未 為 晚 也 ！

　 　 就 像 楊 瓊 老 輩 那 樣 ， 父 親 在 六 十 歲 上 開 始 了 游 學 之 路 。 他 那 時 參 加 了 古 籍 整 理 工 作 。 其 后 的 十 年 里 ， 為 著 版 本 鑒 定 ， 他 走 遍 了 各 省 各 區 。 想 來 他 一 人 孑 然 在 外 必 是 睡 得 更 晚 了 。 也 正 像 楊 瓊 老 輩 在 六 十 有 五 時 仍 在 筆 耕 ， 父 親 參 與 編 集 的 古 籍 版 本 目 錄 在 他 六 十 有 五 時 一 一 出 版 。 我 與 文 字 、 版 本 無 緣 ， 但 自 認 為 這 是 我 可 承 繼 的 祖 業 和 父 業 。 這 父 業 究 竟 是 什 么 ， 并 不 重 要 。 以 父 親 熟 習 的 日 文 講 是 “ 一 生 懸 命 ” ， 以 我 熟 習 的 英 文 講 是 “ Ｄ Ｏ 　 Ｏ Ｎ Ｅ 　 Ｔ Ｈ Ｉ Ｎ Ｇ ， Ｄ Ｏ 　 Ｉ Ｔ 　 Ｗ Ｅ Ｌ Ｌ “ 。 這 也 是 為 什 么 當 一 位 好 友 寫 道 “ 十 年 業 未 成 ， 父 母 隔 洋 老 ” ， 我 一 下 想 到 以 杜 牧 詩 句 回 贈 ： 江 東 子 弟 多 才 俊 ， 卷 土 重 來 未 可 知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