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 是 那 時 的 客 運 編 組 幫 了 大 忙 ， 我 們 一 路 上 本 來 就 要 在 南 京 、 上 海 、 杭 州 倒 車 簽 票 ， 接 下 來 的 南 昌 贛 州 水 路 更 是 一 程 又 一 程 。 一 路 滿 打 滿 算 走 個 把 星 期 不 算 什 么 。 父 母 瞄 准 的 第 一 站 ， 便 是 介 于 南 京 、 北 京 之 間 的 曲 阜 。

　 　 京 寧 線 修 得 很 怪 ， 在 曲 阜 那 里 偏 偏 拐 了 一 下 。 父 母 在 火 車 上 一 打 聽 ， 孔 府 開 放 與 否 尚 成 問 題 。 一 家 人 大 包 小 包 嘀 哩 嘟 嚕 ， 去 曲 阜 談 何 容 易 ！ 我 們 只 好 作 罷 。 曲 阜 未 去 成 ， 我 們 便 有 了 從 從 容 容 的 贛 水 行 船 ， 父 母 順 便 以 王 勃 的 早 慧 和 探 父 落 水 化 作 孤 騖 來 開 啟 我 。 于 我 當 年 ， 這 比 《 桃 花 扇 》 合 適 。

　 　 十 余 年 后 ， 我 在 北 京 的 一 個 學 府 里 當 學 生 ， 趁 暑 假 之 機 終 于 走 訪 了 曲 阜 。 那 時 母 親 早 已 過 世 ， 父 親 則 正 在 全 國 各 地 走 訪 善 本 珍 籍 。 我 知 道 父 親 的 興 趣 ， 于 是 在 那 几 天 我 天 天 給 他 發 長 信 。 只 是 孔 林 雨 后 一 縷 穿 過 古 枝 的 夕 陽 映 在 孔 尚 任 的 青 青 墓 塚 上 ， 也 足 以 讓 我 徜 徉 至 暮 。 那 些 信 當 年 寫 來 并 不 費 力 。 倒 是 一 些 地 方 簡 直 就 像 舊 地 重 游 ， 畢 竟 這 是 父 母 提 到 的 那 個 曲 阜 。

　 　 又 是 多 年 后 ， 我 行 將 去 國 。 我 和 父 親 一 起 從 云 南 赴 京 。 列 車 在 貴 州 慢 慢 地 逶 迤 。 這 次 我 們 沒 有 再 下 車 。 車 在 貴 陽 和 安 順 一 段 ， 因 為 大 雨 路 險 ， 時 走 時 停 。 也 許 是 我 要 出 國 了 ， 也 許 是 父 親 想 到 了 他 自 己 當 年 沿 此 少 小 離 家 。 他 提 到 南 明 野 史 ， 他 提 到 他 還 保 存 著 我 在 曲 阜 寫 的 那 几 封 信 ， 他 提 到 《 桃 花 扇 》 并 非 我 當 年 以 為 的 《 牡 丹 亭 》 一 類 的 編 劇 。 他 說 點 畫 名 妓 血 滴 化 為 桃 花 春 枝 的 楊 龍 友 ， 正 是 出 于 貴 陽 、 安 順 一 段 的 。 這 也 是 為 什 么 《 桃 花 扇 》 末 尾 ， 楊 文 友 要 “ 竟 回 敝 鄉 貴 陽 去 也 ” 。

　 　 照 了 父 親 的 說 法 ， 孔 尚 任 絕 不 只 是 寫 寫 劇 本 ， 他 要 以 男 女 人 物 寫 歷 史 ， 寫 南 明 。 由 著 男 左 女 右 的 排 列 ， 楊 文 友 這 樣 的 畫 師 ， 還 有 唱 曲 的 人 物 ， 皆 是 香 君 之 右 的 娘 娘 腔 。 繾 綣 江 南 插 科 打 諢 的 貴 陽 男 人 反 襯 秦 淮 風 塵 女 子 在 無 常 命 運 中 的 氣 節 。

　 　 我 那 是 最 后 一 次 與 父 親 同 行 。 去 國 經 年 ， 《 桃 花 扇 》 之 類 的 閑 書 早 丟 了 。 然 而 一 想 起 父 母 那 一 代 人 從 西 南 到 江 南 尋 個 沒 完 的 南 明 遺 事 ， 一 想 起 他 們 在 無 端 無 奈 的 遷 徙 聚 散 中 的 從 容 自 然 ， 只 怕 哀 江 南 余 韻 不 絕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