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葛紅兵文章兼談“青年批評家”的文風 ﹒好孩子﹒ 　 　 《 國 風 》 九 月 十 九 日 “ 訪 問 學 者 ” 一 欄 里 轉 載 了 葛 紅 兵 的 《 為 二 十 世 紀 現 代 文 學 寫 一 張 遺 囑 》 （ 以 下 簡 稱 “ 遺 囑 ” ） 一 文 。 讀 罷 直 搖 頭 ， 再 讀 一 遍 ， 還 是 搖 頭 。 同 時 感 慨 如 今 一 些 “ 青 年 批 評 家 ” 文 風 之 浮 躁 、 輕 薄 和 經 不 起 推 敲 。 　 　 批 評 家 本 無 年 齡 之 分 ， 《 國 風 》 簡 介 葛 紅 兵 為 “ 青 年 批 評 家 ” 不 知 是 何 意 思 ？ 是 指 他 的 不 成 熟 ， 還 是 指 他 的 早 熟 ？ 不 太 明 白 。 這 里 我 且 把 它 當 作 一 種 修 辭 看 。 　 　 我 認 為 把 “ 遺 囑 ” 歸 入 “ 思 無 邪 ” 一 類 的 欄 目 里 恐 怕 更 合 適 一 些 ， 因 為 這 不 必 太 認 真 ， 也 不 需 要 推 敲 。 　 　 首 先 是 題 目 不 通 。 “ 遺 囑 ” 是 什 么 意 思 ？ 遺 囑 是 要 死 的 人 交 代 活 著 的 做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典 型 的 例 子 是 魯 迅 的 遺 矚 。 葛 紅 兵 的 這 種 只 說 空 話 的 遺 囑 。 我 沒 見 過 。 不 知 出 自 哪 部 字 典 ？ 再 說 二 十 世 紀 的 中 國 文 學 離 死 亡 還 遠 著 呢 。 我 希 望 這 個 題 目 不 是 出 自 原 文 ， 而 是 轉 載 者 的 一 時 誤 改 。 否 則 我 將 懷 疑 南 京 大 學 的 授 博 資 格 了 。 　 　 其 次 ， 問 題 不 當 。 “ 在 這 個 叫 二 十 世 紀 的 時 間 段 里 ， 我 們 能 找 到 一 個 無 懈 可 擊 的 作 家 嗎 ？ ” 結 論 當 然 是 找 不 到 。 無 論 中 外 ， 過 去 找 不 到 ， 現 在 找 不 到 ， 將 來 也 找 不 到 。 　 　 再 次 ， 標 准 混 亂 ， 自 相 矛 盾 ， 前 言 不 搭 后 語 。 作 者 一 方 面 批 判 拿 來 主 義 的 寫 作 方 式 ， 認 為 “ 拿 來 主 義 的 寫 作 方 式 導 致 了 中 國 文 學 在 文 體 上 的 總 體 性 欠 缺 ， 二 十 世 紀 中 國 文 學 成 了 西 方 文 學 的 子 學 ” ， 認 為 “ 魯 迅 在 否 定 東 方 的 同 時 站 在 了 肯 定 西 方 的 立 場 上 ” ﹔ 另 一 方 面 作 者 自 己 則 言 必 稱 薩 特 、 普 魯 斯 特 、 馬 爾 可 斯 、 福 克 納 、 海 德 格 爾 、 尼 采 。 不 知 這 些 人 究 竟 是 哪 國 人 ？ 　 　 最 后 ， 戾 氣 和 矯 情 。 讀 葛 紅 兵 的 文 章 讓 我 想 起 紅 衛 兵 的 戰 斗 小 報 。 只 是 比 紅 衛 兵 更 多 了 一 分 矯 情 。 相 比 之 下 ， 當 初 的 紅 衛 兵 則 要 單 純 得 多 。 這 種 橫 掃 一 切 ， 高 高 在 上 ， 強 詞 奪 理 ， 自 說 自 話 的 毛 文 體 讓 人 覺 得 在 經 過 了 四 分 之 一 的 世 紀 以 后 ， 我 們 究 竟 走 出 文 革 有 多 遠 ？ 而 那 種 將 文 學 評 論 和 作 家 的 婚 姻 生 活 ， 男 女 關 系 ， 作 毫 無 必 要 的 聯 系 ， 更 有 甚 者 ， 對 部 分 作 家 在 嚴 酷 的 專 制 制 度 下 的 行 為 做 不 負 責 任 地 道 德 指 控 ， 言 輕 了 是 不 夠 專 業 ， 重 一 些 的 簡 直 就 是 下 流 。 　 　 有 几 份 材 料 說 几 份 話 ， 沒 材 料 不 說 話 ， 是 做 一 切 學 問 最 低 也 是 最 基 本 的 要 求 。 只 可 惜 ， 這 道 理 說 起 來 容 易 ， 做 起 來 著 實 不 易 。 “ 遺 囑 ” 便 是 個 例 子 。 記 得 李 歐 梵 先 生 曾 經 對 一 些 在 美 研 究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的 學 生 在 不 熟 讀 原 著 的 基 礎 上 亂 發 議 論 的 現 象 很 不 以 為 然 ， 主 張 “ 回 到 原 著 ” 。 葛 紅 兵 是 現 代 文 學 博 士 ， 又 是 文 學 副 教 授 ， 當 不 至 于 如 此 輕 薄 。 但 縱 觀 “ 遺 囑 ” 全 文 ， 卻 找 不 到 那 怕 是 對 一 部 作 品 的 深 入 分 析 。 讀 到 的 盡 是 些 不 著 邊 際 的 對 作 家 的 “ 道 德 指 控 ” 和 對 作 家 作 品 的 隨 感 式 的 評 判 。 　 　 請 看 對 作 家 的 “ 道 德 指 控 ” 。 　 　 魯 迅 ： “ 因 為 童 年 長 期 的 性 格 壓 抑 以 及 成 年 以 后 長 期 的 性 壓 抑 ， 魯 迅 難 道 真 的 沒 有 一 點 兒 性 變 態 … … 難 道 就 沒 有 魯 迅 窺 視 羽 太 信 子 洗 澡 的 可 能 ？ ” 　 　 丁 玲 ： “ 丈 夫 為 國 民 黨 殺 害 ， 尸 骨 未 寒 她 就 在 南 京 和 叛 徒 馮 達 同 居 ， 并 且 在 解 放 以 后 迫 害 深 知 她 底 細 的 沈 從 文 。 ” 　 　 沈 從 文 ： “ 他 解 放 以 后 曾 經 揭 發 他 的 學 生 蕭 乾 和 帝 國 主 義 有 勾 結 。 ” 　 　 老 舍 ： “ 他 的 死 不 是 對 專 制 暴 政 的 抵 抗 ， 相 反 是 對 專 制 暴 政 妥 協 屈 從 之 后 依 然 得 不 到 專 制 暴 政 認 可 的 產 物 。 ” 　 　 錢 鐘 書 ： “ 可 是 錢 鐘 書 這 樣 的 人 ， 他 在 文 革 中 到 底 做 了 些 什 么 呢 ？ 他 實 行 的 是 烏 龜 哲 學 ， 鴕 鳥 策 略 。 他 假 裝 專 心 于 學 朮 ， 對 周 遭 正 在 發 生 的 慘 無 人 道 的 事 情 視 而 不 見 。 專 制 暴 政 之 下 ， 不 反 抗 就 意 味 著 同 謀 。 ” 　 　 這 哪 是 文 學 批 評 ？ 簡 直 就 是 文 革 中 常 見 的 居 委 會 牆 上 的 大 字 報 。 　 　 再 看 對 作 品 的 評 論 。 　 　 巴 金 的 《 家 》 ： “ 我 曾 經 將 巴 金 《 家 》 中 的 一 段 話 朗 讀 給 我 的 學 生 聽 ， 結 果 學 生 們 大 笑 不 止 。 世 界 上 還 有 這 樣 不 堪 入 耳 的 文 字 ？ ” 　 　 我 們 不 知 道 作 者 將 《 家 》 中 的 哪 段 話 朗 讀 給 他 的 學 生 聽 了 ？ 是 怎 樣 朗 讀 的 ？ 以 “ 學 生 的 大 笑 不 止 ” 得 出 “ 世 界 上 還 有 這 樣 不 堪 入 耳 的 文 字 ” 的 結 論 ， 顯 然 是 不 夠 嚴 謹 的 。 這 里 作 者 不 僅 將 自 己 降 到 了 學 生 的 水 平 ， 而 且 態 度 之 輕 浮 ， 簡 直 可 以 說 是 嘩 眾 取 寵 。 　 　 張 承 志 的 的 作 品 ： “ 張 承 志 寫 《 北 方 的 河 》 時 語 感 很 好 ， 可 是 到 他 的 小 說 封 筆 之 作 《 心 靈 史 》 時 ， 我 們 看 到 他 的 語 感 喪 失 了 ， 有 的 只 是 毫 無 節 制 的 煽 情 。 ” 　 　 “ 語 感 ” 是 什 么 ？ 作 者 沒 有 定 義 。 為 什 么 說 《 北 方 的 河 》 的 語 感 很 好 ， 而 《 心 靈 史 》 則 不 ？ 不 見 有 下 文 。 這 如 果 是 出 自 非 專 業 者 之 口 尚 無 可 厚 非 ， 但 出 自 一 個 受 過 專 業 訓 練 的 批 評 者 之 筆 顯 然 是 不 夠 格 的 。 另 外 ， 我 還 從 來 沒 聽 說 過 拿 “ 語 感 ” 作 為 主 要 文 學 批 評 標 准 的 。 照 葛 紅 兵 的 語 感 標 准 ， 中 國 長 江 以 南 的 ， 包 括 台 灣 ， 香 港 的 作 家 真 是 白 寫 了 一 個 世 紀 。 再 往 深 處 遠 處 想 想 ， 如 果 讓 葛 紅 兵 寫 一 篇 “ 二 十 世 紀 的 世 界 文 學 ” ， 結 論 恐 怕 也 差 不 多 。 　 　 當 代 作 家 中 ， 葛 紅 兵 比 較 推 崇 的 是 王 朔 ： “ 我 得 說 王 朔 是 當 代 語 感 最 好 的 作 家 。 他 的 語 言 行 云 流 水 ， 酣 暢 淋 漓 ， 他 的 語 言 是 誕 生 在 民 間 的 ， 真 正 的 中 國 民 間 的 語 言 ， 是 丰 富 的 ， 健 康 的 ， 富 于 生 命 力 的 語 言 ， 沒 有 假 士 大 夫 的 腐 氣 ， 沒 有 假 知 識 分 子 的 酸 氣 ， 沒 有 小 女 人 的 鴰 氣 ， 也 沒 有 老 男 人 的 霸 氣 。 ” 　 　 但 什 么 叫 “ 行 云 流 水 ” ， “ 酣 暢 淋 漓 ” ， “ 丰 滿 ” ， “ 健 康 ” ， “ 富 于 生 命 活 力 ” ？ 且 不 說 這 些 詞 完 全 可 以 用 在 任 何 一 位 別 的 作 家 身 上 ， 如 有 意 要 抬 杠 的 話 ， 那 王 朔 的 語 言 和 各 地 地 方 戲 曲 的 語 言 又 有 什 么 區 別 ？ 眾 所 周 知 ， 各 地 地 方 戲 曲 語 言 都 是 “ 誕 生 在 民 間 的 ， 真 正 的 中 國 民 間 的 語 言 ” ， 而 且 絕 沒 有 作 者 所 認 為 的 “ 腐 氣 ” “ 酸 氣 ” 和 “ 霸 氣 ” 。 再 說 ， 山 東 快 書 之 行 云 流 水 ， 河 南 梆 子 之 酣 暢 淋 漓 ， 江 蘇 淮 劇 之 丰 滿 健 康 ， “ 語 感 ” 上 絕 不 遜 于 王 朔 的 語 言 。 但 我 想 這 恐 怕 不 是 作 者 的 意 思 。 可 是 這 怨 不 得 別 人 ， 誰 讓 作 者 說 話 不 托 下 巴 ， 自 顧 說 得 痛 快 。 　 　 近 來 ， 那 種 碰 不 碰 拿 一 個 世 紀 的 文 學 做 文 章 ， 拿 學 界 名 人 開 刀 的 文 章 漸 漸 多 起 來 了 。 這 是 種 典 型 的 學 朮 批 評 界 的 偽 劣 商 標 。 以 煽 情 代 替 論 理 ， 以 強 詞 奪 理 代 替 認 真 批 評 。 其 目 的 ， 一 方 面 是 為 了 逃 避 嚴 肅 的 、 扎 扎 實 實 的 學 朮 積 累 ， 以 便 以 最 快 的 速 度 把 自 己 推 銷 出 去 ﹔ 另 一 方 面 是 想 魚 目 混 珠 ， 自 哄 身 價 ， 賣 個 好 價 錢 。 《 遺 囑 》 可 以 說 是 個 例 子 。 其 做 法 是 利 用 雙 重 或 多 重 標 准 混 淆 視 聽 ， 胡 扣 帽 子 ， 貌 似 崇 高 憂 患 ， 實 質 以 亂 棍 四 擊 。 你 作 品 好 ， 學 問 深 ， 我 說 你 人 格 不 高 ﹔ 你 人 格 還 行 ， 那 作 品 “ 語 感 ” 就 有 問 題 。 除 非 你 被 迫 害 致 死 ， 又 不 寫 什 么 文 學 作 品 ， 你 才 夠 得 上 “ 文 學 大 師 ” 。 　 　 二 十 世 紀 中 國 文 學 是 數 代 文 學 創 作 者 和 熱 心 文 學 之 士 備 嘗 艱 辛 ， 于 亂 世 憂 患 中 一 點 點 開 拓 、 扶 植 起 來 的 。 它 不 僅 為 二 十 一 世 紀 留 下 了 丰 富 成 熟 的 現 代 漢 語 ， 同 時 為 以 后 的 文 學 創 作 嘗 試 提 供 了 經 驗 和 教 訓 。 “ 前 人 種 樹 ， 后 人 乘 涼 ” ， 面 對 前 人 的 這 份 遺 產 ， 我 惟 心 存 敬 畏 和 感 激 。 當 然 ， 我 并 不 是 說 對 二 十 世 紀 的 作 家 作 品 ， 尤 其 是 對 那 些 名 家 名 作 不 可 以 批 評 ， 但 要 看 是 怎 樣 的 一 種 批 評 。 是 以 一 種 腳 踏 實 地 ， 深 思 熟 慮 ， 建 立 在 丰 富 材 料 以 及 嚴 格 理 論 基 礎 上 的 批 評 還 是 一 種 情 緒 性 的 ， 急 功 好 名 的 “ 艾 羅 死 特 拉 特 ” 式 的 破 壞 ？ 文 學 批 評 的 真 正 目 的 在 于 幫 助 和 推 動 文 學 的 健 康 發 展 而 不 能 用 來 作 慫 人 聽 聞 ， 沽 名 釣 譽 的 手 段 。 　 　 葛 紅 兵 最 后 請 讀 者 原 諒 他 對 二 十 世 紀 中 國 文 學 的 悲 觀 和 刻 薄 。 我 覺 得 這 是 一 種 矯 情 ， 因 此 不 原 諒 。 【 注 】 艾 羅 斯 特 拉 特 （ Ｅ ｒ ｏ ｓ ｔ ｒ ａ ｔ ｅ ） 　 古 代 埃 菲 斯 城 的 市 民 。 他 想 用 一 件 驚 人 的 破 壞 行 為 使 自 己 和 那 些 東 征 西 伐 的 “ 英 雄 們 ” 同 樣 永 垂 不 朽 ， 就 放 火 燒 毀 了 據 說 是 列 入 世 界 七 奇 之 一 的 埃 菲 斯 城 中 的 狄 安 娜 神 殿 。 泛 指 “ 以 無 意 義 的 行 為 使 自 己 出 名 的 人 ” 。 見 薩 特 同 名 小 說 注 。 引 自 《 厭 惡 及 其 他 》 （ 上 海 譯 文 出 版 社 ， １ ９ ８ ６ 年 版 。 鄭 永 慧 譯 。 ） 〔二零零一年十月六日，北卡新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