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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紅 色 小 開 到 打 狗 英 雄
遙想鐵娘子當年,訪問莫斯科后,在戈爾巴喬夫成為蘇共最高領導之前, 就很肯定地說道:I like Mr. Gorbachev, we can do business together 。 在她勸說下,美國總統里根改變了對蘇聯的僵硬態度,已經延續了四十年的冷 戰終于轉向最后結局。八十年代后期,里根、老布什和戈爾巴喬夫會談之后, 三個高個子男人站在白宮門口,披著風衣﹔旁邊站著高個子女人撤切爾,一點 不輸成色,令人想起競選時支持者舉的標語:She Is Our Man!當時那種天塌 下來高人頂著的神情,似乎地球僅是掌中玩物。 如今是矮了一頭的男人的世界。小布什居然沒有他老爸高,普京更不說了。 而撤切爾,如果沒有奇跡,這本去年4月出版的《治國之道》(Statecraft), 就應該是她的最后著作了。可惜這本書象基辛格在9﹒11事件之前出版的 《美國需要外交政策嗎》一樣,都是過氣政治家的強弩之末。兩本書我都覺得 不必翻譯的,當然,如果有人愿意出版,那是他們的事。 但是《治國之道》里仍然有一些趣味夠濃的細節。撤切爾來中國訪問時, 我方建議她見見一位紅色資本家,親眼看看改革開放新氣象。這位仁兄的大家 族留下他照料解放區的資產,其他人都逃去香港、海外發展。五十年代工商業 社會主義改造時,他在上海帶頭把家產捐給黨產,贏得了“紅色小開”的美名。 毛時代吃了不少苦頭之后,黨終于給他丰厚回報,鄧時代派他去香港引進外資。 當時他有引進外資的國家壟斷地位,自然掙得盤滿缽滿。 據說周而復的四部曲《上海的早晨》里,有個人物就是以紅色小開為模型 的。不過作者寫了很多該人物如何勾引朋友小妾的生動細節,不知他認不認。 三十年代的上海好像是文化研究的當前熱點,如果有人想了解三十年代的上海 是如何消失的,這部長篇小說可以提供很多素材。 英語里對這類人另有稱呼:fat cat 。圖個方便,下文就稱他為“肥貓”。 肥貓在北京的家里設便宴招待撤切爾。雖說他擔任過政協或人大職務,國 際政治的經驗,卻是給撤切爾提鞋都不配。兩人的對話,一看就不在同一水平 上。當然,我是根據撤切爾的記錄下判斷﹔如果肥貓雇了人來寫,想必是另一 回事,肯定是“大長了中國人民志氣”之類。他們的對話我就不復述了,肥貓 講的都是離開邊線還有三百米的規矩話,一點味道都沒有。這次家宴中唯一有 趣的事,是肥貓書房里有個玻璃柜子,里面是一只做成標本的大狗。撤切爾說: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 這就是翻譯時最讓人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的情況了。英文只有這么几句, 如果照譯,我相信絕大部份讀者根本不明白撤切爾的話里話,最多想到西方人 大概對狗有比較深的感情。要是加個注吧,卻又不符合規矩。這里沒有人名、 地名、歷史事件或宗教儀式,也沒有引用荷馬或莎士比亞,一般是不加注的。 所以,還是寫一段“日譯錄”式的札記吧。 英文是日耳曼語族的一支,早期歷史上與德語關系密切。英國的貴族制度, 也與條頓騎士團關系密切,受到后者尚武習俗的很大影響。要成為貴族,先要 當騎士。至今在英國,女王封爵士時,仍然稱某人成了 Knight 。但在英國沒 有那么多異教徒可打,雖然也有象《坎特伯雷故事集》里那位騎士一樣遠征普 魯士、與條頓騎士團并肩作戰的,大部份人平時只能去森林打獵,借此練得弓 馬嫻熟。所以英國貴族有閑來獵獸的悠久傳統。恩格斯在英國作紅色資本家、 并挑了一對女工姊妹花包二奶時,就很喜歡跟著他的貴族朋友去獵狐。打來的 野獸腦袋,常常做成標本放在自己書房里。 如果肥貓的玻璃柜里放的是一頭狼,撤切爾可以贊美主人說:What a fierce animal! It really took a brave heart to hunt him down 。但現在放的是 一條狗,而且十有八九是肥貓養過的狗,撤切爾能說什么?“您真是位勇敢的 打狗英雄”? 我不知道肥貓為什么要在家里放個狗標本,但是,當你指點給一位英國人 看時,他想到的大概是,這家伙在香港一定跟當地英國上層人士有許多周旋, 對他們的貴族派頭很是羨慕,所以也學著擺設動物標本。 這是王小波最喜歡的題材了:中國人學西方,精神學不象,只會學皮毛── 洋洋得意在家中展覽的狗皮犬毛。讓王小波來發揮,至少五千字,把個肥貓給 挖苦的喲。不過敝人素來宅心仁厚,看著肥貓也可憐,還是說几句好話吧。 假設肥貓確實是因為羨慕貴族氣派而定制了狗標本,這其實也反映了中國 當代社會的一種欠缺。雖然我們還在前現代,但是大學里頗有一些食洋不化的 叫獸喜歡侈談“后現代”,什么現在是大眾文化的時代之類。本人對大眾文化 沒偏見,《上海寶貝》照讀不誤。但是大眾文化有個致命弱點:這種文化只積 累玩女人的經驗或跟政府搗蛋的經驗,它不積累管理國家的經驗。明代也有很 興旺的俗文化,但搞政治的人是學《論語》而不是學《金瓶梅》。學《論語》 的人,治國可能不及當時的西方同行﹔但學《金瓶梅》的人最多只能管几個女 流。管理國家的經驗,是積累在貴族文化和精英文化之中。 中國談不上有什么西方式的貴族,但歷來有個士大夫/鄉紳階級。土改消 滅了這個階級,取而代之的是誰呢?土改時咱們大概都不知道在哪兒,但是當 時的文學作品還是有所反映的──在事實被建國后的各種大批判歪曲之前。趙 樹理的《小二黑結婚》里,老實的村民不愿出頭,八路軍只能找一對痞子兄弟 當村干部﹔周立波的長篇小說《暴風驟雨》里,土改積極分子要去地主老婆的 月經帶里搜金戒指。這就是土改后中國農村的統治階層。五十年之后,這些土 改干部和他們的接班人已經升到了縣級甚至省級。今天我們看到的農村基層政 權的大面積黑社會化,就是讓毫無政治經驗的“大眾”長期管理的結果。農村 各種問題,說到底,根本原因是各級地方政權極端缺乏政治能力──包括與上 級行不通的指示作適度合法斗爭的能力。 從這一角度講,中國需要貴族。西方的貴族也不失為可以參考的他山之玉。 不過,比起炫耀動物標本,還不如讀讀 Lady Thatcher(撤切爾早已受封為貴 族)的《治國之道》。這么說來,這本書仍有翻譯價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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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08-26)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