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思無邪】 【作者﹒好孩子】


上 海 四 十 三 路 公 共 汽 車


好孩子


  從上海師范學院坐四十三路公共汽車最遠到南碼頭站。南碼頭站是終點站 。如果從南碼頭坐四十三路公共汽車,南碼頭就是起點站,最遠到上海師范學 院。但上海師范學院不是終點站。終點站是漕河徑站。坐四十三路的人一般都 知道,要去上海師范學院,到漕河徑終點站下車。

  漕河徑站前一站是田林路。田林路站下車,走几步就是桂林公園。每年秋 天開學不久,桂林公園里的桂花開了。桂花很香,一直飄過上海師范學院的圍 牆,飄進校園里。校園里的學生就聞到桂花香了。

  桂林公園對面是康健公園。康健公園里有條小河,河上有橋,橋下可以划 船。河道狹窄,來往的小船常常頭撞著頭,尾碰著尾。如果船上是上海師范學 院的新生,便驚起一片笑聲。康健公園河里可以划船,岸上還可以騎驢。去桂 林公園的游客,賞完了桂花,如果時間尚早就到康健園里划船或者騎驢。孩子 們喜歡騎驢。孩子被大人扶上驢背,坐穩了,公園管理員就牽著驢往前走。驢 背上的孩子于是雄顧四周,如在馬上。因此,每年秋天,一到周末,四十三路 公共汽車上常常是人頭攢動,孩子興奮。

  上海師范學院旁邊是上海紡織專科學校。二十多年前,四十三路公共汽車 上很多年輕的乘客胸前,常常可以看到兩種校徽。白底紅字的那枚是上海師范 學院的校徽。熟悉上海師范學院的人都知道,那是郭沫若的手跡。

  如果從南碼頭起點坐車到上海師范學院終點,全程票價要兩毛。來回四毛 。二十年前,一毛五分錢在上海師范學院的西部學生食堂可以買一客紅燒獅子 頭加青菜。所以,一毛五分有時候可以讓一個上海師范學院的大學生鋌而走險 ,周末回校時從南碼頭一直逃票到漕河徑終點站。逃票的大學生為了不給學校 丟臉,常常把胸前的校徽在上車前悄悄摘下藏在褲子口袋,以便車到終點時, 做最壞的打算。宋世敏逃票四年被抓兩次。兩次都在漕河徑終點站。第二次被 抓時,離畢業僅二個月。宋世敏睡我對床。寫一手好鋼筆字。四年四季春夏秋 冬,只穿一身藍卡几中山裝。第二次被抓后,罰款五元。回到宿舍,一進門便 撕心裂肺叫我一聲名字“阿蔡──”。這一聲叫,我二十年忘不了。

  從漕河徑終點站坐車到徐家匯票價一毛。如果走一站到田林路上車,票價 減半。徐家匯下車,過馬路有家飲食店。店里有咖哩牛肉面。牛肉面一毛五分 一碗。如果有兩、三毛錢在身,就可以坐車到徐家匯吃碗咖哩牛肉面,然后坐 車回校。冬天天冷,兩,三個人從終點站一起跟著車跑。四十三路是巨龍車, 啟動慢,人比車快。到田林路跳上車,過萬體館,一路坐到徐家匯,進店吃碗 咖哩牛肉面。然后熱騰騰從店里出來,站在風中,躊躇不可一世。

  四十三路在徐家匯停一停,然后沿著肇嘉濱路一直往南碼頭方向開。過宛 平路,過大木橋,過小木橋,過打浦橋,在斜橋轉十八路公共汽車。十八路終 點站是上海火車站北站。寒暑假從北站坐火車回南京家里。王依群送我。王依 群家在北站附近的會文路。坐火車前一天,跟著王依群先到會文路王依群家住 一晚。第二天一早,王依群送我去火車站。早車很早,四、五點鐘就起床。冬 天早晨風冷。人在風中走,手冷,脖子冷,耳朵最冷。假期結束回上海,王依 群在北站接我,然后回會文路,住一晚。第二天再一同坐十八路到斜橋轉四十 三路回上海師范學院。四年大學,年年如此。

  王依群是我同班同學,寫詩也寫小說。詩好,小說也好。我們一起從四十 三路終點站跟著車跑一站,到田林路上車,然后一直坐到徐家匯吃碗咖哩牛肉 面。吃面的時候,我聽王依群談北島,顧城,舒婷,楊練,江河,王小妮,王 小龍的詩,薩特,加繆的小說,荒誕派的劇本,安東尼奧尼﹒費里尼的電影。 后來學會了抽煙。抽的是“飛馬”。抽煙以后,鄭耀華也去吃咖哩牛肉面。田 林路上車,坐四十三路公共汽車一直到徐家匯。鄭耀華是我們的同學,但不同 班。鄭耀華寫小說,寫得比上海作家陳村好。于是我們一邊抽煙,一邊吃牛肉 面,一邊談鄭耀華的小說。

  二十年前我們都是現代派和存在主義者。二十年后我還是存在主義者。

  存在主義者一般不做夢。但前几天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和王依群、鄭耀 華慢慢地從終點站走到田林路。這時候四十三路來了。我們跳上車。沿路上來 很多人,車變得很擁擠,轉不過身。車到徐家匯,車停了,門卻推不開。我轉 身叫售票員開門,卻發現車上空無一人。

〔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于北卡風入林齋〕


(Posted on 2004-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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