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 痴 不 怕 人 猜
﹒湖 衣﹒
年 輕 的 時 候 不 喜 歡 朱 淑 真 ， 大 概 是 因 了 她 “ 名 聲 不 好 ” 。 她 的 詩 詞 隨 手 翻
過 ， 也 只 覺 幽 怨 過 濃 ， 骨 韻 不 高 。 蓄 思 不 及 “ 山 月 不 知 心 里 事 ” ， 含 蘊 難 敵 “
莫 道 不 消 魂 ” ， 滄 桑 不 及 “ 舊 時 天 氣 舊 時 衣 ” ， 而 清 幽 更 不 比 “ 撿 盡 寒 枝 不 肯
棲 ” … … 也 就 不 甚 在 意 。
最 近 給 《 國 風 》 趕 稿 ， 想 拿 她 來 與 謝 道 韞 、 李 清 照 相 較 ， 靜 下 心 來 讀 了 几
首 《 斷 腸 集 》 ， 卻 發 現 這 么 一 首 小 詞 ， 倒 是 “ 嬌 痴 ” 得 可 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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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平 樂
惱 煙 撩 露 ，
留 我 須 臾 住 。
攜 手 藕 花 湖 上 路 ，
一 霎 黃 梅 細 雨 。
嬌 痴 不 怕 人 猜 ，
和 衣 睡 倒 人 懷 。
最 是 分 攜 時 候 ，
歸 來 懶 傍 妝 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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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是 《 斷 腸 集 》 里 少 見 的 一 首 歡 愉 之 詞 。 起 篇 是 詞 人 （ 與 戀 人 ） 攜 手 游 湖
。 六 七 月 天 ， 藕 花 正 是 初 開 ， 風 舒 衣 輕 ， 游 人 的 心 情 也 相 當 晴 明 。 不 想 “ 一 霎
黃 梅 細 雨 ” ， “ 留 我 須 臾 住 ” 。 黃 梅 細 雨 ， 最 是 撩 人 思 腸 。 皇 甫 松 “ 閑 夢 江 南
梅 熟 日 ， 夜 船 吹 笛 雨 瀟 瀟 ” 即 很 好 的 表 現 了 那 種 淒 迷 柔 美 的 朦 朧 思 情 。 這 樣 的
日 子 ， 這 樣 的 天 氣 ， 倘 若 一 人 獨 處 ， 詞 人 恐 怕 真 個 要 斷 腸 。 然 而 此 時 ， 黃 梅 細
雨 不 是 迷 離 惝 恍 的 情 致 ， 它 是 上 蒼 的 一 個 借 口 ： 讓 詞 人 和 游 伴 駐 足 小 憩 。 意 外
得 以 和 戀 人 親 近 獨 處 ， 詞 人 或 許 一 時 不 知 如 何 自 處 吧 ， 只 好 抱 怨 “ 惱 煙 撩 露 ”
， 語 雖 若 有 憾 焉 ， 心 實 喜 之 。
“ 嬌 痴 不 怕 人 猜 ， 和 衣 睡 倒 人 懷 ” ， 嬌 痴 二 字 用 得 可 真 是 恰 當 。 詞 人 小 兒
女 般 的 嬌 態 和 情 不 自 禁 的 痴 迷 ， 真 實 得 從 紙 上 走 了 出 來 ， 點 明 和 衣 依 人 ， 又 分
明 含 羞 至 極 。 也 許 這 是 詞 人 的 初 戀 吧 ， 即 使 膽 大 放 誕 如 朱 淑 真 也 不 免 要 保 留 些
微 的 矜 持 。 “ 陌 上 誰 家 年 少 足 風 流 ？ 妾 擬 將 身 嫁 與 一 生 休 。 縱 被 無 情 棄 ， 不 能
羞 ” （ 韋 庄 《 思 帝 鄉 》 ） ， 也 寫 一 個 大 膽 主 動 的 少 女 ， 不 過 這 是 民 歌 式 的 決 絕
， 側 重 表 現 少 女 對 意 中 人 的 決 心 。 “ 倚 門 回 首 ， 卻 把 青 梅 嗅 ” （ 李 清 照 《 點 絳
唇 》 ） ， 少 女 尚 未 得 細 見 客 人 形 貌 ， 含 羞 矜 持 中 ， 好 奇 的 成 份 或 許 更 多 。 “ 徒
要 教 郎 比 并 看 ” （ 李 清 照 《 減 字 木 蘭 花 》 ） 則 更 恣 意 放 誕 ， 是 新 婚 少 婦 持 寵 生
“ 嬌 ” 。 至 于 李 后 主 “ 奴 為 出 來 難 ， 教 君 恣 意 憐 ” 、 “ 一 向 隈 人 顫 ” 之 類 便 是
真 個 偷 情 意 味 了 。 或 許 對 于 愛 ， 男 人 的 心 理 究 竟 不 如 女 子 的 真 實 光 明 和 坦 蕩 ，
多 情 李 后 主 也 不 過 如 此 ， 倒 是 納 蘭 真 純 得 多 。
最 后 一 句 將 整 篇 詞 結 歸 纏 綿 的 梅 雨 氛 圍 ： 分 別 的 不 舍 ， 歸 來 依 舊 的 沉 醉 。
然 而 朱 淑 真 沒 能 和 自 己 的 意 中 人 走 在 一 起 ， 她 的 婚 姻 不 甚 如 意 ， 于 是 只 能
在 婚 外 戀 情 中 尋 找 寄 托 。 而 她 的 詞 也 漸 從 嬌 痴 的 坦 然 走 向 “ 滿 院 落 花 帘 不 卷 ，
斷 腸 芳 草 遠 ” （ 朱 淑 真 《 謁 金 門 》 ） 的 憂 傷 和 隱 晦 。
春 已 半 ，
觸 目 此 情 無 限 。
十 二 闌 干 閑 倚 遍 ，
愁 來 天 不 管 。
好 是 風 和 日 暖 ，
輸 與 鶯 鶯 燕 燕 。
滿 院 落 花 帘 不 卷 ，
斷 腸 芳 草 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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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首 《 謁 金 門 》 可 以 和 韋 庄 的 同 牌 一 詞 相 較 來 看 ：
空 相 憶 ，
無 計 得 傳 消 息 。
天 上 嫦 嫦 人 不 識 ，
寄 書 何 處 覓 ？
新 睡 覺 來 無 力 ，
不 忍 把 伊 書 跡 。
滿 院 落 花 春 寂 寂 ，
斷 腸 芳 草 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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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 庄 此 詞 的 本 事 背 景 ， 有 人 說 是 為 前 蜀 王 建 奪 其 寵 姬 而 作 ， 也 有 說 是 入 蜀
前 的 悼 亡 詞 。 總 之 留 書 跡 的 “ 伊 ” 已 成 無 由 相 見 的 嫦 娥 。 朱 淑 真 一 詞 應 是 看 到
韋 庄 詞 后 所 作 ， 思 念 的 是 不 知 何 處 的 意 中 人 。 最 后 兩 句 几 乎 照 搬 韋 詞 ， 然 而 “
帘 不 卷 ” 更 為 含 蓄 深 致 ， 較 之 “ 春 寂 寂 ” 更 表 現 出 主 人 的 落 寞 寂 寥 。 韋 詞 用 “
芳 草 碧 ” ， 含 有 “ 記 得 綠 羅 裙 ， 處 處 憐 芳 草 ” （ 牛 希 濟 《 生 查 子 》 ） 的 意 味 。
所 謂 斷 腸 芳 草 遠 ， 芳 草 在 古 詩 詞 中 太 多 被 用 來 寄 托 離 情 。 “ 王 孫 游 兮 不 歸 ， 春
草 生 兮 萋 萋 ” ， “ 青 青 河 畔 草 ， 綿 綿 思 遠 道 ” 。 只 是 韋 詞 尚 可 點 出 思 念 的 是 “
天 上 嫦 娥 ” ， 文 人 雅 士 更 不 吝 于 謳 歌 自 己 的 風 流 韻 事 ， 淑 真 卻 因 了 世 俗 不 容 ，
只 能 將 思 念 寫 得 隱 隱 約 約 。
有 時 想 ， 也 許 淑 真 活 在 今 日 的 世 界 ， 她 可 以 不 怕 人 猜 ， 至 少 在 她 由 夫 家 回
到 娘 家 后 ， 可 以 自 由 地 追 求 自 己 的 意 中 人 。 即 使 如 此 ， 比 起 近 千 年 前 的 宋 朝 ，
今 日 的 世 界 就 能 使 她 免 于 斷 腸 么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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