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小女人】 【作者﹒寄北】



今 天 栽 了 兩 棵 樹

寄 北


    被 滿 屋 的 陽 光 驚 醒 , 睜 眼 一 看 , 九 點 半 。 我 躺 著 沒 動 。 好 不 容 易 有 一 個 清 閑 的 周 末 。 但 五 分 鐘 沒 到 , 還 是 起 來 了 。 實 在 經 不 住 窗 外 那 明 晃 晃 的 誘 惑 。

    下 得 樓 來 , 端 了 杯 牛 奶 和 阿 德 一 起 踱 到 陽 台 上 。 好 舒 服 的 風 ! 前 些 天 都 快 要 穿 棉 襖 了 , 今 天 一 件 襯 衣 即 可 。 風 里 浸 滿 了 陽 光 的 暖 意 。 我 伸 了 一 個 懶 腰 , 放 眼 向 寬 敞 的 草 坪 望 去 。 因 為 是 新 住 宅 區 , 鄰 里 之 間 還 沒 來 得 及 建 欄 柵 。 整 個 后 院 全 是 綠 草 , 安 安 靜 靜 的 , 與 我 想 象 中 的 秋 天 的 喧 鬧 相 去 十 萬 八 千 里 。

    “ 我 們 去 買 棵 樹 來 栽 好 不 好 ? ” 我 突 然 問 阿 德 。

    “ 可 以 啊 。 ”

    “ 那 我 們 現 在 就 去 吧 。 ”

    于 是 開 了 車 就 走 。 我 們 先 到 了 附 近 的 超 級 市 場 。 沒 有 。 人 家 已 經 賣 光 了 。 但 是 還 有 郊 外 的 苗 圃 。 阿 德 發 揮 了 他 的 耐 心 , 帶 我 上 了 高 速 公 路 。 遠 遠 的 , 便 見 到 一 家 , 門 前 堆 滿 了 南 瓜 , 旁 邊 則 是 一 片 小 樹 林 。 車 還 沒 停 穩 , 我 的 心 已 經 很 激 動 了 。 一 眼 就 看 到 一 棵 蘋 果 樹 , 上 面 挂 著 一 個 圖 片 , 五 彩 繽 紛 的 , 好 看 極 了 。

    “ 快 來 看 , 這 棵 樹 可 以 結 五 種 蘋 果 呢 ! ” 我 叫 起 來 。

    “ 怎 么 可 能 ? ” 阿 德 不 相 信 。 我 于 是 叫 來 了 店 主 。

    “ 你 注 意 到 沒 有 , 這 棵 樹 上 嫁 接 了 另 外 四 種 蘋 果 , 這 就 是 為 什 么 。 ” 壯 碩 的 店 主 一 邊 說 一 邊 指 給 我 們 看 。

    “ 買 了 , 買 了 。 ” 我 已 等 不 及 了 。

    小 時 家 貧 , 姊 妹 又 多 , 一 直 記 得 吃 蘋 果 時 , 父 親 總 是 把 皮 一 點 都 不 斷 地 削 掉 , 然 后 將 蘋 果 切 成 一 小 塊 一 小 塊 的 , 每 人 一 塊 , 吃 完 , 再 問 我 們 誰 要 吃 皮 。 當 然 是 大 家 都 要 。 父 親 便 又 分 皮 給 我 們 。 那 時 就 喜 歡 瞧 著 手 里 的 蘋 果 籽 發 呆 : 長 大 了 一 定 要 種 棵 蘋 果 樹 。

    初 抵 加 拿 大 時 , 正 是 秋 天 。 機 場 附 近 便 是 一 個 蘋 果 園 。 几 天 以 后 阿 德 就 開 了 車 帶 我 和 一 幫 朋 友 去 。 不 記 得 吃 了 多 少 個 蘋 果 了 , 只 是 帶 回 家 的 十 磅 蘋 果 一 冬 天 沒 吃 完 。 采 完 后 我 們 在 蘋 果 樹 下 躺 了 兩 個 多 小 時 。 清 風 吹 過 , 帶 來 一 陣 陣 蘋 果 香 , 心 忽 然 就 飛 得 很 遠 了 。

    后 來 還 在 一 個 蘋 果 園 住 了 一 年 。 房 子 是 蘋 果 園 主 人 的 兒 子 的 。 一 個 憂 郁 的 年 輕 人 。 他 到 非 洲 去 做 畜 醫 了 。 秋 天 里 吃 完 飯 后 就 常 常 帶 著 兒 子 到 果 園 散 步 。 一 邊 與 主 人 聊 天 , 一 邊 幫 他 摘 蘋 果 。 并 不 貪 吃 , 聞 著 蘋 果 香 , 心 里 就 很 喜 歡 。

    終 于 可 以 有 自 己 的 蘋 果 樹 了 。 我 的 心 開 始 蕩 漾 起 來 。

    然 后 又 瞄 到 那 棵 樹 旁 有 一 棵 李 子 樹 。 紫 色 的 李 子 總 讓 我 想 起 奇 奇 怪 怪 的 夢 。

    “ 再 買 一 棵 李 子 樹 吧 ! 等 它 們 長 大 了 , 我 們 可 以 在 中 間 拉 一 個 吊 床 , 夏 天 躺 在 上 面 看 書 , 一 定 舒 服 得 很 。 ” 我 的 熱 情 更 高 了 。

    “ 你 想 得 真 美 , 不 要 吊 床 睡 不 成 , 樹 倒 被 你 壓 死 了 。 ” 阿 德 總 是 適 時 地 給 我 灌 清 醒 劑 。

    其 實 我 更 想 的 , 是 那 秋 天 里 六 種 鮮 鮮 艷 艷 、 甜 甜 蜜 蜜 的 色 彩 。 這 該 是 怎 樣 的 一 幅 秋 意 呢 ?

    這 還 不 止 。

    二 十 多 年 前 , 彭 田 這 個 小 山 村 千 百 年 來 有 了 第 一 所 中 學 , 父 母 也 得 以 在 教 室 中 間 有 了 我 們 的 家 。 家 門 前 可 以 種 一 棵 樹 。 父 親 讓 我 將 一 棵 法 國 梧 桐 栽 下 , 然 后 對 我 說 : “ 這 棵 樹 就 歸 你 管 了 。 ”

    我 于 是 天 天 澆 水 , 天 天 盼 它 長 大 。 一 年 以 后 果 然 就 在 一 排 樹 里 拔 出 尖 來 。 再 過 一 年 。 那 枝 子 就 能 承 得 住 我 的 體 重 了 。 第 一 次 是 父 親 托 著 我 上 去 的 。 后 來 就 再 不 用 人 幫 了 。 几 乎 每 天 都 要 上 去 坐 坐 。 看 著 天 空 被 剪 成 一 小 片 、 一 小 片 的 , 陽 光 從 葉 縫 里 一 絲 絲 漏 下 , 風 將 我 的 頭 發 與 葉 子 纏 在 一 起 , 心 里 真 是 可 以 什 么 也 不 想 , 只 知 道 好 快 樂 , 好 快 樂 。 夏 夜 里 , 我 喜 歡 將 白 天 媽 媽 給 的 糖 果 、 餅 乾 帶 到 樹 上 去 吃 , 一 點 一 點 的 , 很 慢 很 慢 地 吃 。 有 時 我 會 故 意 晃 動 身 子 , 把 樹 弄 得 “ 沙 沙 ” 響 , 然 后 大 叫 : “ 風 來 了 , 風 來 了 。 ” 次 年 春 天 , 老 是 夢 見 那 毛 茸 茸 的 嫩 葉 子 變 成 一 只 只 小 鴨 子 , 在 我 的 床 上 爬 來 爬 去 。 有 一 陣 對 葉 脈 特 別 感 興 趣 , 我 喜 歡 將 葉 片 舉 過 頭 頂 , 讓 陽 光 直 透 下 來 , 可 以 看 清 葉 子 的 主 脈 上 分 出 許 多 的 側 脈 , 就 像 樹 干 分 出 許 多 的 小 枝 一 樣 , 而 側 枝 之 間 又 有 好 多 的 小 脈 連 著 , 有 的 直 , 有 的 彎 。 我 于 是 把 自 己 想 像 成 頭 發 那 么 細 的 小 人 , 在 葉 脈 間 奔 來 跑 去 , 并 編 出 各 種 各 樣 的 奇 遇 來 。

    童 年 就 這 樣 在 梧 桐 樹 上 梧 桐 樹 下 不 知 不 覺 地 溜 走 了 。

    許 多 事 , 都 要 長 大 后 才 能 明 白 。 父 母 當 年 給 我 的 是 怎 樣 的 自 由 、 信 任 和 快 樂 啊 。

    一 直 想 給 兒 子 的 , 不 就 是 這 樣 的 一 片 天 么 ?

    他 們 可 以 在 樹 下 追 蝶 , 在 樹 上 做 夢 , 在 小 小 的 后 院 捕 捉 變 幻 莫 測 的 四 季 , 可 以 … …

    這 樣 想 著 , 心 有 些 微 顫 了 。

    栽 樹 并 不 是 件 易 事 。 全 家 都 出 動 了 , 還 是 花 了 一 整 個 下 午 。 栽 完 時 全 身 都 酸 痛 起 來 , 于 是 仰 天 躺 在 了 草 叢 中 。 云 飄 得 很 慢 很 慢 。 耳 邊 傳 來 兩 個 兒 子 的 喊 聲 : “ 這 棵 樹 是 我 的 ! ” “ 這 棵 樹 是 我 的 ! ”

    今 天 , 我 好 快 樂 。

〔一九九六年十月,于多倫多。原載《新語絲》96年11月號


(Posted on 98-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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