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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妹 行 ﹒寄 北﹒
以 前 并 沒 怎 么 意 識 到 , 這 次 夏 天 回 鄉 , 一 下 就 有 了 感 覺 。 大 概 也 是 因 為 我 們 姐 妹 六 個 十 多 年 來 第 一 次 聚 全 的 緣 故 吧 。 那 天 跟 著 姐 姐 妹 妹 們 去 逛 街 , 看 到 一 位 婦 人 在 賣 古 錢 , 想 起 小 兒 子 曾 囔 著 要 的 , 就 蹲 下 來 , 挑 了 十 多 枚 清 代 的 銅 錢 。 婦 人 說 要 一 塊 錢 一 個 。 我 說 : “ 好 。 ” 遂 又 注 意 到 旁 邊 還 放 著 一 對 磁 瓶 , 乳 白 色 的 , 上 面 印 著 各 色 京 劇 臉 譜 , 被 細 碎 的 裂 縫 割 成 一 個 個 小 方 塊 , 很 古 香 古 色 的 樣 子 。 再 倒 過 來 一 看 瓶 底 , 還 寫 著 大 清 道 光 什 么 的 。 “ 多 少 錢 一 個 ? ” 我 心 動 了 。 “ 四 十 。 ” “ 什 么 ? 這 么 一 個 冒 牌 貨 要 四 十 塊 ? ” 在 深 圳 一 家 外 資 廠 做 采 購 部 主 任 的 二 妹 拉 著 我 就 要 走 。 “ 那 你 出 一 個 價 嘛 。 ” 婦 人 有 些 急 了 。 “ 兩 個 都 要 了 , 給 你 三 十 塊 。 ” 二 妹 說 。 “ 好 , 好 , 拿 走 吧 。 ” 婦 人 顯 然 很 滿 意 。 我 于 是 站 起 來 , 給 了 錢 。 一 轉 身 , 乖 乖 , 里 三 層 外 三 層 吶 。 等 我 們 沖 出 重 圍 再 往 回 看 , 就 小 婦 人 孤 零 零 的 一 個 人 。 “ 是 看 我 們 的 ? ” 我 疑 疑 惑 惑 地 問 。 “ 當 然 。 ” 妹 妹 已 經 見 怪 不 怪 了 。 我 后 來 想 , 可 不 是 嘛 , 姐 妹 六 個 , 如 花 似 玉 的 , 手 牽 著 手 走 在 街 上 , 到 哪 里 不 是 一 道 亮 麗 的 風 景 呢 ?
大 姐 就 是 大 姐 。 總 是 最 寬 厚 最 善 解 人 意 的 。 不 記 得 大 姐 在 任 何 時 侯 責 備 過 我 , 她 永 遠 是 最 好 的 聽 眾 。 什 么 事 跟 她 一 講 , 感 覺 就 不 一 樣 。 每 次 從 外 面 回 父 母 那 , 總 是 她 第 一 個 來 迎 我 的 , 因 為 她 工 作 的 地 方 是 我 回 去 的 必 經 之 地 。 不 知 為 什 么 , 見 到 她 的 時 候 我 總 有 一 種 不 曾 離 開 過 的 感 覺 。 我 們 擁 抱 , 然 后 牽 手 , 然 后 邊 走 邊 聊 , 一 切 就 是 那 樣 自 然 得 好 象 我 從 來 沒 有 離 開 過 , 不 管 再 見 面 是 一 年 , 兩 年 , 三 年 , 五 年 。 那 種 別 樣 的 溫 馨 每 每 想 起 來 都 令 我 眼 睛 發 潮 。 二 姐 呢 , 從 小 學 到 高 中 畢 業 , 我 一 直 就 是 她 的 影 子 。 六 歲 那 年 父 親 被 關 , 母 親 下 放 到 一 個 小 山 庄 勞 動 改 造 , 每 天 早 出 晚 歸 , 沒 辦 法 , 只 好 讓 我 跟 著 二 姐 去 上 學 。 結 果 我 就 跟 她 同 桌 , 直 接 上 了 二 年 級 。 天 天 這 樣 形 影 不 離 , 到 后 來 几 乎 無 論 在 一 起 做 什 么 都 有 某 種 默 契 。 可 惜 在 外 久 了 , 家 里 常 把 我 當 客 人 , 二 姐 也 不 例 外 , 差 不 多 什 么 都 不 讓 我 做 。 大 妹 妹 是 姊 妹 里 唯 一 一 個 中 文 系 的 畢 業 生 , 在 家 卻 完 全 沒 有 文 學 女 青 年 的 派 頭 , 十 足 一 個 管 家 婆 , 無 論 什 么 事 都 要 攬 在 自 己 身 上 。 就 連 父 母 用 的 油 鹽 醬 醋 她 每 次 探 家 都 會 記 著 買 一 些 帶 回 , 然 后 一 到 家 就 馬 不 停 蹄 地 幫 父 母 洗 洗 刷 刷 , 燒 飯 做 菜 。 當 然 做 菜 做 得 最 好 的 也 是 她 。 她 的 一 盤 辣 椒 炒 泥 鰍 , 每 次 回 去 , 非 吃 不 可 。 掙 錢 最 多 的 當 屬 二 妹 了 。 嘴 巴 最 厲 害 的 大 概 也 是 她 。 真 開 起 口 來 , 便 有 一 瀉 千 里 之 勢 , 尤 其 是 喝 了 几 杯 以 后 。 這 當 然 還 跟 她 的 聲 音 好 聽 有 關 。 各 種 各 樣 的 故 事 , 各 種 各 樣 的 笑 話 , 我 從 來 都 是 百 聽 不 厭 。 對 小 妹 , 我 的 記 憶 好 久 以 來 都 停 留 在 她 梳 著 兩 條 小 辮 子 , “ 咕 咕 、 咕 咕 ” 叫 小 雞 們 來 吃 飯 時 的 樣 子 。 三 歲 的 她 就 會 坐 在 門 坎 上 一 遍 又 一 遍 地 唱 “ 洪 湖 水 浪 打 浪 ” , 一 個 音 符 都 不 帶 差 的 。 長 大 了 , 不 光 什 么 歌 都 會 唱 , 侃 起 足 球 來 , 也 是 不 亞 于 任 何 球 迷 。 一 篇 《 綠 茵 沒 有 三 八 線 》 讓 足 球 報 的 編 輯 都 不 得 不 刮 目 相 看 。 小 時 候 我 們 肯 定 也 打 打 鬧 鬧 吧 ? 只 是 記 不 得 了 。 從 小 我 們 姐 妹 就 都 直 呼 其 名 , 大 家 一 律 平 等 。 我 曾 經 是 很 會 講 大 道 理 的 , 給 妹 妹 們 寫 起 信 來 , 一 套 又 一 套 , 一 動 筆 就 洋 洋 洒 洒 的 好 几 大 張 紙 。 誰 知 “ 良 醫 ” 自 己 病 起 來 , 馬 上 就 暈 頭 轉 向 , 手 足 無 措 了 。 妹 妹 便 一 字 一 句 地 將 我 的 “ 偉 大 教 導 ” 摘 錄 下 來 , 原 封 不 動 地 送 還 給 我 。 就 連 小 妹 , 一 次 她 陪 我 上 街 買 書 , 我 拿 了 一 本 關 于 心 理 學 的 書 來 翻 , “ 這 種 書 你 看 都 不 用 看 。 你 看 這 里 , 連 一 個 作 者 的 名 字 都 沒 有 , 什 么 ‘ 集 體 編 著 ’ , 絕 對 是 東 抄 一 下 西 抄 一 下 , 瞎 弄 出 來 騙 錢 的 。 ” 我 立 刻 投 降 。 再 沒 有 比 這 樣 的 姐 妹 六 個 , 坐 著 , 躺 著 , 站 著 , 在 一 起 胡 吹 瞎 聊 更 快 意 的 事 了 。 什 么 樂 都 可 以 一 起 享 了 , 什 么 苦 都 可 以 盡 情 訴 了 。 是 的 , 無 論 什 么 。 有 時 這 個 困 了 , 睡 去 就 是 , 其 他 的 照 樣 說 。 睡 醒 了 , 接 著 再 侃 就 是 。 每 次 在 家 , 從 不 主 動 去 找 任 何 同 學 、 朋 友 、 老 師 。 很 小 的 一 個 家 , 父 母 都 是 平 民 , 買 不 起 大 房 子 , 可 是 已 經 大 得 讓 我 的 心 盛 不 下 別 的 了 。 臨 走 的 前 兩 天 , 我 們 姐 妹 六 個 和 弟 弟 吃 完 晚 飯 便 帶 著 我 們 的 下 一 代 到 河 邊 去 散 步 。 還 是 一 樣 的 河 , 淺 淺 的 水 流 , 似 乎 比 以 往 任 何 時 候 都 更 蜿 蜒 清 澈 。 根 本 無 法 想 象 几 個 月 前 它 還 肆 虐 得 似 一 條 無 法 駕 馭 的 狂 龍 。 照 舊 有 几 只 烏 篷 船 停 在 岸 旁 的 柳 蔭 里 , 安 靜 得 象 在 冬 眠 。 夕 陽 光 一 直 在 我 們 前 面 走 著 , 溫 柔 地 引 著 路 。 不 知 不 覺 就 到 了 河 中 心 。 小 孩 子 們 早 就 躍 躍 欲 試 了 。 “ 好 吧 。 ” 弟 弟 發 話 了 。 他 們 便 在 他 的 指 揮 下 顧 不 得 脫 衣 服 就 往 深 一 點 的 水 里 跳 。 “ 還 是 這 里 的 天 大 。 ” 小 妹 說 , 她 從 深 圳 來 。 我 們 都 抬 頭 。 太 陽 一 下 子 就 溜 了 , 剩 了 無 月 的 天 空 , 一 望 無 際 地 幽 深 著 , 無 數 的 星 星 , 銀 葡 萄 似 的 , 一 顆 顆 都 垂 涎 欲 滴 。 “ 是 的 。 ” 我 們 全 有 同 感 。 “ 我 們 也 來 游 吧 。 ” 小 妹 和 二 妹 率 先 下 去 了 。 “ 看 誰 游 得 快 ! ” 她 倆 比 起 賽 來 。 我 手 里 提 著 几 雙 鞋 , 裙 子 又 是 新 買 的 , 口 袋 里 還 有 不 少 東 西 , 于 是 猶 豫 著 。 “ 下 來 吧 。 ” 小 妹 又 喊 。 所 有 的 感 覺 又 都 回 來 了 , 包 括 還 是 小 不 點 的 時 候 父 親 帶 我 在 河 里 洗 澡 。 整 個 人 從 清 涼 的 水 里 鑽 出 來 , 竟 是 從 未 有 過 的 痛 快 。 往 回 走 的 時 候 , 已 經 差 不 多 伸 手 不 見 五 指 了 。 “ 男 人 不 能 過 來 , 我 們 在 洗 澡 ! ” 一 個 沙 啞 的 女 聲 。 弟 弟 背 上 背 著 一 個 , 手 中 牽 著 一 個 , “ 嘿 嘿 ” 笑 了 兩 聲 , 閉 了 嘴 , 小 心 翼 翼 地 繞 著 上 了 岸 , 岸 邊 的 水 還 挺 深 。 我 們 也 一 個 一 個 笑 鬧 著 尾 隨 其 后 。 就 在 這 時 , 一 輛 摩 托 車 轟 鳴 而 來 , 車 燈 照 得 路 面 雪 亮 。 開 車 的 應 該 是 個 年 輕 的 小 伙 子 , 他 的 后 座 坐 一 個 花 衣 服 女 孩 子 , 郝 然 打 著 一 把 雨 傘 ! “ 什 么 ? 用 雨 傘 遮 星 光 ? ” 小 妹 怪 叫 起 來 。 我 們 都 爆 笑 起 來 , 笑 聲 就 象 宇 宙 爆 炸 后 的 星 星 一 樣 飛 濺 四 方 。 很 久 很 久 了 , 我 們 的 笑 聲 還 余 音 裊 裊 地 綿 綿 不 絕 。 我 再 次 抬 頭 , 星 子 更 多 更 亮 了 。 突 然 就 想 , 我 的 姐 妹 們 不 就 是 我 天 空 里 的 一 顆 顆 又 亮 又 大 的 星 星 么 ? 是 她 們 , 形 成 了 我 最 初 的 天 空 , 然 后 又 鍥 而 不 舍 地 為 我 照 耀 著 , 無 論 什 么 時 候 , 只 要 我 抬 頭 , 她 們 就 在 那 里 。 就 在 那 里 。 〔一九九八年十月〕 |
| (Posted on 98-10-27)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