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進 廠 以 后 ， 每 逢 開 全 廠 大 會 ， 報 告 總 結 批 判 講 用 過 后 ， 該 傳 達 在 省 軍 級 過 了 時 、 在 縣 團 級 又 過 了 時 、 終 于 可 以 讓 “ 六 億 神 州 盡 舜 堯 ” 的 工 人 階 級 和 貧 下 中 農 知 道 的 中 央 文 件 了 ， 廠 革 委 會 副 主 任 總 要 大 喊 ： “ 牛 鬼 蛇 神 退 場 ！ ”

　 　 全 廠 十 几 個 牛 鬼 蛇 神 里 面 就 有 這 位 現 行 反 革 命 。

　 　 這 么 個 社 會 地 位 ， 當 然 是 不 好 找 女 朋 友 。

　 　 到 了 七 十 年 代 中 ， 現 行 反 革 命 三 十 好 几 了 ， 還 是 孑 然 一 身 。

　 　 后 來 就 有 一 個 老 工 人 對 他 說 ： “ 你 呀 ， 就 死 了 在 城 里 找 對 象 的 那 條 心 吧 。 當 初 一 手 把 你 揪 出 來 的 人 現 在 是 革 委 會 副 主 任 ， 你 這 反 革 命 帽 子 一 輩 子 也 摘 不 了 。 嫁 給 你 生 個 孩 子 下 來 ， 頂 多 是 個 可 以 教 育 好 的 子 女 。 再 說 ， 你 的 腰 也 讓 造 反 派 給 打 壞 了 ， 整 天 哈 巴 哈 巴 的 。 誰 看 得 上 你 ？ ”

　 　 現 行 反 革 命 說 ： “ 那 你 說 咋 辦 ？ 難 道 我 就 該 打 一 輩 子 光 棍 ？ 這 也 不 符 合 黨 的 給 出 路 的 政 策 呀 。 ”

　 　 老 工 人 說 ： “ 我 給 你 介 紹 一 個 ， 是 旁 邊 屯 子 里 的 ， 全 村 最 棒 的 姑 娘 。 ”

　 　 “ 這 … … ” 反 革 命 有 些 猶 豫 。 他 雖 然 是 反 革 命 ， 但 還 沒 有 弄 到 遣 返 原 籍 去 種 庄 稼 的 地 步 ， 也 就 是 說 ， 每 個 月 旱 澇 保 收 四 十 多 塊 錢 ， 五 十 多 斤 定 量 ， 社 會 地 位 仍 然 遠 高 于 農 民 。

　 　 老 工 人 說 ： “ 聽 我 把 那 姑 娘 的 情 況 給 你 說 說 ， 你 再 回 去 好 好 想 想 。 ”

　 　 現 行 反 革 命 前 思 后 想 ， 還 是 同 意 了 這 門 婚 事 。 這 事 一 下 子 就 傳 遍 了 。 我 們 一 聽 ， 論 那 姑 娘 的 條 件 ， 真 是 打 著 燈 籠 沒 處 找 。

　 　 頭 一 條 ， 這 姑 娘 家 里 是 五 世 單 傳 ， 到 她 爹 這 輩 子 斷 了 香 火 。 何 謂 五 世 單 傳 ？ 就 是 聯 著 五 輩 人 ， 卯 足 了 勁 超 生 ， 每 代 人 只 能 生 出 一 個 男 孩 。 到 了 她 爹 這 一 代 倒 好 ， 不 但 男 孩 沒 有 生 下 來 ， 女 孩 也 只 有 她 這 么 一 個 。 傳 了 五 代 的 家 產 沒 有 稀 釋 ， 房 基 地 足 足 有 三 、 四 畝 ， 上 面 是 十 几 間 大 瓦 房 。 誰 娶 了 這 姑 娘 ， 諾 大 的 家 產 唾 手 可 得 。

　 　 第 二 條 ， 這 姑 娘 不 但 是 根 正 苗 紅 貧 下 中 農 ， 而 且 她 爹 在 村 里 說 一 不 二 ， 德 高 望 重 。 這 又 是 為 什 么 呢 ？ 几 代 人 傳 下 那 么 大 的 家 產 ， 怎 么 四 九 年 沒 划 成 地 主 呢 ？ 原 來 ， 這 是 黨 的 政 策 出 現 了 漏 洞 。 土 改 的 時 候 ， 成 分 划 分 全 看 家 里 有 多 少 地 ， 是 否 請 過 別 人 幫 工 。 有 几 十 畝 地 ， 而 且 農 忙 時 候 請 過 人 的 就 是 有 剝 削 行 為 ， 成 為 地 主 富 農 。 而 這 姑 娘 家 里 祖 祖 輩 輩 不 事 生 產 ， 專 門 習 武 ， 或 替 別 人 看 家 護 院 ， 或 開 館 收 徒 ， 掙 了 錢 不 買 地 ， 土 改 時 定 成 了 下 中 農 。 后 來 雖 不 開 武 館 了 ， 但 在 附 近 几 個 村 里 的 徒 弟 海 去 了 ， 仍 然 是 一 跺 腳 四 方 土 地 亂 顫 。

　 　 第 三 條 ， 這 姑 娘 自 幼 習 武 ， 跟 她 爹 練 的 好 拳 腳 。 這 拳 不 是 華 北 流 行 的 形 意 、 八 卦 、 通 臂 、 醉 拳 ， 而 是 更 為 民 間 的 炮 拳 ， 剛 猛 實 戰 。 誰 要 是 娶 了 她 ， 沒 人 敢 來 欺 負 。

　 　 有 了 這 三 條 ， 有 人 該 問 了 ， 最 重 要 的 一 條 呢 ？ 長 相 呢 ？

　 　 小 說 電 影 里 的 農 村 姑 娘 總 是 水 靈 靈 的 ， 那 是 美 化 。 在 毛 澤 東 時 代 的 華 北 農 村 ， 讓 你 吃 一 輩 子 窩 頭 咸 菜 種 一 輩 子 地 ， 還 別 說 參 加 鐵 姑 娘 隊 ， 你 再 照 鏡 子 看 看 ， 肯 定 是 黑 里 透 紅 皮 糙 肉 厚 ， 蓮 船 盈 尺 膀 大 腰 圓 。

　 　 我 見 過 現 行 反 革 命 的 老 婆 ， 就 是 這 么 個 形 象 ， 典 型 的 北 方 農 村 婦 女 的 形 象 ， 再 加 上 會 武 功 ， 更 顯 得 拳 頭 上 也 立 得 住 人 ， 胳 膊 上 也 跑 得 了 馬 。 總 而 言 之 ， 論 長 相 不 輸 給 腰 被 打 壞 的 反 革 命 。

　 　 條 件 那 么 好 ， 那 么 多 小 伙 子 垂 涎 三 尺 ， 她 卻 嫁 給 了 一 個 戴 著 帽 子 的 現 行 反 革 命 ， 一 個 城 市 社 會 最 底 層 的 人 ， 一 個 從 不 相 識 的 人 ， 想 想 黨 的 戶 口 政 策 多 厲 害 。

　 　 我 去 年 回 廠 ， 現 行 反 革 命 已 經 五 十 好 几 了 ， 早 摘 了 反 革 命 帽 子 還 當 了 車 間 干 部 。 下 班 回 家 ， 十 几 間 大 瓦 房 住 著 ， 看 著 窗 外 自 家 大 院 子 里 百 八 十 棵 樹 ， 很 是 得 意 。 可 就 是 ， 生 了 仨 孩 子 又 都 是 閨 女 ， 你 說 斜 門 不 斜 門 。

　 　 他 利 用 職 權 讓 老 婆 在 我 們 廠 當 臨 時 工 ， 是 個 掙 錢 不 出 力 的 好 差 事 。 但 戶 口 還 是 農 村 戶 口 。 中 國 的 政 策 是 孩 子 隨 娘 ， 現 行 反 革 命 的 孩 子 也 是 農 民 。 不 過 不 怕 ， 再 過 几 年 ， 他 就 退 休 了 ， 可 以 讓 老 大 來 頂 替 ， 當 初 那 村 里 最 棒 的 姑 娘 到 底 沒 白 嫁 給 他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