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假洋鬼子】 【作者﹒劉荒田】


秋   之   三   色


劉荒田


  舊金山灣區,立冬一過,正式的秋才登場。其實,若論自然界的秋意,以 金門公園植物的齊全,楓樹不會沒有,但我從未在市區內見到足夠火候的紅葉 。偶爾遇到日本楓,枝干和葉子都小巧如穿和服的東洋女子,紅倒是地道的, 整體的柔美和纖巧也足以動人,只是,和東海岸鋪天蓋地的紅葉比,太小家子 氣了。

  可是,走出舊金山十來英里,到“蜜兒不來”市,景觀便小有不同。這么 往南稍稍移動,秋色不但有了細膩得多的層次,色彩的譜系也大大擴展了,單 說紅色,就多了堂堂正正的大紅。我是在一條僻靜大街上撞上這樣一棵楓樹的 ,當場驚叫一聲:好旺的火啊!我几乎聽到火苗□□啪啪地爆裂。在樹下停佇 ,秋風過處,瑟瑟有聲,凝固的紅色形成脈動,光線游走其間。如此純粹的色 地,有多少片樹葉就有多少顆迷你落日。

  以季候喻人生,深秋該是后中年。如果你擁有松柏頑強的綠,擁有富于滄 桑意味的褐色和霜的瘢痕,擁有落葉喬木的蕭疏,擁有菊的氣度和蘭的資質, 那自然好極。可是,難道不會為了日子太溫吞水而厭膩嗎?這種紅,乃是大起 大落,雷霆閃電,呼天搶地和斗酒詩百篇,長歌當哭和狂歡達旦。人生的頂峰 體驗,雖然短暫,但它往往能標出生命所伸展的極限。而楓葉的血紅,該是情 的極致。未經泣血,不曾斷腕,愛的平穩誠然可喜,但你只能枯守老生常談的 綠。

  楓樹的后面,街兩旁是梧桐,疏疏落落排到盡頭。“秋風落木愁多少”, 葉子早掉得差不多,枝椏伸向天空,仿佛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葉在地上翻動 著,或靜止著。葉的顏色,沒什么看頭,夏天水嫩的綠沿葉脈逃光之后,邊緣 蜷曲的葉子薄成穿過窗縫的風聲,色淺淡,介乎黃和白之間,這無所謂,教人 嘆息的是葉子沒一片不破損,不斑駁。你由此知道,凋謝不是由開始到終結的 漸變,而是一路加重的刑罰。其實,梧桐的頹相本來沒那么難看,壞就壞在緊 靠一樹醉紅。要命的對比。

  看夠了,我開車離開。一片明黃大呼隆地遮蔽眼帘。揉揉眼睛看,是銀杏 樹。它的可愛在純淨,就這么固執地黃著,不肯接受別種顏色的滲透。地上一 灘落葉也黃得干干淨淨,在風中顫動如琴弦。我再一次掃視街道全景,大紅在 中,后面是褐,前面是黃。大自然自在自為的生命,展現了秋的三重境界:楓 的熱烈,梧桐的衰敗,銀杏的洞達。階段并無高低之分,一如人生,完全就好。

〔寄自加州〕


(Posted on 2006-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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