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人 影 事， 邊 走 邊 看
﹒劉 擎﹒
馮 小 剛 的 《 甲 方 乙 方 》 ， 看 的 歡 歡 喜 喜 ， 拍 的 卻 辛 辛 苦 苦 。 在 《 甲 方 乙 方 》 送 廣 電 總 局 審 查 之 時 ， 一 個 朋 友 想 “ 幽 ” 他 一 “ 默 ” ， 打 電 話 慌 稱 影 片 被 “ 判 死 刑 ” ， 不 料 電 話 那 頭 的 馮 小 剛 竟 失 聲 哭 泣 。 這 位 曾 公 開 譏 諷 “ 第 五 代 ” 的 “ 苦 大 仇 深 ” 情 節 ， 為 中 國 的 寬 松 創 作 環 境 歡 呼 的 導 演 ， 在 親 身 遭 遇 几 次 審 片 挫 折 后 ， 早 已 經 不 起 幽 默 了 。
北 京 紫 禁 城 公 司 在 《 甲 方 乙 方 》 獲 得 票 房 佳 績 后 ， 投 資 三 千 萬 人 民 幣 制 作 葉 大 鷹 導 演 的 《 紅 色 戀 人 》 ， 有 點 氣 宇 不 凡 的 意 思 。 三 千 萬 在 中 國 的 概 念 是 可 以 拍 八 部 中 等 成 本 的 電 影 。 目 前 市 場 對 票 房 收 入 的 分 配 是 制 作 、 發 行 和 影 院 各 得 三 分 之 一 。 也 就 是 說 ， 《 紅 色 戀 人 》 要 在 國 內 回 收 成 本 ， 必 須 創 下 近 億 元 的 票 房 。 為 此 ， 制 片 商 發 動 強 勁 的 宣 傳 攻 勢 ， 不 論 是 北 京 的 “ 首 映 權 拍 賣 ” 還 是 由 葉 大 鷹 攜 男 女 主 角 南 下 廣 州 、 上 海 開 發 布 會 ， 都 在 媒 體 上 反 復 炒 作 ， 在 今 年 夏 秋 兩 季 掀 起 了 所 謂 “ 紅 色 風 暴 ” 。
《 紅 色 戀 人 》 據 稱 與 兩 年 前 頗 為 轟 動 的 《 紅 櫻 桃 》 構 成 葉 大 鷹 的 “ 紅 色 系
列 ” 作 品 ， 講 的 是 一 個 革 命 加 愛 情 的 故 事 。 四 十 年 代 的 上 海 ， 一 位 美 國 醫 生 愛
上 了 美 麗 的 革 命 女 青 年 秋 秋 ， 而 秋 秋 與 她 所 崇 拜 的 中 共 地 下 黨 領 導 人 “ 張 國 榮
” 為 革 命 需 要 扮 演 一 對 夫 妻 。 張 國 榮 曾 在 戰 斗 中 負 傷 ， 其 后 遺 症 是 每 當 病 痛 發
作 就 會 陷 入 幻 覺 ， 誤 將 秋 秋 當 作 自 己 犧 牲 了 的 妻 子 ， 秋 秋 懷 著 崇 高 的 感 情 奉 獻
了 自 己 的 身 體 ， 隨 即 懷 孕 。 張 國 榮 在 秋 秋 被 捕 后 ， 大 義 凜 然 趕 赴 監 獄 ， 交 付 了
自 己 的 生 命 。 刑 場 上 的 槍 聲 被 一 個 新 生 嬰 孩 的 哭 聲 淹 沒 。 后 來 ， 新 中 國 誕 生 了
。 整 個 故 事 從 美 國 醫 生 的 視 角 展 開 ， 百 分 之 八 十 的 對 白 是 英 語 。
這 部 影 片 的 制 作 陣 容 頗 為 強 大 ： 大 牌 明 星 領 銜 主 演 ， 特 邀 美 國 職 業 寫 手 編 劇 ， 而 葉 大 鷹 在 《 紅 櫻 桃 》 之 后 是 同 時 被 觀 眾 和 行 家 看 好 的 導 演 。 影 片 似 乎 聚 集 了 許 多 商 業 賣 點 ： 懷 舊 、 異 國 情 調 、 革 命 的 激 情 加 浪 漫 的 戀 情 ， 跨 文 化 的 三 角 糾 葛 、 逃 亡 與 追 殺 、 死 亡 與 新 生 等 等 。 然 而 ， 這 種 革 命 主 旋 律 與 好 萊 塢 模 式 的 聯 姻 試 驗 ， 雖 然 受 到 某 些 官 方 評 論 家 的 溢 美 ， 卻 遭 到 了 市 場 的 拒 斥 。 這 部 關 于 舊 上 海 的 影 片 在 上 海 的 反 應 十 分 冷 淡 ， 只 獲 得 几 十 萬 人 民 幣 的 票 房 收 入 。
《 紅 色 戀 人 》 所 面 臨 的 的 失 敗 也 許 不 只 是 商 業 的 。 對 我 來 說 ， 《 紅 色 戀 人 》 象 是 在 朗 讀 一 首 空 洞 而 辭 藻 華 麗 的 抒 情 詩 ， 美 輪 美 奐 的 聲 音 飄 過 耳 際 ， 心 靈 上 留 不 下 一 點 由 衷 的 感 觸 。 坐 在 電 影 院 里 ， 我 始 終 無 法 投 入 ， 它 既 沒 有 牽 動 情 感 也 沒 有 引 發 思 考 ， 又 談 不 上 喚 起 想 象 或 是 刺 激 感 官 。 這 類 “ 偽 浪 漫 主 義 ” 式 的 產 品 也 許 體 現 了 中 國 電 影 人 在 權 力 和 市 場 雙 重 壓 力 下 另 辟 蹊 徑 的 一 種 嘗 試 ， 但 是 ， 失 卻 了 真 誠 生 命 體 驗 （ 無 論 是 個 人 的 還 是 時 代 的 ） 的 探 索 ， 只 會 是 一 次 迷 失 的 故 事 。
對 于 《 紅 色 戀 人 》 之 所 以 未 能 達 到 當 年 《 紅 櫻 桃 》 的 水 准 ， 有 人 提 出 了 一 個 更 為 簡 潔 的 解 釋 ： 這 一 次 少 了 王 朔 的 介 入 。 這 位 呼 風 喚 雨 的 “ 腕 級 ” 人 物 近 來 很 低 調 。 只 聽 說 他 被 好 萊 塢 邀 請 去 了 美 國 ， 在 紐 約 把 昔 日 他 嘲 諷 的 “ 精 英 ” 們 親 切 地 喚 作 “ 老 師 ” ， 后 來 就 行 蹤 詭 秘 去 向 不 明 。 由 于 徐 靜 蕾 在 電 視 劇 《 一 場 風 花 雪 月 的 事 》 中 首 次 公 開 亮 相 ， 她 與 王 朔 的 戀 情 便 成 為 圈 內 人 關 于 這 位 隱 居 大 師 的 最 新 話 題 。 不 知 當 年 那 位 感 動 得 王 朔 發 奮 寫 作 的 舞 校 女 生 今 在 何 處 ？ 王 朔 的 婚 變 和 電 影 界 几 乎 所 有 著 名 “ 模 范 夫 妻 ” 的 離 散 都 應 驗 了 這 個 時 代 的 人 心 莫 測 。 朔 爺 當 然 是 明 白 人 ， 這 一 次 他 毫 不 聲 張 。
《 一 場 風 花 雪 月 的 事 》 的 出 品 人 姜 文 也 許 是 我 們 最 可 以 指 望 的 中 國 電 影 人 。 他 導 演 的 新 片 《 鬼 子 來 了 》 剛 剛 開 機 ， 讀 了 劇 本 的 人 都 說 “ 才 氣 逼 人 ” 。 但 即 便 姜 文 也 無 可 例 外 地 承 受 著 來 自 好 萊 塢 的 市 場 壓 力 。 據 說 ， 姜 文 對 如 何 抵 抗 好 萊 塢 的 大 制 作 以 扶 植 低 成 本 的 民 族 電 影 有 一 “ 高 招 ” 。 他 動 議 ， 中 國 應 該 先 引 進 一 流 的 外 國 影 片 ， 養 成 觀 眾 去 電 影 院 的 習 慣 ， 然 后 逐 步 將 進 口 限 制 在 最 拙 劣 的 三 流 電 影 ， 敗 壞 公 眾 對 好 萊 塢 的 胃 口 ， 此 后 “ 國 貨 ” 必 將 繁 榮 。 不 知 廣 電 總 局 的 有 識 之 士 是 否 會 采 納 這 一 妙 計 。
陳 凱 歌 顯 然 有 不 同 的 策 略 。 投 資 兩 千 多 萬 美 金 的 《 荊 柯 刺 秦 》 大 有 與 《 泰 坦 尼 克 》 試 比 高 的 氣 概 。 《 荊 柯 刺 秦 》 在 北 京 的 首 映 式 剛 過 就 傳 出 “ 場 面 宏 大 ， 敗 筆 不 少 ” 的 評 論 。 這 位 一 再 聲 稱 鐘 情 于 “ 小 眾 電 影 ” 的 名 導 演 會 不 會 在 “ 大 制 作 ” 中 寫 出 大 手 筆 仍 然 是 未 知 數 。 可 以 肯 定 的 是 ， 如 果 《 荊 柯 刺 秦 》 重 蹈 《 風 月 》 的 覆 轍 ， “ 陳 凱 歌 氣 數 已 盡 ” 的 流 言 就 不 再 是 無 稽 之 談 。
人 在 旅 途 ， 走 馬 觀 花 ， 閑 筆 代 替 評 論 以 饗 讀 者 是 不 得 已 而 為 之 。 然 而 ， 所 到 之 處 ， 人 們 對 于 今 天 的 中 國 影 壇 除 了 趣 事 似 乎 無 可 談 論 ， 我 不 知 道 還 能 鄭 重 地 言 說 什 么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