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從 看 了 第 一 部 伊 朗 電 影 《 在 橄 欖 樹 下 》 （ Ｕ ｎ ｄ ｅ ｒ 　 ｔ ｈ ｅ 　 Ｏ ｌ ｉ ｖ ｅ 　 Ｔ ｒ ｅ ｅ ） ， 用 英 文 的 說 法 ， 就 是 被 “ ｈ ｏ ｏ ｋ ” 上 了 。 我 為 它 們 感 動 ， 為 它 們 坦 誠 的 人 性 ， 為 那 些 干 枯 背 景 中 的 亮 麗 的 色 彩 點 綴 ， 為 它 們 簡 單 而 又 生 動 的 形 式 。 甚 至 片 頭 字 幕 那 些 神 奇 的 書 寫 方 式 ， 也 讓 我 為 訝 嘆 其 美 。 并 不 是 我 看 過 的 每 部 伊 朗 電 影 都 讓 我 滿 意 ， 但 多 數 讓 我 覺 得 有 意 思 。

　 　 《 蝴 蝶 的 誕 生 》 是 一 部 講 宗 教 的 電 影 。 無 論 東 方 西 方 ， 古 代 藝 朮 與 宗 教 的 聯 系 多 多 ， 在 當 代 電 影 中 也 有 ， 但 更 多 是 解 構 性 的 。 前 陣 看 日 本 導 演 今 村 昌 平 的 《 鰻 魚 》 ， 那 里 面 很 有 些 佛 教 的 意 念 ， 但 《 蝴 蝶 的 誕 生 》 是 直 截 了 當 的 關 于 信 仰 的 ， 因 為 方 式 少 見 ， 看 起 來 深 感 獨 具 風 味 。 它 是 三 段 互 相 獨 立 的 宗 教 寓 言 。 第 一 段 ， 《 誕 生 》 （ Ｔ ｈ ｅ 　 Ｂ ｉ ｒ ｔ ｈ ） ﹔ 第 二 段 ， 《 道 路 》 （ Ｔ ｈ ｅ 　 Ｐ ａ ｔ ｈ ） ﹔ 第 三 段 ， 《 蝴 蝶 》 。

　 　 在 《 誕 生 》 中 ， 小 男 孩 的 媽 媽 在 難 產 ， 繼 父 心 煩 意 亂 ， 小 男 孩 跟 他 不 共 戴 天 。 一 番 沖 突 之 后 ， 小 男 孩 的 叔 叔 把 他 接 走 到 葡 萄 園 。 小 男 孩 和 他 的 妹 妹 在 那 里 嘻 玩 。 繼 父 來 看 兄 妹 倆 ， 繼 父 此 時 卻 對 他 們 顯 示 摯 愛 。 小 男 孩 仍 不 予 理 睬 。 但 是 ， 小 男 孩 慢 慢 覺 悟 ， 媽 媽 死 了 ， 雖 然 大 人 沒 告 訴 他 。 他 自 己 跑 回 村 子 ， 家 家 挂 著 黑 色 的 靈 幛 。 最 后 一 個 鏡 頭 ： 繼 父 坐 在 門 檻 上 痛 哭 ， 小 男 孩 撫 摸 了 他 的 頭 。

　 　 在 《 道 路 》 中 ， 主 角 也 是 一 個 男 孩 。 他 的 腿 有 點 瘸 。 他 要 去 朝 聖 ， 為 自 己 的 腿 ， 也 為 祖 母 的 病 。 在 閃 亮 的 星 空 下 ， 他 睡 著 了 ， 早 上 醒 來 ， 祖 母 乘 的 拖 拉 機 已 經 離 開 。 小 男 孩 決 心 已 定 ， 他 走 著 去 。 在 泉 水 邊 ， 他 遇 見 一 位 陌 生 老 者 （ 故 事 以 這 位 老 者 的 畫 外 音 展 開 ） 。 老 者 給 了 他 一 個 盛 了 泉 水 的 水 瓶 ， 和 一 根 鐵 條 ， 說 是 給 朝 聖 者 的 ， 自 己 躺 下 睡 覺 。 小 男 孩 提 著 水 瓶 和 鐵 條 走 啊 走 ， 竟 趕 上 了 奶 奶 那 撥 人 的 拖 拉 機 ─ ─ 拖 拉 機 的 一 根 鐵 條 斷 了 。 不 用 說 ， 小 男 孩 的 鐵 條 正 是 他 們 需 要 的 。 現 在 開 了 車 繼 續 趕 路 ， 傍 晚 ， 因 為 中 途 耽 誤 ， 大 伙 得 休 息 一 夜 。 小 男 孩 一 意 要 趕 到 聖 堂 ， 他 自 己 繼 續 前 行 。 到 達 了 那 所 廟 堂 ， 地 上 一 個 人 睡 著 。 是 誰 ？ ─ ─ 當 然 是 那 老 者 。 最 后 一 個 鏡 頭 ： 小 男 孩 向 老 者 遞 上 那 壺 聖 泉 的 泉 水 。

　 　 第 三 段 ， 《 蝴 蝶 》 。 一 個 “ 知 識 青 年 ” ─ ─ 權 用 中 國 說 法 ─ ─ 來 到 一 個 偏 僻 鄉 村 任 小 學 教 師 。 對 其 動 機 影 片 沒 有 多 說 ， 但 暗 示 其 對 原 來 生 活 的 某 種 幻 滅 感 。 誰 知 ， 無 意 之 間 ， 他 被 這 里 的 鄉 親 視 為 “ 聖 者 ” ， 因 為 他 遇 到 一 個 村 民 哭 天 搶 地 ─ ─ 他 的 牛 丟 了 ， 老 師 說 ， 去 找 吧 ， 不 會 丟 的 ， 就 從 這 邊 開 始 ﹔ 他 又 見 一 村 民 在 哭 兒 子 出 門 在 外 几 年 未 歸 ， 他 說 ， 會 回 來 的 ， 你 的 兒 子 會 回 來 的 ﹔ 與 村 長 走 過 小 橋 ， 他 看 到 河 水 ， 說 可 能 會 發 水 吧 ， 村 長 說 不 會 ， 多 少 年 沒 發 過 水 了 。 結 果 ， 牛 真 找 回 來 了 ， 兒 子 也 回 來 了 ， 河 水 也 真 的 漲 了 。

　 　 晚 上 ， 他 被 敲 醒 了 ─ ─ 院 子 里 黑 壓 壓 一 片 村 民 ， 要 他 為 他 們 祈 禱 ， 祈 禱 河 水 退 去 。 他 當 然 是 大 吃 一 驚 ， 他 那 些 話 都 是 無 意 之 中 應 驗 的 ， 他 拒 絕 了 他 們 的 請 求 。 可 是 ， 第 二 天 ， 村 里 的 人 都 不 再 理 他 了 ， 因 為 他 的 拒 絕 。 村 長 說 ， 他 不 肯 替 村 民 祈 禱 ， 不 光 是 因 為 他 沒 有 這 樣 的 信 仰 ， 而 是 因 為 他 怕 ， 他 怕 祈 禱 不 靈 驗 。 青 年 老 師 被 迫 拖 入 了 信 仰 ， 或 非 信 仰 危 機 中 。

　 　 他 的 班 上 有 個 學 生 ， 整 天 玩 蝴 蝶 ， 帶 著 一 個 蝴 蝶 瓶 來 上 課 ， 經 常 把 教 室 搞 的 蝴 蝶 翩 飛 ， 同 時 ， 讀 起 古 蘭 經 ， 他 比 誰 都 讀 得 流 暢 ， 好 聽 。 河 水 漲 了 之 后 ， 他 得 繞 道 ， 上 課 來 晚 了 ， 老 師 說 ， 你 天 天 追 蝴 蝶 ， 你 也 該 象 蝴 蝶 那 樣 飛 過 來 啊 。 結 果 ， 第 二 天 ， 他 真 的 沒 遲 到 ， 后 來 ， 他 又 飛 跑 來 找 老 師 ， 說 爸 爸 病 了 ， 拉 他 去 幫 忙 ， 這 次 老 師 沒 有 拒 絕 ， 他 跟 著 小 孩 飛 跑 ， 跑 到 河 邊 ， 他 摔 了 一 跤 ， 待 他 抬 頭 ， 小 男 孩 真 的 從 河 水 上 已 跑 過 去 了 ─ ─ 河 水 在 小 男 孩 腳 下 退 去 。 他 卻 不 能 ， 他 站 在 齊 腰 的 河 水 中 ， 謙 卑 地 。 最 后 一 個 鏡 頭 ： 他 伏 首 一 望 ， 看 見 一 只 蝴 蝶 停 落 在 他 肩 頭 。

　 　 稍 微 熟 悉 西 方 宗 教 故 事 的 人 ， 都 會 在 這 里 看 到 很 多 熟 悉 語 匯 ， 比 如 《 誕 生 》 的 故 事 ， 很 容 易 讓 人 想 到 《 創 世 紀 》 伊 甸 園 一 段 ， 只 不 過 讓 小 男 孩 小 女 孩 “ 失 樂 園 ” 的 是 媽 媽 的 死 。 《 道 路 》 ， 拍 得 最 好 的 一 段 ， 是 朝 聖 故 事 ， 古 典 文 學 中 這 種 故 事 也 很 多 ， 這 里 的 好 處 是 平 淡 的 驚 喜 ， 自 然 天 成 。 最 后 一 段 ， 老 師 站 在 河 水 中 ， 是 受 洗 的 形 象 ， 但 是 那 只 蝴 蝶 卻 又 來 得 意 外 。 三 段 的 最 后 ， 都 是 西 方 叫 “ ｅ ｐ ｉ ｐ ｈ ａ ｎ ｙ ” （ 顯 聖 ） 、 中 國 叫 “ 頓 悟 ” 的 東 西 ， 信 望 愛 的 經 受 檢 驗 。

　 　 你 可 以 毫 不 理 會 它 的 宗 教 背 景 ， 它 們 也 可 以 只 是 三 段 非 常 好 看 的 電 影 故 事 。 影 片 在 伊 朗 西 北 部 山 區 拍 攝 ， 景 色 荒 蕪 卻 又 驚 人 地 美 。 點 綴 其 間 的 色 彩 ─ ─ 綠 洲 ， 盆 花 ， 地 毯 ， 格 外 奪 目 。 風 景 ， 色 彩 ， 人 ， 寓 言 ， 現 實 ， 交 匯 在 一 起 （ 但 此 片 有 一 大 缺 點 ， 就 是 多 處 音 樂 畫 蛇 添 足 ） 。 你 會 想 起 古 老 的 故 事 ， 可 是 又 可 以 是 現 在 的 事 。

　 　 戰 后 意 大 利 電 影 曾 經 被 冠 于 “ 新 現 實 主 義 ” ， 今 日 伊 朗 電 影 的 某 些 側 面 也 經 常 為 影 人 將 之 與 意 大 利 新 現 實 主 義 相 連 。 我 是 看 了 意 大 利 導 演 羅 塞 里 尼 的 一 部 關 于 漁 民 生 活 的 電 影 后 ， 才 意 識 到 當 年 英 格 麗 褒 曼 的 舉 動 之 不 凡 ─ ─ 以 好 萊 塢 一 流 紅 星 的 身 份 跟 羅 塞 里 尼 這 個 新 現 實 主 義 導 演 結 合 ， 還 在 他 的 影 片 里 跟 非 職 業 演 員 的 漁 民 配 戲 （ 那 被 找 來 做 男 主 角 的 漁 民 聽 說 要 與 好 萊 塢 女 神 英 格 麗 褒 曼 演 戲 ， 其 反 應 可 想 而 知 ） 。

　 　 但 是 新 現 實 主 義 并 不 能 代 表 意 大 利 電 影 的 全 貌 ， 而 今 日 的 伊 朗 電 影 ， 與 意 大 利 新 現 實 主 義 的 淵 源 也 只 是 其 一 個 方 面 。 伊 朗 電 影 有 意 思 之 處 正 在 于 ， 它 并 未 拘 擬 于 某 種 主 義 或 意 念 ， 并 不 是 把 自 己 拘 限 在 所 謂 “ 藝 朮 電 影 ” 的 框 框 里 ， 而 是 隨 意 而 為 ， 所 以 每 每 令 人 感 到 一 種 原 創 性 的 活 力 。 比 如 我 以 前 提 到 過 的 《 戈 拜 》 （ Ｇ ａ ｂ ｂ ｅ ｔ ｈ ） ， 導 演 的 初 衷 是 受 命 拍 攝 伊 朗 某 少 數 民 族 編 織 地 毯 的 紀 錄 片 ， 結 果 變 成 了 個 故 事 片 ， 但 是 其 中 仍 有 很 多 紀 錄 片 的 成 分 ， 由 職 業 演 員 出 演 的 主 線 故 事 串 連 。 有 一 場 發 生 在 小 學 教 室 里 的 段 落 。 主 人 公 的 叔 叔 教 小 學 生 顏 色 的 詞 匯 ， 他 的 手 指 指 天 空 ， 說 那 是 藍 ， 鏡 頭 變 成 天 空 和 他 的 手 指 ─ ─ 也 變 成 了 藍 色 。 他 拿 著 一 束 黃 色 的 花 指 向 草 原 ─ ─ 那 是 黃 色 ， 鏡 頭 成 為 草 原 ， 他 的 手 也 一 樣 變 成 黃 色 … … 現 實 ， 想 象 ， 生 活 的 奇 妙 ， 這 里 又 有 些 拉 美 魔 幻 現 實 主 義 的 味 道 … … 但 應 該 說 這 是 伊 朗 的 魔 幻 現 實 主 義 ， 前 者 迷 離 ， 后 者 清 新 。

　 　 同 一 導 演 又 拍 過 以 伊 朗 電 影 發 展 史 為 題 的 電 影 ， 被 稱 為 《 致 伊 朗 電 影 的 情 書 》 。 從 中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伊 朗 電 影 并 非 真 空 發 展 ， 好 萊 塢 電 影 ， 印 度 電 影 ， 歐 洲 電 影 ， 都 曾 有 過 一 席 之 地 。 其 中 令 人 難 忘 的 一 場 戲 是 國 王 坐 在 人 力 抬 舉 的 席 位 上 被 前 呼 后 擁 著 看 露 天 電 影 ， 銀 幕 上 ， 一 個 老 太 太 在 認 針 ， 認 啊 ， 認 啊 ， 認 啊 ， 底 下 的 人 都 睡 著 了 ， 老 太 太 的 針 還 沒 認 進 去 。 國 王 受 不 了 了 ， 派 衛 士 上 去 幫 忙 。 衛 士 走 上 台 ， 走 進 銀 幕 ， 謝 天 謝 地 ， 終 于 幫 老 太 太 把 線 穿 進 去 了 。 可 是 ， 他 再 要 從 銀 幕 上 下 來 的 時 候 ， 電 斷 了 ， 他 下 不 來 了 ！

　 　 這 個 好 玩 的 段 落 里 ， 那 個 老 太 太 認 針 認 不 完 的 場 面 ， 讓 我 覺 得 是 跟 某 種 以 現 實 主 義 為 名 折 磨 觀 眾 的 ” 藝 朮 電 影 “ 開 玩 笑 。 而 我 喜 歡 這 個 玩 笑 。 在 《 橄 欖 樹 下 》 里 ， 有 一 個 拍 電 影 的 場 面 ， 講 其 中 的 非 職 業 演 員 一 場 簡 單 的 戲 怎 么 也 搞 不 對 ， 一 遍 又 一 遍 ， 一 遍 又 一 編 ， 我 也 覺 得 興 味 無 窮 。 最 后 一 場 大 遠 景 的 鏡 頭 ， 漫 長 無 比 ， 只 有 兩 人 小 人 影 在 動 ， 可 是 又 是 很 震 撼 的 一 場 。 乏 味 與 不 乏 味 ， 區 別 何 在 ？ 誰 都 知 道 蝴 蝶 是 怎 么 誕 生 的 ， 可 是 在 一 只 蝴 蝶 飛 起 來 的 時 刻 ， 你 還 是 不 得 不 感 到 一 種 奇 妙 。

〔１９９９。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