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銀燈聊齋】 【作者﹒娜斯】



吃 在 電 影 院 之 飢 渴 難 耐


娜 斯


《淘金記》(Gold Rush ,1925,美國,導演卓別林)
《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1962,英國,導演大衛﹒里恩)
《遙遠的雷鳴》(Ashani Sanket,1973, 印度,導演 Satyajit Ray )
《流動劇團》(The Traveling Players,希臘,1974,導演安吉洛帕洛斯)
《霧中風景》(Landscape in the Mist,希臘,1989,導演安吉洛帕洛斯)

  說飲食電影而不提飢餓說不過去,況且有卓別林《淘金記》那樣的名片, 讓人永志難忘。卓別林的偉大,就在于他把貧窮的悲劇展示給人看時有他獨特 的功力,他給予被忽視與被損害的人們以尊嚴,并賦予他們最珍貴的財富:機 智,幽默,藝朮感。

Gold Rush   試回想那個小流浪漢,在風雪交加的曠野木屋中,煮皮鞋做晚餐,但是一 舉一度都是有教養人士的風度,如何切“肉”,如何吃“面條”,絲毫不亂, 完全象個優雅的紳士。另一場著名的“面包叉子舞”,則是流浪漢的新年“美 人之約”終于不見美人來,空對好不容易弄出的一餐飯,蕭條不知所措。但是 他不會被寂寞吞噬,他總能以自娛對付危機──兩只小面包成了大頭鞋,他在 桌子上跳出一場美妙的歌舞秀。不著一詞,盡得風流,堪稱藝朮天才。

  觀眾在看卓別林時永遠同時被相反的情感激流擊中著:你大笑,可是你又 想哭﹔你可以嘲笑流浪漢的潦倒,可是你又得敬佩他在苦難中的勇氣,智慧, 正直與天才﹔你被娛樂著,可是你也思緒萬千。無聲中有千言萬語,窮人的心 酸與尊嚴,對社會餐桌禮儀的某種諷刺,以及對待窮途末路的勇氣。卓別林的 小人物最后總以美夢成真的團圓結局收場,一方面這是好萊塢電影的套數,但 是一方面,這小人物如果在這樣的困境中尚能做“紳士”和“藝朮家”,他的 天賦應該能讓他有個美麗結局吧。

  這當然是英美文化的一種信念,跟雨果《悲慘世界》那種思想就不同。這 兩者之間我們可以互補著看。為了一塊面包,冉阿讓被打上了終生難逃的烙印 。如果一個社會對窮人的態度是永遠不得令其翻身,那么這個社會終將面臨動 蕩的危險:《悲慘世界》的結局,也正以革命告終。

  在西方一提飢餓先得說面包,在東方一說幸存先得說米。米,或者米的缺 乏,是印度電影大師薩蒂亞吉﹒雷《遙遠的雷鳴》中的引線。《悲慘世界》中 的冉阿讓為了一塊面包終生難逃厄運,《遙遠的雷鳴》中的女子,為了一把米 不得不出賣自己的身體。

  以現實主義表現力著稱的雷的電影中,飢餓主題赤裸裸地令人驚心動魄。 《遙遠的雷鳴》完全是講飢餓,圍繞印度歷史上一場著名的死人無數的飢荒─ ─二次大戰中的米荒。這部電影要說的意思,當然還不僅僅是飢荒,而是以飢 荒做為一面鏡子,反映印度社會個人生存與社會群體的關系。印度的種姓社會 ,把人天生划為几等,做為婆羅門的男主角,限于自己的貴族身份,在飢餓面 前,體面與求生成為一種沖突。清高,身份,種族,在飢餓面前,都被顛覆。 人的生存回歸原始,從這個角度再看那等級制度,顯得更加荒繆。

  雷的電影充滿社會批判力量,而悲憫的人性情懷,則是其電影一以貫之的 底蘊,讓人在貧窮的悲涼中被生命的韌性感動,也以飢餓來批評種姓制度的荒 繆:面對飢餓,還有什么高低貴賤之分?我們都還原為原始的人。如果平等的 信念要靠飢餓來啟示,那真夠悲哀。以前提到的布努艾爾《折翼天使》中其實 也有類似主題。

  在大衛﹒里恩的名片《阿拉伯的勞倫斯》中,飢渴也是一個重要細節。在 沙漠中,最珍貴的還不是食物,最珍貴的是水﹔最難耐的還不是餓,而是渴。 在這樣的環境中,社會法規首先要保護的是水,如果誰不按此法規行事,可以 就地處置──不在沙漠中生活的我們,又怎能輕易以“不人道”來判斷這種行 為?

  英國軍官勞倫斯在沙漠中,與阿拉伯人同甘共苦,體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 渴:做為一個不在沙漠中生長的人,他不但微笑著接受阿拉伯人饋贈的他并不 習慣的食物,也堅持跟阿拉伯人一樣定時喝水。這個情節刻划了勞倫斯的意志 力,但是也鋪墊了他與阿拉伯人開始超越種族文化的生死之交。所以,當他經 歷了千辛萬苦,從沙漠中滿頭滿臉滿身塵土回到英軍指揮部匯報時,他已經不 能與英國軍官們完全認同了──在殖民主義的英軍俱樂部,阿拉伯人是不能隨 便進入的,更不要說與英國軍官平起平坐地喝酒。但是勞倫斯不但在眾目睽睽 之下,拖著阿拉伯少年進去了,而且直入酒吧,為自己和阿拉伯少年叫酒。他 不肯接受拒絕,最后還是上司特准解了圍。這場令人印象深刻的戲,刻划了勞 倫斯的性格,他的沙漠經歷對他的改變,以及當時英國殖民地文化的種族歧視 ,可謂一箭數雕。

  希臘導演安吉洛帕洛斯(Theo Angelopoulos)在歐洲 藝朮片導演里也要算是最玄的一位了,被稱為“最后的現代主義者”。他的電 影的確帶有很多現代主義藝朮的特征,比如畫面的抽象審美風格,情節的抽象 性,表現主義的表演,對哲學、歷史、政治的關切,等等。

  《流動劇團》攝于1974年,時為希臘軍事獨裁政府統治時期。該片是 對二次大戰前后希臘歷史的回顧,最中心的是二戰造成的悲慘歷史以及其后對 希臘政治的影響──其實希臘周邊的一些國家,不是至今仍然難以擺脫其后遺 症?

  《流動劇團》長達近四個小時,卻只有差不多八十個鏡頭──鏡頭之長你 就可以想見了。就象我在說到《暴宴》時說的那樣,歐洲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是 一個特壓抑特消沉的年代,二戰還記憶猶新,六十年代的革命風暴又已經過去 。現在回頭看那個時代的很多歐洲電影,都能夠感到那種壓抑情緒。

  說到二戰記憶,《流動劇團》關于二戰的一場戲就非常著名,而且是表現 飢餓:流動劇團的一群演員們在白雪覆蓋的山坡慢慢地團團圍住孤零零的一只 雞。被影評家稱為“電影記錄飢餓”的這一著名場面,也許只有親身經歷的人 才更能共鳴。這也讓人想起歐洲同期另一位導演、德國的法斯賓德,他的《瑪 麗亞﹒布朗的婚姻》中,也直面二戰結束之初德國人民的飢寒交迫。二戰之后 ,歐洲人跟美國人的心態完全不同,因為歐洲人是親歷悲慘,而美國人則是救 世者的興高采烈與自豪。

  《流動劇團》中表現的問題,實際上二十年后還在歐洲延續:與希臘相鄰 不遠的南斯拉夫,包括中東。希臘電影大師的“憂國憂民”,的確有其深刻的 洞察。

  安吉洛帕洛斯的另一部電影《霧中風景》中,小男孩掂著腳尖收拾餐館的 餐桌,掙來一個三明治。當他找到姐姐,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遞給姐姐的時候 ,我們也許目睹了電影銀幕上最令人心酸的場面。如果我們按照某種政治角度 解讀這部電影,缺席的父親就象是社會和政府,兩個私生子代表弱勢群體,通 過他們令人心酸的經歷,安吉洛帕洛斯表達著他的吶喊。最后,他讓兩個孩子 走向“第一棵樹”,無疑有一種祈求“上帝”、“天父”保佑他們的宗教情懷 。作者是無奈,還是做為一個父親,為天下的孩子和弱者祈禱與祝福?

  當然,這完全是游離于創作者意圖之外的解讀──你還可以有各種各樣的 解讀。但是,溫飽是人最基本的生存權力。安吉洛帕洛斯對飢餓的表現,反映 他的電影中最基本的底蘊──人道主義。

后記

  飲食電影寫了這么多,其實還沒有寫完,因為該說的話也差不多說了,所 以有些片目也就放它一馬吧。比如值得一提的晚宴電影就還有約翰﹒休斯頓改 編喬伊斯名篇《死者》,以及丹麥的《Festen》。前者是愛爾蘭人的聖 誕晚宴,后者是北歐人的生日家宴。《死者》充分反映喬伊斯寫傳統小說的筆 力,絕無《尤利西斯》的晦澀與不恭,而是反映了他對愛爾蘭傳統、對家園的 一種深情。約翰﹒休斯頓也是愛爾蘭裔,這部改編作品可以說得喬伊斯真昧, 那浮華的歡樂與內在的深沉在一場晚宴中交織得恰到好處。而《Festen 》則是有點象北歐人的吃食,對于我的口味是真覺得有點太糙,只有一筆帶過 了。

  寫廚師的電影有部輕喜劇《誰在謀殺歐州名廚?》,由七十年代的法國紅 星杰奎琳﹒比塞特主演,故事在歐州名廚的廚房打了一個轉,你可以想象多么 容易叫人口水橫流。法國黑白經典老片《面包師的老婆》講的則是傳統法國鄉 村的面包房,全村人吃的面包都是這里烤。有天,面包師的老婆跟人私奔了, 面包師心情壞得面包也烤不好了。這可急壞了村里人,在村長的領導下,分成 二人一組分區分段去找那一對情人,終于讓面包師的老婆回心轉意,全村人也 可以重新吃上好面包,終于是皆大歡喜。

  當然,還有《麥迪遜橋之戀》中新鮮蔬菜做成的“情人餐”﹔前兩年麥當 娜與丈夫重拍意大利七十年代電影《隨波而去》(Swept Away)中 荒島求生中的各種“野食”﹔有百老匯名劇改編的電影《法蘭琪和約翰尼》( Frankie and Johnny)寫一對中年單身男女的愛情,情愛 夜晚的一片三明治讓這簡單的快餐增添了多少難忘的滋味……

  把所有的飲食電影放在一起看,從美食到男女,從東方到西方,從吃得撐 死到飢餓難耐,我們這個大千世界的世態百相,差不多也盡在其中了。個中的 丰富性和種種矛盾,又怎是一種簡單的口味就能概括?同樣,思想的口味,也 需要經過各種各樣的觀點的訓練吧。

〔完〕


(Posted on 2004-09-23)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