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 生 几 何 : 從 一 歲 到 十 二 歲
─ ─ 第 一 章 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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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一 手 扶 著 女 兒 磊 磊 的 小 自 行 車 站 在 秋 陽 下 , 她 是 以 歪 門 邪 道 的 動 作 騎 上
去 的 , 此 時 我 知 道 在 時 間 上 來 說 我 的 童 年 早 就 過 去 了 。 ( 現 在 這 個 一 心 要 離 開
家 鄉 的 孩 子 被 婚 姻 送 到 了 美 國 東 海 岸 , 從 她 生 活 了 三 十 年 的 四 川 梅 縣 到 紐 約 其
路 途 之 遙 遠 其 差 別 之 大 是 可 想 而 知 的 。 “ 我 將 在 三 十 歲 結 婚 ” 在 她 還 不 懂 得 結
婚 的 真 實 含 義 時 她 在 高 中 第 一 年 的 日 記 本 上 寫 道 。 一 切 都 是 有 預 兆 似 命 中 注 定
。 有 一 只 手 在 不 為 人 知 的 角 落 , 說 , 看 孩 子 , 變 了 。 ) 現 在 我 住 在 美 國 東 部 的
紐 海 紋 城 , 每 天 几 乎 以 上 網 打 發 日 子 , 和 一 些 素 不 相 識 的 網 友 手 談 , 在 這 個 虛
擬 的 空 間 里 , 有 一 種 興 奮 、 趣 味 使 我 確 實 相 信 我 從 空 間 上 來 說 我 離 我 的 童 年 隔
著 一 個 波 瀾 壯 闊 的 大 洋 了 。
今 天 我 讓 我 靜 下 來 , 讓 回 憶 , 讓 正 在 進 行 的 獨 坐 家 中 似 乎 是 靜 態 的 生 活 ,
彌 漫 , 并 浸 在 水 里 , 如 朵 朵 蓮 花 浮 在 面 上 。 好 了 嗎 , 你 准 備 好 了 嗎 ? 我 聽 見 聲
音 從 我 體 內 呼 喊 而 來 , 堅 決 又 溫 暖 。 這 是 誰 在 呼 喚 我 , “ 蘭 兒 , 蘭 兒 , 快 一 點
回 家 ” 。
決 定 在 三 十 四 歲 生 日 之 前 以 我 習 慣 的 漢 文 回 顧 往 昔 。 一 般 來 說 老 年 人 才 喜
歡 向 后 來 看 , 我 想 我 也 算 老 了 , 反 正 時 間 早 偷 偷 地 隨 風 消 散 , 象 一 滴 雨 水 從 屋
檐 頂 落 下 那 么 迅 速 、 那 么 不 經 意 在 我 們 的 貌 似 愛 恨 交 流 的 日 子 里 。 這 時 我 已 是
介 于 虎 狼 之 年 的 女 人 , 半 老 徐 娘 了 喲 。 三 十 四 歲 是 什 么 樣 的 概 念 和 結 局 呢 。 三
十 四 歲 正 是 我 媽 生 下 我 的 數 字 , 而 對 三 十 歲 才 遠 渡 重 洋 的 我 在 美 國 居 住 已 四 年
了 。 女 作 家 肖 紅 三 十 歲 死 于 香 港 , 三 十 歲 的 男 作 家 喬 依 斯 最 后 一 次 返 愛 爾 蘭 小
住 , 接 洽 《 都 柏 林 人 》 出 版 事 宜 。
你 說 虛 擬 的 小 說 需 要 強 大 的 想 象 力 , 而 我 的 想 象 力 在 三 十 四 歲 生 日 來 臨 之
前 必 將 接 受 挑 戰 , 使 我 討 厭 虛 構 、 編 造 。 我 將 自 傷 地 認 為 我 只 有 回 到 童 年 、 少
年 、 青 年 , 我 才 能 看 到 我 的 美 貌 、 我 的 天 真 、 我 純 淨 的 孤 獨 、 我 羞 怯 又 滿 懷 渴
望 的 心 。 而 你 會 看 到 一 個 在 孤 獨 中 長 著 的 小 女 孩 子 是 怎 么 樣 向 往 群 體 而 面 對 群
體 的 拒 絕 , 你 還 可 看 到 一 個 生 活 在 精 神 病 成 員 的 家 庭 中 的 小 姑 娘 在 她 青 春 期 多
么 可 怕 地 陷 進 精 神 病 的 陰 影 而 不 可 自 撥 , 她 隱 蔽 急 速 地 沿 著 街 角 走 動 , 吃 著 谷
維 素 , 你 也 可 了 解 到 一 個 女 人 的 戀 愛 、 結 婚 、 離 婚 、 生 子 、 就 業 其 實 就 是 一 步
步 走 向 終 端 的 過 程 , 多 么 循 序 漸 進 又 淋 漓 盡 致 的 衰 亡 過 程 。
決 定 寫 作 的 今 天 , 一 個 字 加 一 個 字 把 自 己 描 寫 在 電 腦 屏 幕 上 包 括 掀 開 家 人
以 及 別 人 。 ( 其 實 家 是 凡 夫 俗 子 的 家 , 日 子 也 平 淡 無 奇 , 無 非 是 生 了 , 活 了 ,
不 該 死 的 死 了 , 有 沒 有 該 死 的 沒 有 死 , 誰 知 道 呢 。 ) 我 欣 賞 我 這 几 年 來 讀 過 的
女 性 同 齡 人 所 撰 寫 的 著 作 。 陳 染 的 《 私 人 生 活 》 , 林 白 的 《 一 個 人 的 戰 爭 》 ,
虹 影 的 《 飢 餓 的 女 兒 》 。 我 們 是 同 代 的 人 , 生 在 紅 旗 下 的 新 中 國 , 長 在 飢 餓 又
革 命 的 六 十 年 代 。 不 滿 意 所 生 活 的 家 和 父 母 爭 吵 、 對 峙 , 成 長 中 的 性 困 惑 , 打
胎 , 逃 跑 , 獨 自 漫 游 , 憤 世 , 考 慮 自 殺 , 和 男 人 鬼 混 , 滿 街 飛 奔 尋 找 、 追 求 愛
情 , 買 書 讀 書 被 書 讀 , 喜 歡 女 朋 友 , 迷 戀 快 樂 , 被 激 情 包 圍 寫 著 青 春 期 的 詩 歌 。
此 刻 我 端 正 地 坐 著 , 我 內 視 , 轉 動 眼 睛 , 盡 力 看 到 左 心 室 和 右 心 室 , 我 摸
我 的 脈 搏 , 可 我 找 不 到 線 索 , 我 從 哪 里 開 始 進 入 , 有 一 個 點 必 是 無 疑 至 少 有 針
尖 那 么 大 , 這 個 點 會 深 入 內 心 挑 剔 出 所 有 可 能 消 失 或 者 我 不 愿 回 憶 被 黑 布 層 層
裹 住 的 往 事 。 我 將 用 一 支 白 色 的 銀 針 從 人 中 刺 進 記 憶 , 挖 掘 那 些 埋 藏 得 深 不 見
底 的 記 憶 , 然 后 我 守 住 他 們 , 再 然 后 我 把 自 己 重 復 埋 進 去 。 就 是 這 樣 了 , 請 開
始 吧 。 我 又 聽 見 聲 音 從 體 內 傳 達 而 來 , 聲 音 急 速 顯 得 不 耐 煩 了 。 “ 蘭 兒 , 蘭 兒
, 快 一 點 回 家 ” 。
( 此 處 我 想 申 明 : 沒 有 純 粹 真 實 的 文 字 。 我 的 不 可 靠 的 記 憶 會 在 哪 個 地 方
出 軌 呢 或 者 我 的 下 意 識 會 帶 著 我 走 向 真 實 的 反 面 , 以 至 于 半 真 半 假 , 假 作 真 是
真 亦 假 , 真 真 假 假 混 沌 一 片 。 你 知 道 即 使 是 報 告 文 學 都 離 不 開 作 者 主 觀 的 傾 向
以 及 作 者 取 料 的 輕 重 。 我 之 所 以 正 兒 八 經 可 笑 地 說 明 是 因 為 我 真 的 不 愿 除 我 之
外 還 有 誰 對 號 入 座 。 更 為 可 笑 的 是 我 , 其 實 還 有 誰 ? 會 為 這 些 陳 谷 子 爛 芝 麻 的
事 傷 神 呢 。 小 說 越 來 越 成 其 為 私 人 性 的 傾 述 , 離 開 大 眾 媒 體 , 仿 佛 站 立 于 身 體
的 邊 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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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樣 我 首 先 想 起 來 的 是 誰 呢 ? 姐 姐 , 白 瘋 子 , 王 家 、 歐 陽 家 、 杜 家 、 公 家
、 袁 家 、 李 阿 姨 , 大 院 外 的 張 媽 , 我 最 后 想 到 我 父 母 。
我 父 母 現 還 住 在 我 出 生 之 地 的 梅 縣 , 只 是 從 工 商 銀 行 的 宿 舍 換 成 了 建 設 銀
行 的 宿 舍 。 他 們 分 別 拿 著 每 月 六 百 塊 人 民 幣 退 休 金 外 加 上 婆 婆 ( 我 媽 稱 呼 為 安
家 的 女 兒 ) 在 成 都 的 遺 產 、 一 千 多 塊 的 房 子 租 金 渡 著 老 年 人 的 生 活 也 就 是 等 死
的 生 活 。 我 走 了 , 他 們 倆 就 缺 乏 爭 吵 的 機 會 以 及 主 題 , 日 子 應 該 是 平 談 的 了 ,
而 姐 姐 已 死 了 二 十 年 了 。
姐 姐 是 知 青 , 姐 姐 死 時 剛 好 十 八 歲 。 姐 姐 還 在 影 響 著 我 , 她 跟 蹤 我 , 閃 現
在 我 的 夢 中 。 她 把 一 只 雞 蛋 放 在 我 的 懷 中 , 對 我 說 , 你 抱 好 , 不 要 讓 雞 蛋 掉 出
來 。 那 我 怎 么 吃 飯 呢 。 我 喂 你 吃 , 好 不 好 。 你 知 道 不 知 道 , 這 只 雞 蛋 會 生 出 小
雞 來 , 只 要 有 溫 度 。 你 抱 緊 千 萬 不 要 掉 下 來 。 八 九 歲 的 我 , 抱 著 雞 蛋 , 抱 著 一
塊 偉 大 而 神 聖 的 使 命 , 這 雞 蛋 會 生 了 小 雞 來 。 試 驗 進 行 了 二 三 天 , 我 懷 里 的 雞
蛋 還 是 雞 蛋 。
姐 的 骨 灰 放 在 公 墓 里 。 去 年 離 開 梅 縣 的 那 天 聽 說 公 墓 搬 遷 了 , 那 我 現 在 就
不 知 道 她 的 骨 灰 在 哪 里 了 。 前 年 回 國 我 還 和 趙 兵 到 火 葬 場 , 他 看 他 的 外 婆 , 我
則 代 姐 交 了 十 年 可 存 放 她 的 骨 灰 盒 的 租 金 。 姐 的 骨 灰 盒 上 沒 有 照 片 , 寫 著 她 的
名 字 , 字 跡 糊 涂 很 難 辯 認 , 趙 兵 拿 出 小 白 紙 一 筆 一 划 寫 了 我 姐 的 姓 名 。 我 想 起
來 了 , 我 先 寫 , 我 隨 手 寫 出 的 是 我 的 名 字 , 馬 蘭 。 趙 兵 說 , 我 來 寫 吧 。 我 看 字
陡 然 一 驚 。 我 是 迷 信 的 女 人 了 , 這 可 能 也 是 年 老 的 標 志 , 我 第 二 天 換 了 飛 往 北
京 的 班 機 。 趙 兵 來 機 場 送 我 , 我 緊 緊 地 抱 了 他 , 說 我 有 點 害 怕 。 他 說 你 走 南 闖
北 慣 了 , 在 雙 流 機 場 還 怕 什 么 。 我 仍 然 緊 緊 地 抱 住 他 , 這 個 男 人 是 我 初 戀 的 男
人 , 在 這 個 男 人 面 前 我 第 一 次 脫 光 了 衣 服 , 他 用 水 淋 在 我 的 身 上 , 他 在 幫 我 洗
澡 。 我 第 一 次 赤 裸 地 抱 著 另 一 個 赤 裸 的 男 人 的 身 體 , 他 的 皮 膚 越 來 越 白 。 那 一
年 我 十 九 歲 , 他 二 十 歲 。 我 感 覺 到 趙 兵 的 嘆 息 , 你 什 么 回 來 , 總 覺 得 你 就 一 去
不 復 返 了 。 我 和 他 是 這 樣 離 多 聚 少 , 每 次 分 別 也 沒 有 體 驗 到 風 嘯 嘯 兮 易 水 寒 的
悲 壯 。 總 會 回 來 的 。 我 說 。 我 把 他 的 書 信 帶 過 來 了 。 他 那 天 離 開 時 帶 走 了 我 兩
張 半 裸 的 照 片 。 我 握 著 他 十 多 年 來 所 有 寫 給 我 的 信 , 他 保 留 著 我 青 春 期 的 照 片 。
你 那 張 十 八 歲 的 照 片 被 同 學 偷 了 , 夾 在 張 棗 自 制 的 詩 集 里 , 他 的 詩 也 隨 帶
被 偷 走 了 。 我 十 九 歲 時 他 從 重 慶 政 法 學 院 寫 信 來 說 。 我 到 今 天 相 信 他 同 學 是 為
了 偷 張 棗 的 詩 。 十 多 年 后 , 他 又 來 信 說 , 從 你 那 拿 走 的 《 外 國 文 學 季 刊 》 里 面
有 沃 爾 夫 的 《 海 浪 》 不 知 被 誰 偷 走 了 , 你 知 道 我 的 那 本 早 在 大 學 時 就 被 偷 了 。
我 回 家 后 沒 有 告 訴 我 父 母 , 也 不 好 提 出 他 們 也 許 可 以 把 骨 灰 拿 回 家 或 者 給
姐 做 個 墓 碑 埋 到 成 都 鳳 凰 山 回 民 公 墓 。 姐 姐 是 家 中 巨 大 的 情 節 , 掀 開 等 于 掀 開
災 荒 , 難 堪 , 痛 定 思 痛 。 如 果 姐 姐 不 死 , 她 將 是 四 十 歲 的 不 惑 女 人 了 , 而 我 極
可 能 有 位 姐 夫 , 磊 磊 有 個 姐 姐 或 者 哥 哥 。 如 果 姐 姐 不 死 , 我 作 為 一 個 成 年 的 女
人 和 她 交 談 , 彼 此 支 援 , 共 同 面 對 我 們 的 父 母 面 對 我 們 必 將 遇 到 的 男 人 。 可 是
姐 姐 死 了 。
白 瘋 子 也 死 了 。 去 年 回 家 , 我 買 了 水 果 糖 、 几 支 口 紅 打 算 去 看 望 她 , 媽 說
白 瘋 子 前 年 就 死 了 。 我 心 突 然 空 洞 起 來 , 沒 有 著 落 , 這 一 生 再 也 看 不 見 她 了 ,
我 沒 想 到 她 會 五 十 多 歲 就 死 了 , 冥 冥 之 中 我 以 為 她 是 不 死 的 。 媽 說 前 年 , 她 帶
磊 磊 去 看 過 她 , 她 還 往 磊 磊 身 上 偷 偷 放 了 一 塊 錢 。 離 開 的 時 候 媽 發 現 磊 磊 的 手
上 捏 著 什 么 , 媽 說 我 怎 么 能 要 她 的 錢 , 她 有 什 么 錢 。 白 瘋 子 , 對 了 她 真 名 叫 白
維 群 , 她 說 , 第 一 次 見 馬 蘭 的 女 兒 , 應 該 給 見 面 禮 的 。 媽 說 白 維 群 還 是 這 么 仁
義 。 姐 姐 死 的 時 候 , 白 維 群 哭 得 最 歷 害 , 長 長 的 喧 叫 , 馬 堅 是 好 人 呀 , 馬 堅 是
好 人 呀 , 她 坐 在 她 屋 中 央 哭 訴 著 , 我 們 的 家 正 對 著 她 家 門 , 我 坐 在 門 坎 上 , 聽
著 她 哭 , 聽 著 我 媽 哭 。
姐 姐 死 時 我 十 二 歲 過 了 才 二 個 月 , 姐 姐 死 后 一 個 月 我 上 初 中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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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 六 三 年 六 月 二 十 八 日 深 夜 三 點 十 分 也 是 二 十 九 號 的 早 晨 , 母 親 在 家 對
面 的 婦 幼 保 健 醫 院 獨 自 產 下 了 我 。 我 有 父 親 , 父 親 是 老 實 人 甚 至 太 老 實 忠 厚 。
我 想 我 身 上 讓 我 不 通 世 故 的 老 實 忠 厚 來 源 于 他 。 我 好 看 的 五 官 讓 我 想 入 非 非 到
成 都 考 過 電 影 演 員 的 臉 蛋 也 來 源 于 他 。 我 媽 習 慣 的 說 法 是 , 她 雖 然 不 好 看 但 把
我 們 姐 妹 三 都 生 得 好 。 當 時 父 親 遠 在 二 十 公 里 之 遠 的 永 壽 公 社 稅 務 所 , 我 想 深
夜 三 點 他 不 可 能 不 在 睡 覺 。 父 親 在 我 出 生 后 的 第 二 天 接 到 電 報 趕 回 縣 城 , 我 是
他 們 的 第 三 個 女 兒 。 我 出 生 的 時 候 他 們 的 二 女 馬 健 已 經 死 了 , 馬 健 沒 滿 一 歲 就
死 了 。 健 康 的 健 字 沒 有 保 佑 到 我 的 二 姐 ( 媽 說 二 姐 最 漂 亮 , 大 家 都 說 她 是 一 朵
芙 蓉 花 ) 。 馬 健 死 了 , 這 樣 我 才 有 可 能 被 生 下 來 。
生 我 之 前 的 下 午 我 媽 到 井 邊 提 了 大 桶 水 , 燒 開 后 洗 了 自 己 。 她 還 洗 了 一 張
床 單 , 拿 了 几 件 隨 身 換 洗 的 衣 服 就 直 直 地 走 出 銀 行 宿 舍 大 門 , 走 到 對 街 的 保 健
站 。 媽 生 的 三 個 孩 子 都 是 曾 媽 接 生 。 “ 你 又 來 了 。 ” 曾 媽 說 。 媽 無 奈 地 笑 笑 ,
“ 是 呀 , 又 來 麻 煩 你 了 。 ” 曾 媽 也 笑 道 , “ 生 上 一 個 時 你 不 是 說 不 生 了 嗎 , 女
人 呀 , 痛 過 了 就 忘 了 。 ”
“ 就 是 , 痛 過 就 忘 了 。 ” 媽 說 。
媽 把 我 生 下 來 了 。 這 個 生 我 的 女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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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 縣 婦 幼 保 健 所 嬰 兒 出 生 証
母 名 : 馬 鳳 英 年 齡 : 3 4 住 院 號 數 : 2 7 5 4
住 址 : 梅 縣 銀 行
父 名 : 馬 紹 祖 年 齡 : 3 5
住 址 : 永 壽 稅 務 所
嬰 兒 性 別 : 女
出 生 時 間 : 1 9 6 3 年 6 月 2 9 號 上 午 3 時 十 分
… …
畸 形 : 無
( 右 腳 印 )
體 重 : 5 斤 1 0 兩 身 長 :
接 生 人 姓 名 : 曾 呂 權 、 俞 漢 君
出 院 時 檢 查 :
體 重 : 皮 膚 : 眼 睛 : 臍 帶 :
醫 師 簽 字 : 曾 呂 權
6 3 年 6 月 2 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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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 年 過 后 當 我 三 十 歲 結 婚 , 辦 出 國 手 續 時 我 媽 找 出 這 張 出 生 証 。 我 把 出
生 証 公 証 、 復 印 , 証 明 這 張 出 生 証 上 填 得 確 實 是 我 , 這 小 小 的 嬰 兒 腳 印 確 實 是
我 留 下 的 。 現 在 這 張 出 生 原 件 在 我 的 手 上 , 我 把 它 放 在 結 婚 証 書 里 帶 到 了 紐 約
。 我 端 詳 我 的 小 腳 所 踏 出 的 血 跡 , 然 后 把 三 十 歲 的 右 腳 輕 輕 地 放 在 已 發 黃 几 乎
干 碎 的 紙 上 。 歲 月 就 是 這 樣 不 露 聲 色 , 仿 佛 一 切 都 不 曾 發 生 , 一 切 都 可 以 重 頭
來 過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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