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　徵　之　聲 ﹒賦　格﹒ 　 　 讀 過 些 書 的 觀 眾 一 般 不 敢 對 “ 新 編 歷 史 劇 ” 抱 太 高 的 期 望 。 果 然 ， 《 秦 頌 》 開 幕 不 久 就 顯 出 “ 戲 說 ” 的 實 質 ： 高 漸 離 撫 琴 ， 燕 太 子 丹 聞 聲 而 泣 曰 ： 我 的 頭 換 得 這 一 曲 ， 值 了 。 弦 斷 ， 太 子 人 頭 落 地 ， 荊 軻 收 刃 。 　 　 本 人 豎 著 兩 耳 巴 巴 兒 聽 到 末 尾 ， 和 沒 能 盼 到 「 秦 頌 」 的 始 皇 帝 同 樣 失 望 。 倒 不 是 因 為 情 節 太 離 譜 ─ ─ 描 寫 樂 人 生 平 的 傳 記 電 影 大 抵 要 以 失 實 為 代 價 來 制 造 戲 劇 性 。 例 如 ， 《 一 世 朝 露 》 （ Ｔ ｏ ｕ ｓ 　 ｌ ｅ ｓ 　 ｍ ａ ｔ ｉ ｎ ｓ 　 ｄ ｕ ｍ ｏ ｎ ｄ ｅ ） 寫 馬 萊 向 聖 － 科 倫 貝 大 師 偷 藝 ﹔ 《 莫 扎 特 傳 》 把 薩 列 里 冤 枉 成 謀 殺 犯 ﹔ 《 法 里 內 利 》 讓 閹 人 和 兄 長 合 演 雙 簧 ， 分 別 完 成 調 情 活 動 的 前 戲 、 正 文 … … 《 秦 頌 》 的 離 奇 構 思 同 樣 富 于 象 征 性 ： 嬴 政 和 高 漸 離 幼 時 共 飲 一 母 乳 汁 ， 及 長 分 道 揚 鑣 ﹔ 嬴 政 得 天 下 卻 不 得 人 心 ， 高 漸 離 則 以 琴 聲 征 服 了 嬴 政 之 女 的 身 心 。 作 為 樂 迷 ， 本 人 感 到 遺 憾 的 是 ， 高 漸 離 的 音 樂 在 電 影 里 并 無 令 人 信 服 的 感 染 力 。 　 　 《 一 世 朝 露 》 的 兩 闋 古 提 琴 曲 《 悲 哀 之 墓 》 和 《 夢 之 女 郎 》 堪 稱 繞 梁 ﹔ 《 莫 扎 特 傳 》 描 寫 莫 扎 特 臨 終 前 向 薩 列 里 口 授 《 安 魂 曲 》 「 繼 敘 經 」 一 節 ， 也 算 神 來 之 筆 ﹔ 《 法 里 內 利 》 用 男 女 聲 混 頻 制 出 已 經 絕 跡 的 閹 人 歌 聲 ， 可 謂 煞 費 苦 心 。 　 　 《 戰 國 策 ﹒ 燕 策 》 述 及 荊 軻 赴 秦 ， 「 太 子 及 賓 客 知 其 事 者 ， 皆 白 衣 冠 以 送 之 。 至 易 水 上 ， 既 祖 ， 取 道 。 高 漸 離 擊 筑 ， 荊 軻 和 而 歌 ， 為 變 徵 之 聲 ， 士 皆 垂 淚 涕 泣 。 又 前 而 為 歌 曰 ： 『 風 蕭 蕭 兮 易 水 寒 ， 壯 士 一 去 兮 不 復 還 ！ 』 復 為 慷 慨 羽 聲 ， 士 皆 □ 〔 目 真 〕 目 ， 發 皆 上 指 冠 。 」 　 　 倘 若 《 戰 國 策 》 不 是 “ 戲 說 歷 史 ” ， 先 秦 時 代 的 燕 樂 無 論 情 緒 、 結 構 都 已 相 當 丰 富 。 中 國 七 聲 音 階 古 已 有 之 ， 這 段 文 字 提 供 了 佐 証 ： “ 變 徵 ” 相 當 于 ＃ ｆ 即 增 四 度 ， 與 其 他 音 構 成 不 和 諧 音 程 ， 故 有 催 淚 之 效 ﹔ “ 羽 聲 ” 相 當 于 ａ 音 （ 六 度 音 ） 。 《 秦 頌 》 完 全 回 避 了 這 場 戲 ， 恐 怕 因 為 創 作 者 自 覺 力 不 從 心 ， 譜 不 出 那 曲 絕 唱 。 　 　 趙 季 平 為 “ 第 五 代 導 演 ” 的 中 國 新 潮 電 影 立 下 過 汗 馬 功 勞 。 《 黃 土 地 》 的 信 天 游 、 《 紅 高 粱 》 的 嗩 吶 、 《 菊 豆 》 的 塤 、 《 大 紅 燈 籠 高 高 挂 》 的 西 皮 流 水 循 環 調 ， 令 人 印 象 深 刻 。 然 而 ， 《 霸 王 別 姬 》 、 《 炮 打 雙 燈 》 、 《 風 月 》 的 配 樂 已 沒 有 多 少 新 鮮 色 彩 。 《 黃 土 地 》 運 用 童 謠 是 獨 創 ， 《 紅 高 粱 》 、 《 菊 豆 》 已 嫌 雷 同 ﹔ 《 秦 頌 》 再 三 反 復 “ 兩 只 小 狗 ” 的 兒 歌 ， 未 免 淺 露 。 　 　 更 稱 得 上 敗 筆 的 是 ， 高 漸 離 改 擊 筑 為 奏 琴 ， 可 謂 “ 茉 莉 粉 替 去 薔 薇 硝 ” ， 變 味 兒 了 。 “ 筑 ” 這 種 業 已 失 傳 的 樂 器 實 在 是 和 高 漸 離 的 名 字 聯 在 一 起 的 。 《 史 記 ﹒ 刺 客 列 傳 》 曰 ： 「 荊 軻 既 至 燕 ， 愛 燕 之 狗 屠 及 善 擊 筑 者 高 漸 離 。 荊 軻 嗜 酒 ， 日 與 狗 屠 及 高 漸 離 飲 于 燕 市 ， 酒 酣 以 往 ， 高 漸 離 擊 筑 ， 荊 軻 和 而 歌 ， 于 市 中 相 樂 也 。 已 而 相 泣 ， 旁 若 無 人 者 。 」 燕 樂 几 乎 是 宴 飲 游 冶 之 俗 樂 的 代 名 詞 ， 筑 則 是 古 代 罕 見 的 擊 弦 樂 器 ─ ─ 「 狀 似 琴 而 大 ， 頭 安 弦 ， 以 竹 擊 之 ， 故 名 曰 筑 」 （ 《 漢 書 ﹒ 高 帝 記 》 ， 應 劭 注 ） ， 演 奏 形 式 比 撥 弦 樂 器 七 弦 琴 略 為 豪 放 ， 頗 合 高 漸 離 、 荊 軻 一 類 酒 徒 、 刺 客 的 性 情 。 　 　 春 秋 末 ， 筑 已 在 民 間 流 行 。 關 于 它 的 形 制 ， 歷 來 記 載 不 同 ， 大 致 外 形 似 箏 或 似 琴 ， 有 五 弦 、 十 二 弦 、 十 三 弦 或 二 十 一 弦 不 等 。 也 許 由 于 形 制 不 定 的 缺 陷 ， 筑 未 能 像 琴 、 箏 那 樣 流 傳 數 千 年 。 直 到 近 代 ， 源 自 波 斯 的 揚 琴 傳 入 后 ， 擊 弦 樂 器 才 復 現 中 國 。 長 沙 馬 王 堆 漢 墓 出 土 文 物 中 有 一 件 五 弦 琴 ， 疑 為 《 說 文 》 所 說 的 漢 筑 ： 「 筑 ， 以 竹 曲 ， 五 弦 之 樂 也 。 」 如 今 ， 空 對 弦 板 ， 悵 然 不 聞 其 聲 。 中 國 人 有 時 很 注 重 細 節 ， 在 某 些 方 面 達 到 了 怪 僻 的 地 步 ： 《 秦 頌 》 里 有 “ 臘 汁 野 豬 ” 的 饌 名 ， 有 “ 馬 尿 澆 在 燒 紅 的 木 炭 上 ， 慢 慢 熏 烤 眼 睛 ” 的 精 致 刑 法 。 另 一 些 方 面 卻 往 往 語 焉 不 詳 ： 古 琴 尚 且 有 一 本 《 神 奇 秘 譜 》 ， 已 是 謝 天 謝 地 ， 雖 然 其 中 大 多 神 秘 的 篇 章 早 成 絕 響 ， 極 難 破 譯 打 譜 。 至 于 高 漸 離 ， 他 到 底 作 過 什 么 曲 子 ？ “ 變 徵 之 聲 ” 、 “ 慷 慨 羽 聲 ” 的 文 字 描 寫 ， 實 在 太 簡 略 。 　 　 始 皇 熏 瞎 高 漸 離 眼 睛 之 事 還 是 有 記 載 的 。 高 以 鉛 置 于 筑 中 ， 乘 始 皇 近 前 聽 筑 之 機 ， 舉 筑 扑 擊 ， 不 中 而 死 。 秦 政 無 道 ， 荊 軻 、 漸 離 也 只 有 匹 夫 之 勇 。 《 一 世 朝 露 》 中 ， 同 樣 不 事 天 子 （ 路 易 十 四 ） 的 聖 － 科 倫 貝 得 以 隱 居 鄉 間 ， 潛 心 鑽 研 琴 藝 。 他 傾 聽 清 晨 的 天 籟 ， 借 鑒 畫 家 執 筆 姿 勢 改 進 運 弓 法 ， 與 亡 妻 作 靜 默 的 心 靈 對 話 ， 沉 入 水 下 體 驗 死 亡 的 感 覺 ， 從 而 作 出 如 泣 如 訴 的 維 奧 爾 （ 古 提 琴 ， ｖ ｉ ｏ ｌ ａ ｄ ａ 　 ｇ ａ ｍ ｂ ａ ） 曲 《 悲 哀 之 墓 》 。 《 一 世 朝 露 》 是 古 人 的 心 靈 寫 照 ， 也 復 活 了 一 件 像 筑 一 樣 失 傳 了 的 樂 器 ─ ─ 維 奧 爾 。 話 說 回 來 ， 聖 － 科 倫 貝 不 過 是 三 百 多 年 前 的 人 物 ， 指 望 《 秦 頌 》 像 《 一 世 朝 露 》 那 樣 經 得 起 推 敲 也 許 過 于 苛 求 了 。 人 家 的 歷 史 畢 竟 比 我 們 的 短 得 多 ， 也 遠 遠 沒 有 那 么 沉 重 。 古 筑 安 在 ， 高 漸 離 安 在 ， 誰 再 能 譜 寫 那 一 曲 由 變 徵 哀 調 轉 為 慷 慨 羽 聲 的 “ 風 蕭 蕭 ” ？ 〔 ３ ／ ２ ３ ／ ９ 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