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將 要 看 到 的 一 切 都 是 真 的 ─ ─ 雨 城 觀 影 記 ﹒賦格﹒ 　 　 「 銀 燈 聊 齋 」 這 個 欄 目 用 了 一 個 典 ： “ 銀 燈 ” 二 字 是 從 張 愛 玲 的 影 評 《 借 銀 燈 》 借 來 的 。 《 借 銀 燈 》 本 是 一 出 紹 興 戲 ， 她 酷 愛 這 風 韻 天 然 的 題 目 ， 就 擅 自 引 用 了 一 下 。 我 呢 ， 就 擅 自 再 引 用 一 下 吧 。 張 說 ： “借銀燈”，無非是借了水銀燈來照一照我們四 周的風俗人情罷了。水銀燈底下的事，固然也有 許多不近人情的，發人深省的也未嘗沒有。　　 　 　 剛 好 看 了 一 個 不 近 人 情 的 片 子 ， 想 發 發 牢 騷 ， 就 暫 時 把 「 聊 齋 」 開 張 以 來 就 片 論 片 的 傳 統 擱 在 一 旁 ， 扯 點 別 的 什 么 罷 。 各 位 看 官 ， 且 說 咱 雨 城 這 個 不 大 不 小 的 地 方 ， 居 然 也 煞 有 介 事 地 舉 辦 “ 國 際 電 影 節 ” ， 還 辦 了 二 十 三 屆 ！ 參 展 國 家 包 括 埃 塞 俄 比 亞 以 及 厄 瓜 多 爾 ， 不 可 謂 不 國 際 。 對 于 偏 食 非 主 流 電 影 的 影 迷 來 說 ， 這 上 百 道 菜 肴 就 像 滿 漢 全 席 ， 別 說 通 吃 ， 挑 都 要 挑 花 了 眼 。 手 頭 有 一 張 無 聊 小 報 ， 說 什 么 ： 嘩！已經二十三年啦？老天，首屆影展好像就在 昨天──那熱鬧勁兒，那隆重場面！……嘿嘿， 別當真，我來雨城只有几個年頭，從前根本沒有 聽說過這個國際影展。　　　　　　　　　　　 　 　 “ Ｅ ｖ ｅ ｒ ｙ ｔ ｈ ｉ ｎ ｇ 　 Ｙ ｏ ｕ ’ ｒ ｅ 　 Ａ ｂ ｏ ｕ ｔ 　 ｔ ｏ 　 Ｓ ｅ ｅ 　 Ｉ ｓ 　 Ｔ ｒ ｕ ｅ ” ─ ─ 這 是 本 次 影 展 的 主 題 口 號 。 說 得 跟 真 的 似 的 ， 此 地 無 銀 三 百 兩 ， 信 不 信 由 你 。 誰 不 知 道 電 影 整 個 兒 是 哄 人 的 把 戲 ？ 在 影 院 里 笑 破 肚 皮 哭 腫 眼 睛 ， 出 來 讓 陽 光 一 照 雨 水 一 澆 ， 還 不 是 要 罵 拍 戲 的 騙 子 ， 恨 演 戲 的 瘋 子 ， 怨 自 個 兒 是 看 戲 的 傻 子 ？ 　 　 罵 完 恨 完 怨 完 ， 還 是 要 看 電 影 。 　 　 雨 城 有 座 號 稱 “ 痞 子 集 中 營 ” 的 議 會 山 ， 山 上 有 條 街 叫 做 百 老 匯 ， 算 是 紅 塵 中 一 二 等 的 繁 華 去 處 。 無 論 寒 暑 陰 晴 、 刮 風 下 雨 ， 街 上 滿 是 來 來 去 去 的 紅 男 綠 女 ， 也 不 曉 得 他 們 在 忙 乎 什 么 。 雨 城 的 兩 家 碩 果 僅 存 的 老 式 電 影 院 就 分 別 坐 落 在 百 老 匯 街 南 北 兩 端 ， 也 是 影 展 的 主 戰 場 所 在 地 。 進 得 門 去 ， 見 大 廳 里 陳 設 得 古 色 古 香 ： 頭 上 懸 著 水 晶 吊 燈 ， 腳 下 鋪 著 波 斯 地 毯 ， 牆 頭 一 溜 兒 經 典 舊 片 海 報 ， 放 映 廳 還 分 為 樓 上 樓 下 。 看 完 電 影 出 來 ， 觀 眾 也 不 著 急 離 去 ， 聚 在 前 廳 三 五 成 群 地 講 評 。 這 才 叫 影 迷 吶 ！ 　 　 影 展 有 個 意 大 利 片 子 《 硝 酸 纖 維 片 基 》 （ Ｎ ｉ ｔ ｒ ａ ｔ ｅ 　 Ｂ ａ ｓ ｅ ） ， 名 字 好 像 科 教 片 ， 說 的 卻 是 看 電 影 的 事 兒 。 五 十 年 代 以 前 ， ３ ５ 毫 米 電 影 膠 片 是 用 易 燃 的 硝 酸 纖 維 作 片 基 材 料 ， 于 是 屢 有 影 院 失 火 的 事 故 發 生 。 那 時 候 ， 電 影 院 是 戀 人 幽 會 、 小 孩 逃 學 、 革 命 黨 散 發 傳 單 的 場 所 ﹔ 窮 人 可 以 暫 時 忘 記 現 實 ， 陶 醉 在 銀 幕 上 的 豪 華 生 活 中 ， 哪 怕 僅 僅 是 一 兩 小 時 。 意 大 利 人 似 乎 很 迷 戀 古 典 式 電 影 院 ， 很 不 能 忘 懷 那 種 邊 吃 邊 喝 大 笑 大 叫 還 可 以 瞌 睡 打 鼾 的 看 電 影 方 式 。 几 年 前 有 個 意 大 利 片 子 《 新 電 影 天 堂 》 （ Ｎ ｕ ｏ ｖ ｏ 　 Ｃ ｉ ｎ ｅ ｍ ａ 　 Ｐ ａ ｒ ａ ｄ ｉ ｓ ｏ ） ， 說 的 也 是 有 關 看 電 影 的 故 事 ： 小 男 孩 跟 一 家 名 叫 “ 電 影 天 堂 ” 的 影 院 結 下 不 解 之 緣 ， 他 在 蒙 太 奇 的 變 幻 中 長 大 成 人 ﹔ “ 電 影 天 堂 ” 毀 于 膠 片 失 火 ， 重 建 后 在 名 字 前 面 加 了 個 “ 新 ” 字 ， 新 電 影 不 斷 演 下 去 ， 新 生 活 也 繼 續 著 。 　 　 我 們 有 幸 生 在 二 十 世 紀 ， 可 以 撈 到 看 電 影 的 福 份 。 硝 酸 纖 維 片 基 已 經 被 淘 汰 了 ， “ 天 堂 失 火 ” 的 盛 況 也 就 不 大 可 能 重 演 。 我 的 同 輩 人 應 當 還 記 得 從 前 看 過 十 遍 八 遍 的 《 地 道 戰 》 《 地 雷 戰 》 《 南 征 北 戰 》 ， 記 得 几 分 錢 看 一 場 電 影 的 年 代 ， 記 得 影 院 斷 電 或 者 換 拷 貝 的 冷 場 ， 記 得 和 他 ／ 她 一 起 看 過 的 好 片 和 爛 片 。 　 　 我 小 時 候 不 大 習 慣 在 白 天 看 電 影 ， 因 為 走 出 黑 暗 的 影 院 時 不 能 適 應 外 界 的 亮 度 。 那 時 會 有 “ 格 登 ” 一 下 的 感 覺 。 現 在 不 再 有 這 種 生 理 反 應 了 ， 卻 可 能 會 有 類 似 的 心 理 反 應 ： “ ｔ ｎ ｎ ｄ ！ ” ─ ─ 做 了 一 兩 個 鐘 頭 的 白 日 夢 ， 出 了 銀 宮 方 才 醒 悟 過 來 ， 于 是 如 前 文 所 說 ， 要 罵 要 恨 要 怨 。 　 　 無 聊 小 報 把 《 硝 酸 纖 維 片 基 》 的 內 容 概 括 為 ： 什么人上電影院去呢？顯然有不少人，比如色衰 的男妓呀，年老的性受虐狂呀，還有孕婦……　 　 　 瞧 ， 這 么 不 平 凡 的 人 士 都 愛 看 電 影 ， 我 們 這 些 凡 人 與 他 們 為 伍 是 否 應 當 感 到 榮 幸 呢 ？ “ 你 將 要 看 到 的 一 切 都 是 真 的 ” ─ ─ 雨 城 影 展 的 招 貼 畫 上 ， 一 位 觀 者 雙 手 捂 著 眼 睛 ， 似 乎 不 敢 看 ， 卻 又 忍 不 住 從 指 縫 間 偷 窺 。 是 因 為 生 活 太 真 了 ， 我 們 才 要 去 看 假 的 電 影 呢 ， 還 是 因 為 生 活 不 夠 真 ， 我 們 才 要 去 看 更 真 的 電 影 ？ 〔九七年六月六日西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