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 國 情 調 的 世 紀 回 眸

﹒賦格﹒

【 蝴 蝶 夫 人 】 　 法 國 ﹒ １ ９ ９ ５ ﹒ 導 演 ： 弗 萊 德 里 克 ﹒ 密 特 朗

　 　 二 十 世 紀 初 。 日 本 長 崎 。 美 國 駐 日 本 海 軍 上 尉 平 克 頓 娶 日 本 少 女 巧 巧 桑 （ 蝶 蝶 樣 ） 為 妻 。 巧 巧 桑 為 了 愛 情 背 棄 祖 先 信 仰 ， 因 而 不 能 見 容 于 族 人 。 平 克 頓 隨 艦 返 美 后 ， 巧 巧 桑 生 一 子 ， 日 夜 思 君 。 三 年 之 后 平 克 頓 攜 美 國 新 婦 重 返 長 崎 ， 意 欲 領 走 兒 子 。 巧 巧 桑 忍 痛 應 允 ， 自 刎 身 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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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 大 利 作 曲 家 普 契 尼 的 兩 幕 歌 劇 《 蝴 蝶 夫 人 》 １ ９ ０ ４ 年 首 演 時 遭 到 慘 敗 。 修 改 之 后 變 為 所 謂 “ 三 幕 日 本 悲 劇 ” ， 在 托 斯 卡 尼 尼 的 指 揮 棒 下 起 死 回 生 ， 近 百 年 來 已 成 為 最 熱 門 的 意 大 利 歌 劇 之 一 。 盡 管 深 受 歡 迎 ， 該 劇 在 不 客 氣 的 評 論 家 筆 下 仍 然 逃 脫 不 了 苛 責 。 四 十 年 代 出 版 的 音 樂 史 學 家 郎 保 羅 （ Ｐ ａ ｕ ｌ 　 Ｈ ｅ ｎ ｒ ｙ 　 Ｌ ａ ｎ ｇ ） 的 著 作 《 西 方 文 明 中 的 音 樂 》 不 無 鄙 夷 地 指 稱 普 契 尼 的 風 格 “ 粗 暴 膚 淺 ” ， 尤 其 是 后 期 ， “ 異 國 情 調 的 色 彩 逐 漸 籠 罩 舞 台 ， 這 是 他 為 了 加 速 血 液 循 環 而 下 的 一 付 頹 廢 劑 。 ” 顯 然 ， 郎 保 羅 這 里 說 的 是 涉 及 日 本 、 中 國 的 《 蝴 蝶 夫 人 》 和 《 杜 蘭 多 公 主 》 。

　 　 說 得 難 聽 些 ， 郎 保 羅 把 東 方 情 調 視 為 頹 廢 劑 的 態 度 無 非 來 源 于 他 的 “ 西 方 中 心 主 義 ” 思 想 。 時 至 二 十 世 紀 末 ， “ 政 治 正 確 性 ” 的 原 則 已 使 這 類 觀 念 顯 得 陳 舊 過 時 ， 而 且 無 論 藝 朮 品 的 生 產 者 和 消 費 者 ， 口 味 也 已 經 變 了 。 就 以 《 蝴 蝶 夫 人 》 為 例 ， 用 二 十 年 的 時 間 尺 度 衡 量 ， 不 難 看 出 一 種 演 變 趨 勢 ：

　 　 本 世 紀 最 負 盛 名 的 指 揮 卡 拉 揚 ， 分 別 在 五 十 年 代 和 七 十 年 代 指 導 過 兩 次 歷 史 性 的 演 出 。 １ ９ ５ ５ 年 在 米 蘭 的 斯 卡 拉 歌 劇 院 的 那 次 ， 扮 演 巧 巧 桑 的 是 卡 拉 斯 ﹔ １ ９ ７ ４ 年 在 維 也 納 的 國 家 歌 劇 院 ， 弗 萊 妮 演 巧 巧 桑 。 這 兩 位 大 牌 （ Ｄ ｉ ｖ ａ ） 都 算 是 當 年 藝 震 天 下 的 頭 號 人 物 了 ， 但 她 們 的 聲 音 和 舞 台 表 現 其 實 相 距 甚 遠 。 卡 拉 斯 是 戲 劇 女 高 音 ， 唱 不 如 做 ﹔ 弗 萊 妮 則 是 抒 情 女 高 音 ， 小 家 碧 玉 型 。 平 心 而 論 ， 后 者 的 聲 音 氣 質 更 接 近 日 本 藝 伎 。 到 了 １ ９ ９ ５ 年 ， 密 特 朗 在 准 備 重 新 搬 演 《 蝴 蝶 夫 人 》 時 決 定 ， 日 本 角 色 由 亞 洲 人 演 ， 美 國 角 色 由 美 國 人 演 。 如 此 這 般 ， 意 大 利 歌 劇 的 異 國 風 情 至 少 在 外 表 上 足 以 亂 真 。

　 　 而 亂 真 恰 恰 是 電 影 這 種 “ 照 相 藝 朮 ” 的 基 本 要 求 。 綜 合 藝 朮 在 二 十 世 紀 的 發 展 過 程 是 一 段 影 像 藝 朮 發 達 、 舞 台 藝 朮 衰 落 的 歷 史 。 舞 台 作 品 搬 上 銀 幕 之 后 ， 首 先 遭 到 的 嚴 重 損 失 是 由 于 “ 離 間 效 果 ” 喪 失 而 導 致 的 戲 劇 張 力 的 萎 縮 ， 歌 劇 尤 甚 （ 比 照 話 劇 而 言 ） ， 因 為 音 樂 的 高 度 抽 象 與 照 相 藝 朮 的 具 體 性 難 以 調 和 。 因 此 ， 歌 劇 電 影 嚴 格 說 都 是 怪 胎 ， 略 為 成 功 的 歌 劇 電 影 只 能 是 少 數 寫 實 的 作 品 如 比 才 的 《 卡 門 》 。 普 契 尼 屬 “ 真 實 主 義 ” （ Ｖ ｅ ｒ ｉ ｓ ｍ ｏ ） 派 的 作 家 ， 他 的 歌 劇 被 電 影 損 壞 的 程 度 應 不 至 于 太 大 。 一 個 失 敗 的 例 子 是 莫 扎 特 的 《 唐 璜 》 ： 表 現 人 物 內 心 自 白 的 唱 段 被 “ 電 影 化 ” 地 處 理 成 畫 外 音 ， 歌 劇 淪 為 啞 劇 ， 更 由 于 音 樂 相 對 語 言 有 時 間 差 ， 這 種 啞 劇 成 了 痛 苦 的 “ 慢 動 作 ” ， 其 效 果 一 言 以 蔽 之 ： 尷 尬 。

　 　 由 此 看 來 ， 電 影 《 蝴 蝶 夫 人 》 受 到 毀 譽 參 半 的 評 價 ， 就 不 足 為 奇 了 ， 因 為 評 者 的 著 眼 角 度 可 能 剛 好 相 反 。 巧 妙 的 電 影 化 手 法 說 不 定 正 是 破 壞 音 樂 結 構 完 整 性 的 禍 根 ﹔ 拙 劣 的 電 影 化 手 法 就 更 不 用 說 了 。

　 　 新 出 爐 的 青 年 女 高 音 黃 英 被 選 中 扮 演 蝴 蝶 夫 人 ， 體 現 了 九 十 年 代 崇 尚 “ 多 元 文 化 ” 的 時 髦 。 這 是 一 個 足 以 亂 真 的 “ 日 本 少 女 ” ， 而 不 是 過 去 常 見 的 徐 娘 半 老 、 畫 了 吊 梢 眼 、 臉 上 涂 了 過 多 白 粉 的 歐 美 女 人 。 盡 管 如 此 ， 過 時 的 “ 東 方 主 義 ” 色 彩 在 《 蝴 蝶 夫 人 》 中 仍 然 揮 之 不 去 。 無 條 件 地 順 從 和 犧 牲 的 巧 巧 桑 ， 是 殖 民 者 理 想 中 的 東 方 ─ ─ 她 的 每 一 分 屈 辱 和 痛 苦 ， 直 至 壯 烈 淒 美 的 殉 情 ， 都 是 那 樣 的 理 所 當 然 ！ 對 異 國 情 調 嗤 之 以 鼻 的 郎 保 羅 ， 其 立 場 歸 根 結 底 和 這 種 異 國 情 調 的 制 造 者 并 無 二 致 ： 西 方 中 心 主 義 與 “ 東 方 主 義 ” 差 不 多 是 一 回 事 。

　 　 《 蝴 蝶 夫 人 》 的 姊 妹 作 屢 見 不 鮮 ， 典 型 代 表 有 六 十 年 代 的 好 萊 塢 電 影 《 黃 蘇 姬 的 世 界 》 。 近 年 的 作 品 《 蝴 蝶 君 》 則 聰 明 地 反 用 蝴 蝶 夫 人 的 典 故 ， 塑 造 了 一 個 利 用 洋 人 的 “ 蝴 蝶 夫 人 情 結 ” 向 西 方 復 仇 的 東 方 形 像 。 東 方 在 《 蝴 蝶 君 》 里 被 寫 成 一 個 文 化 和 性 別 的 大 騙 局 ， 不 能 不 說 是 “ 東 方 主 義 ” 的 新 產 物 。

　 　 撇 開 糾 纏 不 清 的 時 代 局 限 性 、 “ 政 治 正 確 性 ” 這 類 令 人 生 厭 的 話 題 ， 純 粹 把 《 蝴 蝶 夫 人 》 作 為 歌 劇 藝 朮 電 影 來 看 ， 它 還 是 比 較 賞 心 悅 目 的 。 普 契 尼 不 愧 為 “ 言 情 ” 音 樂 家 ， 極 其 善 于 刻 畫 人 物 的 性 格 和 內 心 感 情 ， 雖 談 不 上 深 刻 ， 卻 相 當 細 膩 ﹔ 他 巧 妙 地 把 美 國 國 歌 《 星 條 旗 》 和 日 本 民 謠 《 櫻 花 》 、 《 江 戶 日 本 橋 》 、 《 越 后 獅 子 》 的 旋 律 片 段 編 織 融 合 在 歌 劇 音 樂 中 ， 制 造 出 有 趣 的 異 國 情 調 。 此 片 對 中 國 觀 眾 還 有 另 一 層 吸 引 力 ： 劇 中 三 位 主 要 日 本 角 色 的 飾 演 者 都 是 中 國 歌 唱 家 ， 除 了 新 人 黃 英 外 ， 梁 寧 和 范 競 馬 都 有 一 流 水 准 的 演 出 。

　 　 蝴 蝶 夫 人 棄 絕 祖 宗 ， 皈 依 洋 教 ， 口 口 聲 聲 自 稱 美 國 人 。 愛 情 迷 夢 破 滅 之 后 ， 她 采 用 了 父 親 自 殺 時 的 方 式 和 工 具 ─ ─ 在 生 命 的 末 尾 她 回 歸 了 賴 以 立 足 的 本 原 文 化 。 蝴 蝶 夫 人 的 死 沒 能 深 刻 地 觸 動 我 ， 電 影 里 最 感 染 我 的 地 方 倒 是 插 映 的 其 它 電 影 的 斷 片 ：

　 　 如 果 說 普 契 尼 的 音 樂 “ 粗 暴 膚 淺 ” ， 第 三 幕 之 前 的 間 奏 曲 則 是 例 外 。 合 唱 隊 在 幕 后 輕 聲 哼 吟 ， 安 祥 靜 謐 ， 仿 佛 時 光 停 滯 。 銀 幕 上 別 出 心 裁 地 映 出 世 紀 初 的 日 本 風 情 紀 錄 片 ： 馬 車 ， 自 行 車 ， 黃 包 車 ， 祭 神 的 隊 伍 ， 西 裝 革 履 的 城 市 人 ， 長 崎 海 港 … … 明 治 維 新 后 新 舊 錯 雜 的 日 本 ， 逝 去 几 乎 整 整 一 個 世 紀 的 景 象 。 紀 錄 片 似 乎 提 醒 觀 眾 ： 世 紀 初 的 長 崎 港 不 復 存 在 了 ， 它 毀 于 一 九 四 五 年 的 原 爆 。 這 段 兀 立 在 彩 色 電 影 中 的 黑 白 的 蒙 太 奇 像 是 一 種 追 悼 ， 它 再 清 楚 不 過 地 表 明 ， 密 特 朗 在 突 尼 斯 搭 建 的 “ 長 崎 ” 以 及 片 中 所 有 的 異 國 情 調 只 是 復 制 品 而 已 。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