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　寞　三　人　行　（上） ﹒賦格﹒ 　 　 【 愛 情 萬 歲 】 　 １ ９ ９ ４ ﹒ 導 演 ： 蔡 明 亮 　 　 地 點 ： 台 北 。 　 　 人 物 ： 一 女 二 男 ─ ─ 房 產 公 司 的 林 小 姐 ， 倒 賣 港 衫 的 攤 販 阿 榮 ， “ 靈 骨 塔 ” 推 銷 員 小 康 。 三 個 互 不 相 識 的 陌 生 人 。 　 　 故 事 ： 小 康 偷 拾 到 一 把 無 主 鑰 匙 ， 經 常 潛 入 公 寓 干 些 莫 名 其 妙 的 勾 當 。 林 小 姐 勾 搭 上 阿 榮 ， 帶 他 到 待 售 公 寓 內 泄 欲 ， 阿 榮 藉 機 竊 走 一 把 鑰 匙 。 三 人 展 開 躲 迷 藏 式 的 情 欲 追 逐 … … ◆ 　 　 ◆ 　 　 ◆ 　 　 九 十 年 代 華 人 導 演 中 ， 香 港 的 王 家 衛 和 台 灣 的 蔡 明 亮 是 備 受 矚 目 的 兩 位 。 他 們 的 電 影 著 眼 于 現 代 社 會 的 畸 零 人 事 ， 寫 盡 人 心 的 創 傷 和 都 市 的 荒 涼 。 震 撼 力 都 可 謂 驚 心 動 魄 ， 形 式 則 分 別 走 向 兩 個 極 端 。 王 家 衛 慣 常 使 用 狂 轟 濫 炸 式 的 Ｍ Ｔ Ｖ 聲 像 語 言 加 第 一 人 稱 的 內 心 獨 白 ， 蔡 明 亮 卻 極 力 追 求 白 描 一 般 的 客 觀 真 實 。 　 　 沉 默 ， 是 《 愛 情 萬 歲 》 的 話 語 。 標 題 貌 似 大 聲 疾 呼 的 口 號 ， 仔 細 聽 來 只 有 令 人 窒 息 的 沉 默 。 全 片 根 本 沒 有 音 樂 。 對 白 極 少 ， 而 且 大 都 在 電 話 中 ， 往 往 只 聽 見 一 方 。 演 出 將 近 三 十 分 鐘 后 ， 人 物 才 開 始 說 話 ﹔ 冗 長 的 尾 聲 也 是 完 全 一 言 不 發 … … 　 　 這 種 把 聲 音 壓 減 至 零 、 人 為 仿 效 默 片 的 作 法 ， 無 形 中 反 過 來 將 影 像 功 能 按 比 例 放 大 了 。 蔡 明 亮 堅 持 用 几 乎 靜 止 的 長 鏡 頭 ， 在 一 定 的 距 離 外 以 旁 觀 者 的 角 度 冷 冷 觀 望 ， 故 而 影 像 焦 點 始 終 聚 集 在 人 物 的 肢 體 語 言 和 生 存 環 境 。 　 　 先 看 生 存 環 境 。 還 沒 有 賣 出 去 的 豪 華 公 寓 ， 空 蕩 蕩 ， 赤 裸 裸 。 它 不 是 任 何 人 的 家 ， 卻 荒 謬 地 成 了 一 女 二 男 的 生 活 場 所 ： 打 電 話 ， 洗 澡 ， 睡 覺 ， 吃 飯 ， 手 淫 ， 性 交 ， 沒 有 目 的 和 原 因 的 生 活 。 　 　 再 看 人 物 行 為 。 三 人 的 關 系 純 屬 偶 然 ， 最 初 那 段 近 三 十 分 鐘 的 男 女 追 逐 無 異 于 雌 雄 動 物 之 間 的 求 偶 儀 式 ， 有 欲 無 情 ， 人 心 是 抽 離 其 外 的 。 人 與 人 躲 躲 閃 閃 地 相 遇 ， 分 開 ， 初 始 是 空 虛 寂 寞 ， 末 了 還 是 寂 寞 空 虛 。 　 　 社 會 背 景 似 乎 有 意 被 淡 化 了 ， 避 免 過 多 地 牽 扯 意 識 形 態 和 政 治 評 判 ， 從 而 凸 顯 對 人 的 關 注 。 但 是 另 一 方 面 ， 透 過 三 人 的 職 業 特 點 又 能 隱 約 地 感 受 到 時 尚 的 脈 搏 ： 賣 房 子 的 ， 賣 衣 服 的 ， 賣 骨 灰 塔 的 ─ ─ 賣 、 賣 、 賣 ， 掙 扎 在 消 費 經 濟 混 亂 之 中 的 物 質 青 年 。 這 里 存 在 著 某 種 幽 默 的 對 照 ： 賣 房 子 是 推 銷 生 存 空 間 ， 賣 骨 灰 塔 是 推 銷 死 亡 空 間 。 在 推 銷 生 存 空 間 的 林 小 姐 和 推 銷 死 亡 空 間 的 小 康 之 間 ， 阿 榮 同 時 是 兩 人 潛 在 的 情 欲 對 象 ： 林 小 姐 渴 望 被 人 愛 ， 小 康 渴 望 愛 一 個 人 。 很 不 湊 巧 ， 阿 榮 既 不 需 要 別 人 的 愛 也 不 想 愛 別 人 ， 他 的 冒 牌 時 裝 生 意 是 投 機 型 的 ， 倒 買 倒 賣 而 已 。 　 　 蔡 明 亮 自 述 ， 在 創 作 中 常 常 把 比 較 戲 劇 化 的 部 份 抽 離 ， 把 一 些 偶 發 性 事 件 放 進 去 。 如 此 看 似 反 常 的 作 法 ， 往 往 能 造 成 意 想 不 到 的 新 意 和 滑 稽 效 果 。 寡 言 內 向 的 小 康 是 影 片 的 焦 點 人 物 ， 他 的 自 戀 式 的 孤 獨 在 鏡 頭 的 反 復 研 究 之 下 顯 示 出 某 種 特 殊 的 趣 味 。 他 的 存 在 緊 緊 地 跟 死 亡 聯 系 在 一 起 （ 他 是 死 者 “ 公 寓 ” 的 推 銷 員 ） ， 死 亡 似 乎 不 是 沉 重 的 東 西 ， 而 是 和 生 存 一 樣 的 虛 無 ： 在 公 寓 空 房 里 面 ， 他 玩 游 戲 似 地 企 圖 切 腕 自 殺 ， 像 是 在 探 索 什 么 ﹔ 他 同 樣 也 探 索 了 活 潑 、 無 聊 又 略 帶 殘 忍 的 生 命 ： 買 一 顆 西 瓜 先 當 做 “ 愛 人 ” 的 頭 顱 和 它 親 吻 ， 然 后 用 刀 刺 殺 它 ， 再 當 做 保 齡 球 拋 擲 ， 砸 碎 ， 最 終 還 原 成 西 瓜 吃 掉 。 他 試 穿 女 裝 ， 翻 筋 斗 ， 做 俯 臥 撐 … … 這 里 遍 布 著 性 意 識 的 暗 示 ， 鏡 頭 則 充 當 了 窺 視 者 的 角 色 。 　 　 人 心 之 疏 離 隔 絕 ， 注 定 了 人 緣 的 結 局 脫 不 了 落 寞 和 絕 望 。 終 場 時 林 小 姐 的 獨 角 戲 充 份 宣 泄 了 這 種 沮 喪 ： 荒 蕪 的 都 市 里 ， 她 漫 無 目 的 地 走 、 走 、 走 、 走 、 走 ， 然 后 坐 下 來 沒 完 沒 了 地 哭 、 哭 、 哭 、 哭 、 哭 。 　 　 在 這 長 篇 的 哭 泣 之 前 ， 小 康 使 觀 者 經 歷 了 一 次 短 暫 的 感 動 。 他 無 限 深 情 地 輕 吻 了 一 下 熟 睡 著 的 阿 榮 ， 然 后 噙 著 眼 淚 慢 慢 地 悄 悄 地 無 限 傷 感 地 離 去 了 。 盡 管 這 段 愛 情 剛 剛 萌 生 就 已 被 烙 上 絕 望 的 “ 不 可 能 ” ， 它 仍 然 是 《 愛 情 萬 歲 》 里 最 溫 暖 的 亮 點 ， 因 為 它 畢 竟 超 越 了 虛 無 ， 成 為 生 命 中 能 夠 承 受 的 重 。 〔一九九七年十月廿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