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　寞　三　人　行　（下） ﹒賦格﹒ 【 河 流 】 　 １ ９ ９ ７ ﹒ 導 演 ： 蔡 明 亮 　 　 地 點 ： 台 北 。 　 　 人 物 ： 二 男 一 女 ─ ─ 兒 子 （ 小 康 ） ， 父 親 ， 母 親 。 　 　 故 事 ： 小 康 做 了 一 回 替 身 電 影 演 員 ， 浸 泡 在 污 染 嚴 重 的 淡 水 河 里 充 當 浮 尸 。 打 那 以 后 ， 他 的 脖 頸 開 始 疼 痛 。 父 母 想 盡 辦 法 為 他 治 療 ， 可 怎 么 也 治 不 好 … … ◆ 　 　 ◆ 　 　 ◆ 　 　 生 活 是 荒 謬 的 。 無 家 可 歸 的 陌 生 人 在 無 主 公 寓 內 追 逐 交 纏 （ 《 愛 情 萬 歲 》 ） ﹔ 同 一 屋 檐 下 的 兒 子 父 親 母 親 卻 形 同 陌 路 （ 《 河 流 》 ） 。 《 愛 情 萬 歲 》 的 第 一 場 戲 是 陌 生 男 女 互 相 勾 搭 的 荒 誕 儀 式 ﹔ 《 河 流 》 則 以 “ 巧 遇 故 知 ” 的 喜 劇 動 機 開 幕 ： 小 康 與 某 個 似 曾 相 識 的 路 人 擦 肩 而 過 ， 在 一 番 費 力 的 記 憶 檢 索 之 后 認 出 了 對 方 。 　 　 這 一 偶 然 事 件 的 重 要 性 ， 當 事 人 大 概 始 料 未 及 。 小 康 因 此 和 她 有 了 一 次 性 事 邂 逅 ， 因 此 去 她 工 作 的 拍 片 場 子 看 熱 鬧 ， 因 此 被 導 演 看 中 而 成 為 替 身 演 員 ， 因 此 （ 誰 知 因 為 什 么 ） 身 患 怪 病 … … 生 活 的 荒 謬 在 于 邏 輯 混 亂 ， 任 何 隨 機 推 動 都 具 有 引 爆 多 米 諾 骨 牌 效 應 的 驚 人 潛 力 。 　 　 那 個 “ 路 人 相 見 不 相 識 ” 的 喜 劇 動 機 再 三 地 出 現 在 親 子 之 間 ， 未 免 有 點 令 人 哭 笑 不 得 的 意 味 。 小 康 騎 著 摩 托 車 和 父 親 在 小 巷 里 迎 面 相 遇 ， 彼 此 視 若 無 睹 ， 直 到 小 康 因 疼 痛 難 忍 ， 失 去 控 制 而 人 仰 馬 翻 ， 父 親 才 驀 然 覺 察 。 小 康 住 進 醫 院 ， 父 母 急 急 前 去 探 望 （ 除 去 這 段 情 節 ， 父 母 從 不 共 同 行 動 和 對 話 ） ， 卻 從 兒 子 身 邊 匆 匆 走 過 ， 視 而 不 見 。 　 　 婚 姻 關 系 已 經 病 入 膏 肓 ， 家 庭 親 情 已 經 名 存 實 亡 ， 三 人 各 自 在 外 尋 求 安 慰 。 令 人 遺 憾 的 是 ， 溝 通 依 然 極 為 困 難 。 父 親 頻 頻 光 顧 “ 三 溫 暖 ” 之 類 的 性 場 所 ， 母 親 有 一 個 從 事 翻 錄 色 情 影 帶 “ 職 業 ” 的 情 人 ， 兒 子 漫 無 目 的 地 浪 蕩 ， 連 自 己 的 性 傾 向 也 不 清 楚 。 “ 三 溫 暖 ” 野 合 的 性 質 固 然 注 定 是 短 期 、 匿 名 、 無 情 ， 母 親 與 情 人 的 關 系 也 好 不 到 哪 里 去 ： 他 從 來 不 正 眼 瞧 她 ， 總 是 愛 理 不 理 ， 粗 暴 地 拒 絕 與 她 親 熱 。 　 　 在 電 梯 里 ， 她 木 然 地 重 復 開 門 、 關 門 的 動 作 ， 無 人 進 出 ， 她 只 是 開 了 又 關 ， 關 了 又 開 ， 在 每 一 層 樓 重 復 這 套 乏 味 的 程 序 ， 無 止 無 休 。 生 活 也 就 是 這 樣 ： 無 止 無 休 的 空 洞 和 寂 寞 。 　 　 疏 離 對 于 人 類 是 一 種 病 ， 猶 如 污 染 對 于 自 然 。 城 市 廢 水 滔 滔 不 絕 注 入 河 流 ， 城 市 人 一 面 抱 怨 環 境 惡 劣 ， 一 面 順 手 把 垃 圾 傾 倒 在 街 上 。 父 親 發 現 屋 子 天 花 板 漏 水 了 ， 想 出 一 個 治 標 不 治 本 的 主 意 ， 用 疏 導 系 統 把 水 引 出 窗 外 ， 順 便 用 來 澆 花 。 看 似 聰 明 ， 卻 阻 攔 不 了 益 加 嚴 重 的 泄 漏 ， 終 于 漫 及 全 家 。 　 　 父 親 領 著 兒 子 求 訪 各 家 中 醫 、 西 醫 ， 均 告 無 效 ， 只 得 轉 而 求 神 拜 佛 。 與 此 同 時 ， 母 親 也 在 尋 找 家 中 鬧 水 災 的 原 因 。 她 找 到 了 父 親 房 間 里 的 疏 導 裝 置 。 于 是 她 理 所 當 然 地 憤 怒 了 。 　 　 病 因 何 在 ？ 誰 作 的 孽 ？ 是 雨 水 河 水 嗎 ？ 　 　 水 是 生 命 中 最 重 要 的 成 份 ， 河 流 是 城 市 的 命 脈 。 導 演 蔡 明 亮 說 ， 水 也 是 性 的 意 象 … … 　 　 父 子 倆 在 黑 暗 的 三 溫 暖 密 室 里 遭 遇 。 這 是 “ 相 見 不 相 識 ” 的 動 機 在 《 河 流 》 中 的 最 后 一 次 運 用 ， 然 而 ， 這 不 再 是 喜 劇 場 面 。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