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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窗 夜 闌 憶 殘 片 ﹒賦格﹒
和 你 一 起 看 過 的 電 影 不 算 多 ， 現 在 還 能 回 想 起 來 的 好 像 盡 是 些 無 頭 故 事 。 一 定 還 記 得 我 那 個 愛 挑 剔 的 毛 病 吧 ─ ─ 我 最 不 樂 意 在 看 電 影 的 時 候 遲 到 ， 總 以 為 錯 過 了 開 頭 就 等 于 錯 過 了 全 部 。 連 我 也 覺 得 自 己 可 笑 ： 盡 管 對 現 實 生 活 中 的 種 種 缺 憾 熟 視 無 睹 ， 卻 無 法 容 忍 虛 擬 世 界 的 殘 缺 。 這 里 一 連 几 天 晴 朗 無 雨 ， 天 氣 好 得 有 點 荒 唐 ， 令 人 疑 心 它 是 個 美 麗 的 錯 誤 。 （ 錯 誤 再 美 麗 照 舊 是 錯 誤 ， 不 是 嗎 ？ ） 后 來 聽 說 這 出 季 節 的 反 串 是 “ 厄 爾 尼 諾 ” 的 症 狀 ， 應 驗 了 我 的 懷 疑 。 直 到 今 夜 ， 窗 外 又 開 始 淅 淅 瀝 瀝 ， 聽 見 雨 聲 ， 心 里 很 是 寬 慰 ， 竟 有 些 溫 暖 的 感 覺 。 我 平 日 里 錯 怪 了 雨 季 ─ ─ 內 心 深 處 應 該 是 喜 歡 它 的 ， 像 這 樣 睡 不 著 的 夜 晚 ， 能 做 的 事 只 是 蜷 縮 在 燈 下 重 溫 老 片 舊 書 、 懷 想 故 人 往 事 ， 如 有 敲 窗 的 雨 點 作 伴 就 不 至 于 感 到 無 聊 。 隔 了 兩 年 再 看 《 日 出 之 前 》 ， 一 個 個 鏡 頭 好 像 發 黃 的 照 相 。 兩 年 前 影 片 公 映 時 ， 我 倆 不 知 為 何 遲 到 了 ， 進 場 時 只 見 銀 幕 上 一 對 中 年 男 女 在 爭 吵 。 散 場 后 走 出 影 院 ， 我 說 ： 覺 得 這 片 子 想 要 說 的 就 是 一 個 字 。 今 夜 ， 我 仍 然 清 晰 地 記 得 你 那 天 晚 上 的 微 笑 。 你 說 ： “ Ｔ ｒ ａ ｎ ｓ ｉ ｔ ｏ ｒ ｙ （ 短 暫 ） 。 ” 也 是 那 樣 的 夜 晚 ， 電 影 里 的 他 和 她 并 肩 走 在 維 也 納 的 街 上 。 她 在 一 幅 招 貼 畫 前 面 停 步 ， 端 詳 路 燈 光 下 的 畫 展 海 報 。 “ 點 彩 派 ” 修 拉 的 作 品 被 翻 印 成 黑 白 圖 畫 ， 細 碎 的 五 彩 色 塊 蛻 化 為 灰 度 參 差 的 斑 點 ， 在 黑 夜 里 看 來 兀 然 具 有 原 作 缺 乏 的 歷 史 感 。 她 說 ， 很 喜 歡 修 拉 的 手 法 ， 人 物 似 乎 在 畫 面 背 景 里 溶 化 消 散 了 。 她 用 了 描 述 時 間 的 詞 “ 短 暫 ” 來 形 容 畫 中 飄 渺 的 人 影 。
不 妨 用 將 來 時 態 的 思 維 穿 越 時 光 隧 道 ， 反 觀 今 天 ， 把 這 次 邂 逅 當 做 一 趟 “ 逆 時 旅 行 ” ─ ─ 多 年 后 的 回 憶 與 想 像 。 他 給 了 她 一 個 誘 惑 。 她 欣 然 隨 他 下 車 ， 維 也 納 于 是 變 成 了 兩 個 人 的 車 站 。 傾 城 之 夜 ， 但 愿 明 天 永 遠 不 要 來 臨 。 他 倆 坐 在 橋 頭 ， 俯 視 城 市 夜 色 。 他 說 這 一 切 好 像 夢 境 ﹔ 她 說 就 像 是 我 在 你 的 夢 里 ， 你 在 我 的 夢 里 。 這 是 一 對 “ 蠱 惑 天 使 ” ： 「 你 不 知 道 我 從 哪 里 來 ， 就 像 你 不 知 道 我 要 去 哪 里 。 」 多 瑙 河 畔 的 落 魄 詩 人 如 是 說 。 他 們 聲 稱 ： 「 所 謂 愛 無 非 是 缺 乏 獨 處 能 力 者 的 逃 避 罷 了 。 」 他 們 詰 問 ： 「 為 什 么 感 情 就 一 定 要 天 長 地 久 ？ 」 他 們 認 為 ， 美 好 的 東 西 只 能 是 短 暫 的 。 他 們 決 定 ， 就 讓 這 段 傾 城 之 戀 暮 生 朝 死 ， 今 夜 過 后 永 不 再 見 。 可 是 ， 可 是 … … 黎 明 終 將 到 來 ， 拂 曉 時 分 的 街 道 上 空 飄 著 薄 霧 ， 蒼 白 空 曠 ， 早 起 的 樂 師 已 經 開 始 練 習 巴 赫 的 曲 子 ， 樂 聲 惆 悵 。 離 別 的 最 后 關 頭 ， 他 和 她 突 然 疑 惑 了 ： 是 不 是 真 的 應 該 永 不 再 見 ？
兩 年 后 的 現 在 ， 我 看 到 完 整 的 《 日 出 之 前 》 ， 補 上 了 當 時 我 們 錯 過 的 段 落 。 其 實 也 沒 有 什 么 ， 我 看 見 飛 速 后 退 的 鐵 軌 和 列 車 上 無 言 的 乘 客 ： 青 年 人 ， 老 年 人 。 人 生 太 長 ， 青 春 苦 短 ， 就 是 這 樣 。 雨 季 里 是 不 可 能 有 日 出 的 ， 黑 夜 與 白 晝 之 間 沒 有 明 確 的 界 限 ， 窗 外 雨 聲 轉 疏 ， 說 明 長 夜 將 盡 。 屏 幕 是 我 的 發 黃 的 照 相 簿 ， 我 瀏 覽 著 你 和 我 一 起 看 過 的 景 色 ， 想 到 你 的 微 笑 ， 感 覺 很 溫 暖 。 日 出 之 后 的 維 也 納 ， 鏡 頭 一 一 重 訪 他 和 她 到 過 的 地 方 ， 陽 光 下 的 街 巷 、 廣 場 、 電 車 ， 多 瑙 河 岸 邊 的 “ 無 名 者 墓 園 ” 。 桃 花 依 舊 ， 人 面 何 在 。 是 像 她 說 的 那 樣 ， “ 短 暫 ” 的 人 影 在 修 拉 的 畫 里 溶 化 消 散 了 ？ 電 影 旋 即 結 束 ， 影 院 燈 光 驟 亮 ， 我 對 你 說 ： 這 片 子 想 要 說 的 就 是 一 個 字 。 你 微 笑 著 說 ： Ｔ ｒ ａ ｎ ｓ ｉ ｔ ｏ ｒ ｙ 。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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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 人 的 緣 份 只 有 這 一 夜 。 本 來 理 應 在 旅 途 中 失 之 交 臂 ， 因 了 他 的 大 膽 邀 請
那 么 ， 讓 我 們 回 到 這 里 吧 ， 這 個 車 站 ， 這 個 站 台 ， 五 年 后 的 同 一 天 ， 不 ，
他 會 回 來 嗎 ？ 她 會 回 來 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