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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是 個 好 警 察 嗎 ﹒皇甫茹﹒
上 次 談 了 張 藝 謀 導 演 、 李 曉 編 劇 的 黑 社 會 電 影 《 搖 啊 搖 ， 搖 到 外 婆 橋 》 ， 作 為 比 較 ， 今 天 來 談 談 好 萊 塢 去 年 出 品 的 中 國 黑 社 會 電 影 《 Ｔ ｈ ｅ Ｃ ｏ ｒ ｒ ｕ ｐ ｔ ｏ ｒ 》 。 周 潤 發 主 演 的 這 部 片 子 ， 在 香 港 有 個 莫 名 其 妙 的 譯 名 “ 再 戰 邊 緣 ” 。 這 里 ， 我 就 按 影 片 的 內 容 ， 譯 作 《 好 壞 警 察 》 吧 。 影 片 講 的 ， 是 一 個 接 受 唐 人 街 黑 社 會 賄 賂 的 華 人 警 察 ， 最 后 與 黑 社 會 同 歸 于 盡 的 故 事 。 在 “ 愛 國 義 士 ” 眼 里 ， 這 自 然 是 給 中 國 人 抹 黑 。 據 說 周 潤 發 拍 了 《 好 壞 警 察 》 后 ， 國 內 某 些 主 管 單 位 的 面 孔 ， 馬 上 就 變 得 難 看 了 。 中 國 人 是 要 面 子 的 民 族 。 在 這 中 國 人 普 遍 不 通 中 國 文 化 、 喪 失 了 文 化 自 信 心 的 年 代 ， 最 最 要 的 面 子 ， 是 西 方 人 眼 里 的 印 象 。 其 實 也 不 是 真 的 西 方 人 的 印 象 ， 而 是 中 國 人 自 己 生 造 出 來 的 “ 西 方 人 ” 眼 里 的 印 象 。 真 的 西 方 人 ， 看 戲 只 是 看 戲 ， 未 必 那 么 當 回 事 。 電 影 出 來 后 ， 去 年 １ １ 月 周 潤 發 還 在 《 人 物 》 （ Ｐ ｅ ｏ ｐ ｌ ｅ ） 雜 志 上 贏 了 個 “ 最 性 感 動 作 片 男 星 ” 的 美 名 。 似 乎 除 了 “ 愛 國 義 士 ” 外 ， 并 沒 有 誰 認 為 發 哥 代 表 了 “ 野 蠻 落 后 ” 的 中 國 人 。 如 果 說 ， 周 潤 發 演 了 個 唐 人 街 有 黑 幫 的 電 影 ， 就 算 不 “ 愛 國 ” ﹔ 那 么 ， 真 的 在 唐 人 街 做 黑 幫 的 ， 豈 不 更 不 愛 國 了 ？ 事 情 恐 怕 并 不 這 么 簡 單 。 我 上 次 說 過 ： “ 黑 社 會 的 起 源 ， 都 與 愛 國 運 動 有 關 。 黑 手 黨 的 歷 史 ， 可 以 上 溯 到 十 六 世 紀 時 統 治 意 大 利 南 部 的 西 西 里 國 王 抗 擊 西 班 牙 入 侵 者 的 戰 爭 ﹔ 中 國 的 白 蓮 教 、 三 合 會 等 ， 因 反 抗 蒙 古 人 而 建 立 ， 因 反 抗 滿 清 而 壯 大 ﹔ 南 美 的 販 毒 集 團 則 是 當 地 左 派 游 擊 隊 運 動 的 一 部 份 。 ” 香 港 回 歸 前 ， 大 陸 公 安 部 長 陶 駟 駒 就 說 過 ， “ 黑 社 會 也 有 愛 國 人 士 ” ， 還 引 起 了 香 港 報 界 的 轟 動 。
唐 人 街 有 黑 社 會 ， 一 是 中 國 文 化 高 度 成 熟 的 表 現 ， 即 使 在 西 方 文 化 的 大 本 營 ， 仍 然 有 頑 強 的 生 命 力 ﹔ 二 是 中 國 人 抗 拒 西 方 文 化 、 頑 固 堅 持 原 有 生 活 方 式 的 表 現 。 這 兩 種 表 現 ， 如 果 不 說 是 “ 愛 國 主 義 ” 的 、 至 少 也 是 民 族 主 義 的 。 按 “ 愛 國 義 士 ” 之 理 ， 本 該 得 到 他 們 的 高 度 贊 揚 。 《 好 壞 警 察 》 的 開 頭 ， 紐 約 唐 人 街 就 是 在 歷 史 悠 久 的 廣 東 幫 黑 社 會 的 治 理 下 ， 與 主 流 社 會 達 成 了 某 種 各 安 其 事 的 默 契 。 發 哥 則 是 這 一 默 契 的 中 介 人 。 身 為 負 責 唐 人 街 掃 黑 行 動 的 警 官 尼 克 ﹒ 陳 （ Ｎ ｉ ｃ ｋ Ｃ ｈ ｅ ｎ ） ， 他 收 受 廣 東 幫 老 大 的 賄 賂 ， 同 時 也 勸 阻 廣 東 幫 ， 不 讓 他 們 做 出 太 出 格 的 事 。 按 掃 黑 組 里 華 人 組 員 半 開 玩 笑 的 說 法 ， 他 們 的 任 務 是 維 持 唐 人 街 外 族 游 客 的 安 全 。 此 外 的 事 ， 則 睜 一 眼 閉 一 眼 。 反 正 ， 廣 東 幫 的 包 娼 包 睹 ， 畢 竟 還 不 是 惡 性 案 件 。 這 樣 一 種 安 排 ， 市 政 府 和 華 人 居 民 都 能 接 受 ， 警 察 也 樂 得 輕 松 。 但 是 ， 從 九 十 年 代 初 進 入 高 潮 的 福 建 人 的 偷 渡 ， 打 破 了 這 一 平 衡 。 福 建 移 民 講 不 了 廣 東 話 ， 在 大 陸 受 的 教 育 ， 更 使 他 們 與 唐 人 街 古 風 猶 存 的 老 一 輩 幫 派 人 物 格 格 不 入 。 從 福 建 人 中 ， 另 外 崛 起 了 福 青 幫 。 這 是 一 批 共 產 黨 教 育 出 來 的 年 青 人 ， 他 們 幼 年 時 所 見 、 少 年 時 所 學 ， 是 毛 澤 東 時 代 濫 打 濫 捕 濫 殺 那 一 套 。 大 陸 來 的 女 “ 蛇 ” 不 愿 做 妓 女 ， 要 逃 ， 抓 住 就 殺 ！ 剝 光 了 衣 服 的 尸 體 扔 在 垃 圾 箱 里 。 連 扔 几 次 ﹔ 連 著 几 次 ， 這 樣 的 照 片 上 了 報 紙 頭 版 。 唐 人 街 之 外 的 世 界 被 震 動 了 ！ 善 心 的 白 人 憤 怒 地 問 ： 我 們 怎 么 能 容 許 紐 約 發 生 這 樣 的 事 ？ 市 長 震 怒 了 ， 下 令 警 察 局 加 大 掃 黑 的 力 度 。 于 是 ， 一 個 剛 從 警 校 畢 業 的 白 人 小 伙 子 丹 尼 （ Ｍ ａ ｒ ｋ Ｗ ａ ｈ ｌ ｂ ｅ ｒ ｇ 飾 ） ， 被 派 入 唐 人 街 掃 黑 組 加 強 力 量 。 丹 尼 出 身 警 察 家 庭 ， 但 是 其 父 曾 因 貪 污 入 獄 。 他 一 心 要 做 個 好 警 察 ， 洗 刷 家 族 的 污 點 。 丹 尼 打 擊 黑 幫 奮 不 顧 身 ， 虧 得 發 哥 機 警 ， 救 了 他 的 命 。 以 發 哥 在 唐 人 街 多 年 的 經 驗 ， 深 知 這 種 掃 蕩 效 果 有 限 。 只 要 有 人 生 地 疏 、 言 語 不 通 的 新 移 民 源 源 來 到 唐 人 街 ， 以 他 們 在 大 陸 養 成 的 對 政 府 機 構 的 不 信 任 ， 這 些 人 決 不 會 那 么 容 易 地 學 會 應 用 美 國 的 法 制 機 構 。 某 種 程 度 的 黑 社 會 ， 几 乎 是 不 可 避 免 的 。 發 哥 希 望 能 以 救 了 丹 尼 性 命 的 資 本 ， 籠 絡 丹 尼 ， 把 他 納 入 原 來 的 軌 道 。 但 是 ， 政 府 這 一 面 ， 懷 疑 發 哥 與 黑 社 會 勾 結 ， Ｆ Ｂ Ｉ 已 在 暗 中 調 查 發 哥 。 發 哥 要 籠 絡 丹 尼 ， Ｆ Ｂ Ｉ 則 要 丹 尼 將 計 就 計 ， 幫 助 他 們 收 集 發 哥 腐 敗 的 罪 証 。 同 時 ， 丹 尼 也 在 掃 黑 行 動 中 救 了 發 哥 一 次 。 兩 人 的 情 誼 在 加 深 ， “ 債 務 ” 卻 是 兩 清 了 。 而 黑 社 會 這 一 面 ， 為 控 制 唐 人 街 ， 廣 東 幫 與 福 青 幫 展 開 全 線 火 拼 。 這 是 嚴 重 危 害 居 民 安 全 的 惡 性 罪 行 ， 是 發 哥 必 須 制 止 的 。 何 況 還 有 上 司 的 壓 力 。 發 哥 率 領 掃 黑 組 多 次 出 擊 ， 他 與 廣 東 幫 的 關 系 也 無 法 維 持 了 。 廣 東 幫 布 下 陷 阱 ， 要 讓 福 青 幫 與 掃 黑 組 兩 敗 俱 亡 。
其 實 發 哥 一 直 想 做 個 好 警 察 。 在 最 后 的 行 動 前 ， 他 多 次 問 自 己 和 丹 尼 ： 我 是 一 個 好 警 察 嗎 ？ 丹 尼 從 發 哥 的 病 房 出 來 ， 對 著 還 想 追 審 發 哥 的 Ｆ Ｂ Ｉ 干 員 含 淚 吼 道 ： Ｈ ｅ ｉ ｓ ａ ｄ ａ ｍ ｎ ｇ ｏ ｏ ｄ ｃ ｏ ｐ ！ 唐 人 街 的 居 民 ， 打 著 萬 民 傘 和 招 魂 幡 來 送 葬 ， 傘 上 和 幡 上 寫 著 “ 愛 民 如 子 ” 、 “ 永 垂 不 朽 ” 的 中 文 字 樣 。 這 部 電 影 的 緣 起 ， 是 因 為 制 片 人 Ｄ ａ ｎ Ｈ ａ ｌ ｓ ｔ ｅ ｄ 讀 到 一 篇 新 聞 報 導 ， 是 兩 個 唐 人 街 的 警 察 因 腐 敗 而 被 起 訴 。 他 意 識 到 這 是 一 個 很 適 合 周 潤 發 的 故 事 。 為 了 寫 這 個 劇 本 ， 編 劇 Ｒ ｏ ｂ ｅ ｒ ｔ Ｐ ｕ ｃ ｃ ｉ 讀 了 大 量 關 于 中 國 移 民 的 歷 史 和 社 會 學 研 究 。 廣 東 幫 和 福 青 幫 的 爭 斗 ， 也 有 其 真 實 的 背 景 。 生 活 總 是 比 小 說 更 離 奇 。 雖 然 Ｐ ｕ ｃ ｃ ｉ 是 西 方 人 ， 《 好 壞 警 察 》 還 是 他 第 一 部 獨 立 寫 作 的 劇 本 ， 因 為 有 生 活 的 底 子 ， 竟 是 寫 得 比 張 三 、 李 四 胡 編 亂 造 的 《 搖 啊 搖 ， 搖 到 外 婆 橋 》 遠 為 真 實 和 深 刻 。 《 好 壞 警 察 》 中 的 飛 車 場 面 堪 稱 一 絕 。 發 哥 大 玩 槍 戰 游 戲 ， 其 身 手 依 然 矯 健 ， 令 人 想 起 了 《 英 雄 本 色 》 和 《 喋 血 雙 雄 》 里 的 周 潤 發 。 影 院 里 坐 著 不 少 脂 粉 嚴 整 的 “ 黃 臉 婆 ” ， 大 概 移 民 前 在 香 港 做 姑 娘 時 就 是 發 哥 的 販 了 。 導 演 的 節 奏 也 掌 握 得 很 好 ， 在 槍 戰 場 面 之 間 ， 不 時 插 入 兩 位 警 察 的 痛 苦 思 索 ： 是 堅 持 職 業 所 要 求 的 誠 實 ， 還 是 屈 服 于 現 實 所 強 加 的 腐 敗 ？ 可 惜 這 部 片 子 在 美 國 并 沒 有 引 起 很 大 的 反 響 ， 票 房 一 般 ， 影 評 也 平 平 。 甚 至 有 “ 政 治 正 確 ” 的 評 論 家 罵 導 演 “ 種 族 歧 視 ” ， 說 是 沒 能 充 分 發 揮 周 潤 發 的 演 技 ， 人 家 可 是 “ 亞 洲 最 偉 大 的 演 員 ” 吶 。 大 部 分 洋 人 看 不 到 影 片 里 文 化 沖 突 的 深 刻 一 面 ， 這 不 奇 怪 ﹔ 身 為 中 國 人 ， 卻 不 由 要 為 尼 克 之 死 ， 在 Ｆ ｒ ａ ｎ ｋ Ｓ ｉ ｎ ａ ｔ ｒ ａ 的 插 曲 （ Ｔ ｈ ｅ Ｂ ｅ ｓ ｔ Ｉ ｓ Ｙ ｅ ｔ ｔ ｏ Ｃ ｏ ｍ ｅ ） 聲 中 追 問 ： 難 道 這 就 是 尼 克 所 能 得 到 的 Ｂ ｅ ｓ ｔ ？ 我 們 知 道 福 青 幫 不 理 解 美 國 社 會 ， 即 使 為 他 們 自 己 考 慮 ， 單 純 依 賴 暴 力 也 是 對 他 們 不 利 的 ﹔ 我 們 也 知 道 紐 約 市 政 府 不 了 解 唐 人 街 ， 簡 單 地 套 用 法 律 ， 會 導 致 當 地 居 民 心 理 上 的 強 烈 情 理 沖 突 ─ ─ 比 如 ， 不 愿 作 証 的 情 緒 是 如 此 普 遍 ， 難 道 你 還 能 把 每 個 証 人 都 以 “ 藐 視 法 庭 ” 的 罪 名 關 入 監 獄 ？ 當 矛 盾 激 化 、 這 兩 面 都 趨 于 極 端 手 段 的 時 候 ， 務 實 的 人 難 道 真 的 無 路 可 走 ？ 我 們 甚 至 可 以 把 唐 人 街 看 作 是 更 大 沖 突 的 縮 影 。 如 果 把 紐 約 市 政 府 放 大 成 為 美 國 ， 福 青 幫 象 不 象 共 產 黨 ？ 我 們 這 些 海 外 瞧 胞 呢 ？ 發 哥 是 個 好 警 察 嗎 ？ 發 哥 本 人 倒 是 不 必 回 答 這 個 問 題 。 《 好 壞 警 察 》 之 后 的 《 國 王 與 我 》 （ Ａ ｎ ｎ ａ ａ ｎ ｄ ｔ ｈ ｅ Ｋ ｉ ｎ ｇ ） 取 得 了 很 大 的 成 功 。 發 哥 ， 愿 你 藝 路 輝 煌 ！ 〔２０００年７月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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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群 外 國 人 ， 來 到 一 個 文 化 完 全 陌 生 的 社 會 ， 言 語 不 通 ， 對 當 地 的 司 法 也
原 來 的 主 流 社 會 與 華 人 黑 勢 力 的 默 契 已 經 不 再 存 在 ﹔ 原 來 兩 面 吃 香 的 中 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