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假 先 鋒
﹒劉 擎﹒
“ 還 侃 電 影 呢 。 情 人 節 上 了 你 一 當 ， 和 我 女 朋 友 一 起 看 什 么 《 法 蒙 特 》 ， 看 完 她 扔 下 一 句 ‘ 男 人 沒 一 個 是 好 東 西 ’ 就 走 了 。 兩 個 多 小 時 的 ‘ 前 戲 ’ 全 白 費 了 。 這 回 又 要 拿 什 么 蒙 人 ？ ” 他 掃 了 一 眼 電 腦 熒 屏 ， “ 格 林 納 維 ， 你 要 吹 格 林 納 維 ？ ”
“ 你 也 覺 得 他 挺 棒 ？ ”
“ 什 么 呀 ！ 剛 看 過 《 枕 邊 書 》 。 因 為 是 鄔 君 梅 演 的 ， 又 是 Ｎ Ｃ － １ ７ ， 就 是 沖 這 個 才 托 人 在 香 港 弄 了 張 Ｖ Ｃ Ｄ 。 裸 倒 是 裸 得 挺 全 面 的 ， 可 整 個 一 個 惡 心 ， 毫 無 美 感 。 我 琢 磨 著 到 底 是 誰 把 咱 們 鄔 君 梅 ‘ 導 ’ 得 這 么 慘 ， 再 看 一 遍 字 幕 ， 就 是 這 家 伙 ， 格 林 納 維 。 ”
“ 可 他 還 是 導 得 很 有 風 格 … … ”
“ 什 么 風 格 ？ 他 算 一 ‘ 先 鋒 派 ’ 吧 。 先 鋒 派 的 風 格 就 是 蒙 人 ！ 和 你 差 不 多 。 ”
那 么 ， 這 回 咱 們 就 聊 一 聊 “ 先 鋒 派 ” 問 題 。
在 學 朮 界 ， 論 說 先 鋒 派 是 一 個 “ 產 業 ” ， 因 為 這 個 問 題 比 較 復 雜 ， 又 和 各 種 時 髦 理 論 血 緣 親 近 ， 所 以 靠 它 養 活 了 不 少 博 士 、 教 授 。 我 不 專 攻 此 題 ， 所 以 不 敢 妄 “ 論 ” ， 只 能 亂 侃 瞎 聊 。
所 謂 “ 先 鋒 ” ， 照 理 說 是 為 后 繼 者 開 拓 新 路 的 意 思 。 可 有 趣 的 是 ， 在 文 學 藝 朮 界 ， 先 鋒 者 大 都 無 人 追 隨 ， 先 鋒 只 跟 先 鋒 在 一 起 玩 兒 （ 可 謂 “ 先 ” 氣 相 投 ） ， 沒 有 “ 中 鋒 ” 跟 進 ， 也 沒 有 “ 后 衛 ” 壓 陣 。 實 際 上 ， 文 學 藝 朮 的 先 鋒 派 沒 有 多 少 開 風 氣 之 先 、 領 潮 流 之 新 的 作 用 。 在 我 看 來 ， 它 是 一 種 反 潮 流 的 “ 抵 抗 力 量 ” 。
當 二 十 世 紀 的 文 學 藝 朮 主 流 日 益 商 品 化 的 同 時 ， 作 為 抵 抗 力 量 的 先 鋒 派 運 動 也 脫 穎 而 出 。 難 以 計 數 的 先 鋒 人 物 ─ ─ 前 衛 畫 家 ， 新 潮 詩 人 ， 實 驗 小 說 家 ， 無 師 自 通 的 民 間 評 論 家 ， 邊 緣 音 樂 家 和 獨 立 電 影 制 片 人 ─ ─ 聚 居 在 大 都 會 的 某 個 角 落 （ 如 紐 約 的 格 林 威 治 村 ） ， 組 成 一 個 個 神 秘 的 小 型 公 社 ， 向 傳 統 規 范 宣 戰 ， 激 昂 而 焦 灼 地 與 主 流 的 文 學 藝 朮 進 行 對 抗 ， 形 成 了 頗 為 壯 觀 的 “ 亞 文 化 ” 景 象 。
這 樣 的 景 觀 在 人 類 活 動 的 其 他 領 域 中 是 十 分 罕 見 的 。 設 想 一 個 田 徑 運 動 員 ， 如 果 某 一 天 突 然 發 一 個 宣 言 ， 說 百 米 賽 跑 的 傳 統 比 賽 規 則 實 在 太 腐 朽 了 ， 我 們 為 什 么 老 是 要 比 誰 跑 得 時 間 最 短 ， 完 全 可 以 比 一 比 別 的 什 么 ， 譬 如 ， 比 一 比 誰 在 百 米 跑 中 流 的 汗 最 多 。 他 毫 無 希 望 就 此 成 為 一 個 “ 先 鋒 派 ” 運 動 員 。 因 為 在 體 育 世 界 里 ， “ 先 鋒 ” 意 味 著 打 破 記 錄 ， 而 不 是 打 破 規 則 。
在 文 學 藝 朮 的 反 叛 游 戲 中 ， 先 鋒 人 物 不 僅 自 己 是 “ 運 動 員 ” ， 還 可 以 自 己 定 規 則 、 自 己 做 裁 判 。 這 給 人 造 成 一 種 印 象 ， 似 乎 先 鋒 游 戲 是 一 樁 很 容 易 的 事 。 你 不 需 要 經 受 任 何 系 統 訓 練 ， 不 需 要 具 備 什 么 功 力 ， 只 要 胡 編 亂 造 一 些 荒 誕 怪 異 的 東 西 ， 再 有 一 點 “ 前 無 古 人 ， 后 無 來 者 ” 的 氣 概 ， 宣 告 主 流 的 創 作 規 范 和 審 美 習 慣 全 錯 了 或 者 几 乎 全 錯 了 ， 在 你 之 前 的 文 學 藝 朮 史 可 以 說 就 是 一 部 “ 誤 入 歧 途 ” 的 歷 史 ， 一 個 天 才 就 誕 生 了 。
你 不 需 要 被 人 理 解 ， 因 為 歷 史 告 訴 我 們 天 才 往 往 是 孤 獨 的 。 你 也 不 需 要 有 觀 眾 ， 因 為 你 很 “ 前 衛 ” ， 你 的 觀 眾 還 沒 有 出 生 。 當 然 ， 你 最 好 具 備 一 些 與 眾 不 同 的 怪 僻 ： 留 很 長 的 頭 發 或 一 點 不 留 ， 左 右 腳 的 兩 只 鞋 最 好 不 是 “ 原 配 夫 婦 ” ， 暴 飲 暴 食 或 者 素 食 主 義 ， 如 果 不 是 同 性 戀 也 至 少 是 雙 性 戀 等 等 。 這 樣 ， 你 就 是 一 個 革 命 性 人 物 ， 可 能 成 為 一 座 里 程 碑 ， 一 個 新 紀 元 的 開 始 。
“ 文 學 藝 朮 的 實 驗 期 就 是 江 湖 騙 子 繁 殖 的 季 節 ” 。 多 年 以 前 ， 我 從 一 部 現 代 藝 朮 史 的 論 著 中 讀 到 這 句 話 ， 作 者 的 敏 銳 與 冷 血 同 時 讓 我 感 慨 。
是 的 ， 我 們 可 以 用 嘲 諷 的 口 吻 將 先 鋒 派 的 抵 抗 運 動 形 容 為 一 場 鬧 劇 。 但 與 此 同 時 ， 我 們 無 法 忽 視 其 悲 劇 性 的 一 面 ： 文 學 藝 朮 的 “ 亞 文 化 ” 群 落 可 能 是 當 今 世 界 上 最 大 的 “ 懷 才 不 遇 ” 共 同 體 ， 絕 大 多 數 英 勇 陷 陣 的 先 鋒 人 物 最 終 都 成 為 “ 無 名 烈 士 ” ─ ─ 苦 心 求 索 卻 無 所 “ 建 樹 ” ， 無 聲 無 息 地 終 其 一 生 。 藝 朮 創 造 的 無 章 可 尋 容 易 造 成 一 種 幻 覺 ， 似 乎 離 經 叛 道 的 創 新 之 路 上 開 滿 了 自 由 的 鮮 花 ， 可 以 由 人 任 意 采 摘 。 這 種 幻 覺 誘 惑 了 無 數 先 鋒 人 士 踏 上 這 條 陷 阱 重 重 的 不 歸 之 途 。 然 而 ， 這 些 “ 無 謂 ” 的 個 人 犧 牲 在 整 體 上 的 實 驗 意 義 卻 不 可 低 估 。 正 象 沒 有 反 對 派 就 沒 有 政 治 民 主 ， 叛 逆 性 的 嘗 試 和 失 敗 也 是 藝 朮 繁 榮 的 條 件 和 代 價 。
那 些 幸 運 地 越 過 了 陷 阱 的 叛 逆 者 鳳 毛 麟 角 。 他 們 獲 得 了 至 少 是 在 行 業 圈 子 內 的 承 認 或 重 視 ， 從 而 有 可 能 有 效 地 挑 戰 主 流 ， 變 更 傳 統 ， 成 為 新 的 典 范 。 當 然 ， 藝 朮 價 值 的 評 判 沒 有 通 約 的 標 准 。 特 別 是 在 “ 商 品 拜 物 教 ” 盛 行 的 社 會 背 景 下 ， 藝 朮 在 世 俗 意 義 上 的 成 功 與 金 錢 權 力 結 構 之 間 具 有 錯 綜 復 雜 的 關 系 。 偉 大 的 天 才 有 可 能 被 埋 沒 ， 今 天 陷 阱 中 冰 冷 的 尸 骨 也 有 可 能 在 下 個 世 紀 的 某 個 夏 天 開 放 出 梵 高 式 的 熱 烈 的 向 日 葵 。 但 這 種 善 意 的 猜 測 很 難 說 不 是 出 自 我 們 的 道 義 愿 望 ， 它 并 不 比 “ 以 成 敗 論 英 雄 ” 的 酷 評 更 具 深 刻 的 理 由 。
誰 能 夠 在 反 叛 傳 統 、 挑 戰 主 流 的 藝 朮 探 險 中 獲 得 成 功 ？
從 “ 內 部 反 叛 ” 是 一 種 有 效 的 策 略 。 如 果 你 能 用 九 秒 種 跑 完 一 百 米 ， 再 來 動 議 一 個 “ 天 方 夜 談 ” 式 的 比 賽 項 目 ， 奧 林 匹 克 委 員 會 說 不 定 會 為 此 專 門 討 論 一 下 。 有 人 說 畢 加 索 的 同 代 人 中 至 少 有 一 百 個 畫 家 能 搞 出 同 樣 標 新 立 異 的 作 品 ， 但 又 有 誰 敢 象 畢 加 索 一 樣 狂 言 自 己 “ 少 年 時 就 和 拉 斐 爾 畫 得 一 樣 好 了 ” ？ 在 觀 眾 爆 滿 的 音 樂 會 上 ， 走 到 鋼 琴 前 “ 不 發 一 鍵 ” 靜 坐 ４ 分 ３ ３ 秒 后 揚 長 而 去 是 人 人 都 能 干 的 “ 創 舉 ” 。 但 如 果 你 不 象 約 翰 ﹒ 凱 杰 那 樣 師 從 三 位 名 家 ， 十 年 學 藝 ， 名 下 有 一 部 獲 獎 的 《 想 象 的 地 平 線 》 ， 你 就 是 靜 坐 ４ 個 小 時 ， 也 進 不 了 先 鋒 音 樂 史 。 那 些 已 被 主 流 規 范 認 可 的 高 手 或 大 師 ， 從 傳 統 內 部 獲 得 了 某 種 “ 話 語 特 權 ” ， 他 們 的 叛 逆 之 作 就 更 有 可 能 對 人 們 審 美 心 理 的 習 慣 定 勢 產 生 沖 擊 。
相 比 之 下 ， 白 手 起 家 的 “ 外 部 反 叛 ” 更 難 以 成 功 。 藝 朮 家 自 身 的 “ 原 創 力 ” 几 乎 是 唯 一 能 夠 依 靠 的 資 源 。 而 原 創 力 還 有 強 弱 的 衡 量 尺 度 ， 如 果 僅 限 于 局 部 技 巧 和 個 別 意 念 的 標 新 立 異 ， 其 作 品 很 難 逃 脫 “ 引 領 風 騷 兩 三 天 ” 隨 后 自 生 自 滅 的 命 運 。 只 有 當 藝 朮 家 的 原 創 力 強 大 到 足 以 形 成 一 個 嶄 新 的 整 體 性 的 個 人 風 格 ， 才 能 對 主 流 傳 統 構 成 有 效 的 顛 覆 ， 其 作 品 才 具 有 真 實 的 先 鋒 意 義 。
在 電 影 理 論 中 ， 我 們 把 那 些 創 立 了 個 人 獨 特 的 整 體 性 風 格 的 導 演 稱 為 “ 作 家 導 演 ” （ Ａ ｕ ｔ ｅ ｕ ｒ ） 。 １ ９ ５ ４ 年 ， 法 國 電 影 導 演 Ｔ ｒ ｕ ｆ ｆ ａ ｕ ｔ 在 他 評 論 《 法 國 電 影 的 一 種 傾 向 》 的 著 名 文 章 中 ， 激 烈 地 攻 擊 “ 無 個 性 的 、 墨 守 成 規 的 、 缺 乏 想 象 力 的 ” 主 流 電 影 模 式 ， 進 而 提 出 “ 作 家 導 演 ” 理 論 ， 強 調 “ 電 影 是 導 演 的 作 品 ” ， 提 倡 導 演 對 創 作 過 程 的 絕 對 控 制 ， 鼓 勵 離 經 叛 道 、 大 膽 尋 求 個 人 風 格 的 電 影 創 新 。 這 一 理 論 為 先 鋒 電 影 找 到 了 新 的 闡 釋 標 准 和 評 論 語 匯 ， 對 后 來 確 立 非 主 流 電 影 的 “ 合 法 性 ” 地 位 產 生 了 深 遠 的 影 響 。
彼 得 ﹒ 格 林 納 維 就 是 一 位 極 具 個 人 風 格 的 作 家 導 演 ，
早 年 受 過 長 期 的 繪 畫 訓 練 ， 做 過 十 一 年 電 影 剪 輯 ， 七 十 年 代 中 期 開 始 在 英 國 先 鋒 電 影 運 動 中 嶄 露 頭 腳 ， 以 拍 攝 形 式 感 極 強 的 實 驗 性 短 片 為 主 ， 作 品 深 受 結 構 主 義 語 言 學 的 影 響 。 他 在 八 十 年 代 的 作 品 引 起 電 影 界 的 廣 泛 關 注 ， 在 “ 知 識 分 子 觀 眾 群 ” 中 有 特 殊 的 影 響 力 。
格 林 納 維 １ ９ ９ ６ 年 的 新 作 《 枕 邊 書 》 （ Ｔ ｈ ｅ Ｐ ｉ ｌ ｌ ｏ ｗ Ｂ ｏ ｏ
ｋ ） 講 的 是 一 個 日 本 女 人 （ 鄔 君 梅 扮 演 ） 的 故 事 。 從 嬰 兒 時 期 開 始 ， 她 的 父 親
就 不 斷 地 在 她 臉 上 進 行 書 法 練 習 ， 而 她 的 母 親 時 常 朗 讀 放 在 枕 邊 的 一 本 關 于 房
朮 的 古 書 。 一 種 神 秘 的 “ 書 法 拜 物 教 ” 就 此 進 入 了 她 的 生 命 。 她 全 身 的 肌 膚 永
遠 飽 含 著 一 種 被 筆 墨 沁 潤 的 渴 望 ， 性 的 歡 愉 在 東 方 古 老 的 房 朮 、 書 法 和 詩 韻 中
被 喚 起 、 漸 漸 滲 透 、 彌 漫 … … ， 她 對 情 人 喃 喃 低 語 著 ： “ 待 我 如 書 頁 。 ” 在 這
奇 異 而 優 美 的 受 虐 中 ， 似 乎 每 一 個 毛 孔 都 期 待 著 充 盈 。 最 后 ， 她 身 體 的 每 一 個
部 份 ， 甚 至 腳 底 、 手 指 、 耳 朵 和 舌 苔 上 都 寫 滿 了 相 適 的 文 字 。 墨 跡 在 體 溫 中 凝
結 ， 肌 膚 安 靜 下 來 ， 如 一 本 完 成 的 書 … …
這 是 一 部 “ 天 書 ” ， 或 者 ， 一 席 陌 生 的 異 族 部 落 的 盛 宴 ， 它 超 出 了 我 語 匯 的 把 握 ， 使 我 不 得 不 放 棄 評 說 的 奢 望 。 我 看 過 格 林 納 維 的 五 部 影 片 ， 每 一 部 都 使 我 感 到 一 種 智 力 上 的 挑 舋 。 其 中 只 有 《 江 洋 大 盜 》 一 片 帶 給 我 相 當 的 “ 觀 賞 愉 悅 ” ， 這 也 是 他 在 電 影 市 場 上 最 為 成 功 的 作 品 。
影 片 的 標 題 直 譯 為 《 廚 師 ， 竊 賊 ， 他 的 妻 子 和 她 的 情 人 》 ， 標 明 了 四 個 主 要 人 物 。 “ 竊 賊 ” 阿 爾 伯 特 是 一 個 凶 殘 暴 虐 的 黑 幫 首 領 ， 擁 有 一 家 豪 華 的 飯 店 ， 這 是 影 片 最 主 要 的 場 景 。 紅 色 基 調 的 餐 廳 中 ， 法 郎 士 ﹒ 豪 斯 的 巨 幅 名 畫 占 據 了 整 整 一 面 牆 ， 長 大 的 主 餐 桌 位 于 中 央 ， 瓷 器 餐 具 精 美 之 極 ， 整 個 環 境 充 滿 了 富 麗 堂 皇 的 古 典 氣 派 。 白 色 基 調 的 洗 手 間 象 一 個 科 幻 作 品 中 的 宇 航 站 ， 這 種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設 計 賦 予 排 泄 活 動 某 種 形 而 上 學 的 意 味 。 藍 色 基 調 的 廚 房 几 乎 是 一 個 巨 型 的 現 代 化 車 間 ， 空 氣 中 飄 蕩 著 歌 聲 ， 洗 盤 子 的 男 孩 以 奇 異 的 高 音 詠 嘆 著 “ 洗 我 吧 ， 盡 情 地 洗 我 ” 。 風 度 威 嚴 的 法 國 大 廚 師 李 查 德 率 領 几 十 名 廚 役 在 這 里 營 造 美 味 佳 肴 ， 侍 奉 阿 爾 伯 特 及 其 黨 羽 隨 從 的 夜 夜 歡 宴 。
美 麗 的 喬 治 娜 安 靜 地 坐 在 與 她 格 格 不 入 的 人 們 中 間 ， 忍 受 著 丈 夫 阿 爾 伯 特 不 斷 的 奚 落 和 羞 辱 ， 她 僅 有 的 抗 拒 就 是 沉 默 。 儒 雅 的 書 生 邁 克 爾 獨 坐 一 隅 ， 捧 著 一 本 關 于 法 國 大 革 命 的 書 ， 一 邊 進 餐 一 邊 閱 讀 。 喬 治 娜 遠 遠 地 打 量 他 ， 在 這 喧 囂 的 氛 圍 中 ， 邁 克 爾 的 閱 讀 姿 勢 是 唯 一 賞 心 悅 目 的 情 景 。 邁 克 爾 抬 起 頭 ， 短 促 的 對 視 成 為 一 個 宿 命 性 的 時 刻 ， 為 后 來 焦 灼 的 戀 情 、 殘 暴 的 懲 罰 和 憤 怒 的 復 仇 埋 下 了 契 機 。
喬 治 娜 和 邁 克 爾 在 恐 怖 的 籠 罩 下 做 愛 。 洗 手 間 、 廚 房 的 儲 藏 室 、 運 輸 食 物 的 冰 柜 ， 在 這 些 肢 體 難 以 伸 展 的 場 所 ， 他 們 急 促 地 運 動 著 、 顫 抖 著 ， 分 不 清 是 驚 恐 還 是 激 動 。 這 種 抵 死 的 纏 綿 與 其 說 是 因 為 情 欲 的 飢 渴 不 如 說 是 來 自 掙 脫 枷 鎖 的 沖 動 。 他 們 終 于 沒 有 逃 過 阿 爾 伯 特 的 猜 疑 。 在 李 查 德 的 幫 助 下 ， 喬 治 娜 與 邁 克 爾 出 逃 。 在 堆 滿 書 籍 的 房 間 里 ， 他 們 渡 過 了 甜 美 而 短 暫 的 夜 晚 。 而 災 難 的 清 晨 接 踵 而 來 ， 阿 爾 伯 特 的 幫 凶 們 綁 架 了 邁 克 爾 ， 將 那 本 法 國 大 革 命 的 書 一 張 張 撕 開 ， 一 張 張 塞 進 他 的 喉 嚨 ， 迫 使 這 個 熱 愛 知 識 的 書 生 死 于 吞 噬 書 籍 的 窒 息 。 整 整 一 夜 ， 喬 治 娜 在 廚 房 中 守 著 邁 克 爾 的 尸 體 ， 李 查 德 一 直 陪 著 她 ， 預 謀 著 明 天 的 復 仇 。 阿 爾 伯 特 獨 自 坐 在 長 大 的 主 餐 桌 前 ， 等 待 著 他 的 特 別 晚 宴 。 低 沉 而 節 奏 鮮 明 的 音 樂 中 ， 所 有 被 凌 辱 的 人 們 列 隊 進 入 餐 廳 。 喬 治 娜 和 李 查 德 走 在 最 前 列 ， 隨 后 四 名 男 侍 者 肩 抗 著 白 布 覆 蓋 下 的 “ 特 別 大 餐 ” 。 阿 爾 伯 特 掀 起 長 長 的 白 布 ， 看 到 的 是 經 過 “ 烹 飪 ” 的 邁 克 爾 的 尸 體 。 在 人 群 的 怒 視 中 ， 在 喬 治 娜 手 槍 的 迫 使 下 ， 阿 爾 伯 特 拿 起 刀 叉 … …
那 么 ， 怎 樣 來 理 解 這 樣 一 部 充 滿 象 征 意 味 的 作 品 ？
英 國 的 評 論 家 有 這 樣 一 種 解 讀 ： 這 是 一 部 反 撒 切 爾 專 制 的 影 片 。 廚 師 （ Ｃ ） 代 表 公 民 （ Ｃ ｉ ｔ ｉ ｚ ｅ ｎ ｓ ） ， 竊 賊 （ Ｔ ） 暗 指 撒 切 爾 （ Ｔ ｈ ａ ｔ ｃ ｈ ｅ ｒ ） ， 情 人 （ Ｌ ） 是 左 翼 知 識 份 子 的 代 號 （ Ｌ ｅ ｆ ｔ ｉ ｓ ｔ ｓ ） ， 而 妻 子 喬 治 娜 （ Ｇ ｅ ｏ ｒ ｇ ｉ ｎ ａ ） 象 征 祖 國 英 格 蘭 （ Ｂ ｒ ｉ ｔ ａ ｎ ｎ ｉ ａ ） 。 這 樣 的 “ 破 譯 ” 無 疑 是 機 智 而 有 趣 的 ， 但 我 不 認 為 格 林 納 維 是 一 位 狹 義 的 政 治 導 演 。 正 象 喬 治 ﹒ 奧 維 爾 的 《 動 物 庄 園 》 和 《 １ ９ ８ ４ 》 被 許 多 西 方 讀 者 狹 隘 地 理 解 為 “ 反 共 小 說 ” ， 而 實 際 上 ， 它 們 是 涵 義 更 為 深 刻 的 “ 反 極 權 主 義 寓 言 ” 。
格 林 納 維 自 己 言 稱 ， 驅 使 他 拍 攝 這 部 影 片 的 沖 動 是 “ 技 朮 的 ， 美 學 的 ， 智 性 的 和 學 朮 的 ” 。 這 表 明 他 的 創 作 動 機 不 是 單 純 的 “ 政 治 批 判 ” ， 但 我 們 從 中 也 無 法 獲 得 任 何 確 切 的 闡 釋 線 索 。 我 個 人 將 這 部 影 片 看 作 是 一 部 關 于 消 費 主 義 時 代 的 文 化 寓 言 。 平 民 的 勞 作 （ 烹 飪 ） 和 精 英 的 知 識 （ 書 籍 ） 在 消 費 中 心 的 社 會 體 制 （ 餐 館 ） 內 ， 都 處 在 權 力 的 壓 制 之 下 。 而 壟 斷 了 這 個 體 制 的 少 數 寡 頭 （ 竊 賊 ） 正 是 這 種 權 力 的 化 身 。 他 們 平 庸 而 傲 慢 、 貪 婪 而 暴 虐 ， 人 類 丰 富 的 靈 性 和 精 神 之 美 （ 妻 子 ） 被 奴 役 著 用 作 權 力 的 裝 飾 。 靈 性 與 知 識 有 著 天 然 的 親 密 ， 而 靈 性 的 解 放 和 對 權 力 的 抗 爭 必 須 與 平 民 結 盟 … …
當 然 ， 高 度 隱 喻 性 的 作 品 從 來 就 服 從 于 多 種 闡 釋 ， 更 何 況 格 林 納 維 一 貫 的 嗜 好 是 讓 人 猜 迷 而 不 給 答 案 。 每 個 觀 眾 都 可 以 尋 求 自 己 的 理 解 ， 這 里 誰 都 沒 有 “ 標 准 答 案 ” 。 即 使 找 不 出 確 定 的 答 案 也 未 嘗 不 是 一 種 有 意 義 的 觀 賞 體 驗 。 我 們 已 經 有 了 無 數 “ 消 遣 娛 樂 ” 的 電 影 ， 不 必 讓 格 林 納 維 也 來 湊 這 種 “ 老 少 皆 宜 ” 的 熱 鬧 。 雖 然 晦 澀 決 不 意 味 著 深 刻 ， 雖 然 “ 偽 先 鋒 ” 們 也 正 是 以 故 弄 玄 虛 來 冒 充 非 凡 ， 但 僅 僅 以 “ 看 不 懂 ” 來 批 評 作 品 仍 然 是 最 為 陳 腐 和 無 力 的 指 責 。 因 為 “ 看 得 懂 ” 與 “ 看 不 懂 ” 永 遠 是 相 對 的 。 聽 人 說 《 塔 坦 尼 克 》 人 人 都 懂 ， 可 我 坐 在 電 影 院 里 ， 就 是 聽 到 后 排 的 一 個 觀 眾 反 復 地 說 ， 他 不 明 白 老 太 太 為 什 么 要 把 那 么 昂 貴 的 鑽 石 項 鏈 投 進 大 海 ， 還 一 個 勁 地 叫 “ Ｗ ｈ ｙ ？ Ｗ ｈ ｙ ？ ” ， 使 我 忍 不 住 笑 出 了 眼 淚 ， 也 算 成 全 了 導 演 的 期 望 。
正 如 我 們 讀 普 魯 思 特 或 喬 依 斯 的 小 說 ， 看 格 林 納 維 的 電 影 不 是 輕 松 的 事 。 但 無 論 我 們 如 何 解 讀 他 作 品 的 含 義 ， 都 不 能 不 被 他 在 美 學 上 所 呈 現 的 獨 特 性 所 震 撼 。
這 部 影 片 是 別 致 的 。 從 頭 至 尾 几 乎 每 一 個 鏡 頭 都 與 常 規 相 左 ， 每 一 個 機 位 、 鏡 別 、 調 度 和 節 奏 都 毫 不 妥 協 地 打 著 導 演 個 人 的 印 記 。 格 林 納 維 從 來 不 是 那 種 不 露 斧 鑿 痕 跡 、 “ 藏 技 巧 于 無 技 巧 ” 的 自 然 主 義 大 師 。 相 反 ， 他 時 而 大 刀 闊 斧 時 而 精 工 細 雕 ， 毫 不 掩 飾 地 、 極 端 自 負 地 張 揚 自 己 的 個 人 風 格 。 他 的 作 品 同 時 具 有 殘 酷 的 冷 靜 和 狂 暴 的 激 情 ， 是 均 正 對 稱 的 典 雅 和 暴 虐 嗜 血 的 喧 囂 的 奇 異 結 合 。
這 位 導 演 仿 佛 是 來 自 另 一 個 星 球 的 高 等 智 性 動 物 ， 對 人 類 的 性 、 食 物 、 暴
力 、 權 力 、 秩 序 、 儀 式 、 語 辭 、 藝 朮 、 顏 色 和 數 學 等 等 充 滿 嬰 兒 般 的 驚 奇 ， 同
時 以 類 似 于 生 態 學 、 考 古 學 和 人 類 學 的 興 致 在 他 的 作 品 中 進 行 觀 察 、 研 究 和 實
驗 操 作 。 格 林 納 維 作 為 一 個 藝 朮 家 的 原 創 力 達 到 了 這 樣 一 個 境 界 ， 他 的 作 品 使
所 有 的 電 影 評 論 家 都 有 望 而 生 畏 之 感 ， 因 為 你 無 法 確 切 地 把 握 它 們 ， 無 法 在 你
熟 悉 的 經 驗 世 界 中 妥 善 地 安 置 它 們 。 觀 看 他 的 電 影 ， 你 首 先 感 到 的 是 震 撼 ， 是
心 理 上 乃 至 感 管 上 難 以 言 狀 的 沖 擊 。 你 可 以 理 解 或 不 理 解 ， 喜 歡 或 不 喜 歡 ， 甚
至 可 以 憤 怒 、 憎 恨 、 拒 絕 ， 但 你 就 是 無 法 蔑 視 。
我 想 ， 偽 先 鋒 和 真 先 鋒 的 區 別 大 致 于 此 吧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