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　訪　夢　游　年　代

﹒劉　擎﹒

【 冰 風 暴 （ The Ice Storm ） 】 ， 美 國 ， １ ９ ９ ７ ， 導 演 ： 李 安 （ Ａ ｎ ｇ 　 Ｌ ｅ ｅ ） 。

　 　 鄰 家 的 麥 基 死 去 的 時 刻 ， 保 羅 正 在 末 班 列 車 上 一 如 往 常 地 冥 想 。 他 喃 喃 自 語 的 聲 音 低 回 于 風 暴 之 后 懾 人 的 寂 靜 中 ， 飄 在 冷 夜 里 ， 猶 如 一 支 悼 歌 ：

尋 思 起 來 ， 從 生 命 中 游 離 是 件 難 以 抑 制 的 事 。 好 像 那 扇 通 往 另 一 個 世 界 的 門 總 是 開 啟 著 ， 如 不 留 意 你 就 會 從 此 走 過 ， 那 你 便 死 了 。 這 就 是 為 什 么 在 夢 里 你 總 是 守 在 那 扇 門 口 ， 看 著 死 去 與 新 生 的 人 們 ， 在 出 入 這 個 世 界 的 夜 晚 ， 從 你 身 旁 匆 匆 而 過 。 這 使 你 暈 眩 不 已 。 而 當 清 晨 降 臨 ， 你 將 在 徘 徊 之 中 尋 找 重 返 世 界 的 歸 途 。

　 　 那 個 年 代 里 ， 在 那 個 以 越 戰 、 水 門 事 件 、 民 權 運 動 、 女 權 主 義 、 性 解 放 、 反 文 化 、 吸 毒 、 搖 滾 樂 等 等 “ 關 鍵 詞 ” 所 命 名 的 年 代 里 ， 你 又 能 做 些 什 么 呢 ？ 所 有 的 一 切 都 使 你 懷 疑 “ 正 常 日 子 ” 的 意 義 ， 所 有 的 一 切 都 誘 使 你 嘗 試 從 既 有 的 生 活 中 出 走 游 蕩 。 誰 又 能 抑 制 這 種 自 我 放 逐 的 探 索 ？ 六 十 年 代 開 始 的 狂 熱 叛 逆 是 一 場 集 體 性 的 “ 夢 游 ” ─ ─ 這 就 是 保 羅 那 段 存 在 主 義 式 的 旁 白 所 隱 含 的 “ 導 演 闡 釋 ” ─ ─ 而 故 事 發 生 的 １ ９ ７ ３ 年 正 在 走 向 一 個 迷 途 知 返 的 “ 清 晨 ” 。

　 　 表 面 上 ， 荷 德 一 家 的 生 活 沒 有 卷 入 時 代 的 洪 流 。 在 事 件 與 時 尚 所 營 造 的 狂 飆 氛 圍 中 ， 新 英 格 蘭 郊 區 的 中 產 者 們 似 乎 依 然 維 持 著 他 們 優 雅 而 安 逸 的 日 子 。 然 而 ， 叛 逆 的 風 暴 以 一 種 更 為 隱 蔽 的 方 式 侵 襲 著 他 們 平 靜 的 世 界 。

　 　 當 班 恩 與 鄰 居 珍 妮 的 床 第 之 歡 變 得 越 來 越 乏 味 ， 抑 郁 已 久 的 妻 子 艾 倫 娜 卻 証 實 了 自 己 的 猜 疑 。 班 恩 在 無 聊 的 游 戲 與 無 望 的 重 歸 之 間 徘 徊 ， 卻 仍 然 強 打 精 神 操 辦 著 “ 感 恩 節 團 聚 ” 這 一 傳 統 的 家 庭 儀 式 。 住 讀 預 科 學 校 的 兒 子 保 羅 寧 愿 滯 留 不 歸 ， 因 為 對 他 來 說 家 庭 是 一 種 哲 學 困 境 ： “ 你 越 接 近 你 的 家 ， 你 就 陷 入 越 深 的 虛 空 。 ” 而 十 四 歲 的 女 兒 溫 蒂 同 時 在 與 珍 妮 的 兩 個 兒 子 麥 基 和 山 迪 “ 探 索 身 體 和 性 的 秘 密 ” 。 這 個 貌 合 神 離 的 四 口 之 家 人 人 都 有 自 己 的 心 事 ， 自 己 的 “ 夢 游 ” ， 彼 此 的 關 系 籠 罩 在 一 種 冰 冷 的 氣 氛 中 ， 仿 佛 應 和 著 屋 外 的 寒 流 。

　 　 而 在 冰 風 暴 降 臨 的 感 恩 節 夜 晚 ， 一 切 都 走 到 了 盡 頭 。

　 　 班 恩 與 艾 倫 娜 去 赴 一 個 聚 會 。 主 人 提 議 了 所 謂 “ Ｋ ｅ ｙ 　 Ｐ ａ ｒ ｔ ｙ ” 的 換 妻 游 戲 ： 收 集 起 男 客 們 交 出 的 汽 車 鑰 匙 ， 女 客 們 從 中 隨 機 抽 取 ， 然 后 各 自 與 鑰 匙 的 主 人 “ 回 家 ” 過 夜 。 珍 妮 跟 一 個 “ 嘻 皮 士 ” 走 了 。 在 最 后 剩 下 的 兩 把 鑰 匙 當 中 ， 艾 倫 娜 選 擇 的 不 是 班 恩 而 是 珍 妮 的 丈 夫 杰 米 。 這 几 乎 不 是 報 復 。 她 在 “ 夢 游 ” 的 人 群 中 已 清 醒 得 太 久 ， 這 種 清 醒 使 她 不 堪 負 重 。 性 的 游 戲 同 時 在 孩 子 們 之 間 進 行 。 當 艾 倫 娜 來 到 杰 米 的 家 ， 發 現 溫 蒂 正 與 山 迪 赤 裸 地 同 床 共 眠 。

　 　 麥 基 象 一 個 真 正 的 夢 游 者 漫 步 于 荒 野 的 冰 雪 中 ， 而 死 亡 是 如 此 突 如 其 來 。 在 電 線 杆 倒 下 的 瞬 間 ， 他 雙 目 炯 炯 注 視 著 夜 空 中 划 過 的 藍 色 弧 光 ， 甚 至 在 驚 異 中 閃 過 片 刻 的 沉 醉 。

　 　 當 班 恩 背 著 麥 基 的 軀 體 出 現 在 杰 米 的 門 前 ， 悲 劇 性 的 意 味 從 死 亡 本 身 彌 漫 開 來 。 冰 風 暴 過 后 的 清 晨 ， 夜 游 的 人 們 迎 來 了 他 們 的 夢 醒 時 分 … …

　 　 如 果 “ 風 暴 ” 之 強 勁 象 征 了 那 個 時 代 叛 逆 的 摧 毀 性 ， 那 么 “ 冰 ” 之 冷 峻 為 我 們 引 入 了 一 個 “ 反 思 維 度 ” 。 作 為 中 心 隱 喻 （ ｍ ｅ ｔ ａ ｐ ｈ ｏ ｒ ） 的 “ 冰 風 暴 ” 所 指 稱 的 不 再 是 當 初 的 狂 熱 精 神 ， 而 是 一 種 歷 史 的 “ 記 憶 關 系 ” 。 在 這 部 影 片 中 ， 導 演 最 出 色 的 貢 獻 就 是 對 整 體 風 格 的 把 握 。 用 藍 色 為 主 導 的 冷 色 基 調 來 處 理 一 段 熱 烈 而 喧 囂 的 歷 史 ， 反 復 出 現 的 簫 聲 以 游 離 于 故 事 的 音 樂 對 位 呈 現 出 一 種 經 由 歲 月 沉 澱 的 心 境 ， 蘊 涵 著 經 歷 其 中 又 身 處 局 外 的 反 思 意 味 。 整 部 影 片 以 追 憶 與 憑 吊 的 情 懷 帶 我 們 重 訪 那 個 逝 去 了 的 卻 又 歷 歷 在 目 的 狂 飆 年 代 ， 完 成 了 對 這 段 迷 失 、 無 奈 與 重 歸 的 “ 夢 游 ” 里 程 的 獨 特 闡 釋 ， 使 我 們 最 終 在 恍 然 若 夢 式 的 清 晨 回 首 中 領 悟 其 悲 劇 意 義 。

　 　 李 安 可 以 當 之 無 愧 地 與 侯 孝 賢 、 蔡 明 亮 、 王 家 衛 、 張 藝 謀 、 陳 凱 歌 及 田 壯 壯 這 些 當 今 中 國 最 杰 出 的 電 影 導 演 相 提 并 論 。 他 不 是 其 中 最 具 先 鋒 性 的 一 位 ， 也 不 見 得 何 等 的 “ 才 華 橫 溢 ” ， 然 而 ， 他 的 沉 著 功 力 卻 格 外 突 出 。 從 《 推 手 》 、 《 喜 宴 》 、 《 飲 食 男 女 》 到 《 理 智 與 情 感 》 ， 我 們 可 以 看 出 他 貫 穿 一 致 的 脈 絡 ： 不 動 聲 色 地 敘 事 ， 人 物 帶 動 情 節 進 展 ， 個 人 的 風 格 從 不 突 現 卻 蘊 涵 于 整 體 的 精 致 與 平 衡 之 中 。 這 使 他 的 作 品 總 是 有 一 種 含 蓄 、 沉 郁 和 雋 永 的 韻 味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