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 椹 、 櫻 桃 以 及 活 下 去 的 理 由 ﹒賦格﹒ 【 櫻 桃 的 滋 味 】 ， 伊 朗 ， １ ９ ９ ７ ， 編 導 ： Ａ ｂ ｂ ａ ｓ 　 Ｋ ｉ ａ ｒ ｏ ｓ ｔ ａ ｍ ｉ 。 　 　 存 在 主 義 者 加 繆 的 《 西 西 弗 斯 神 話 》 劈 頭 就 說 ： “ 真 正 嚴 肅 的 哲 學 問 題 只 有 一 個 ： 自 殺 。 判 斷 生 活 本 身 是 否 值 得 經 歷 ， 這 本 身 就 是 在 回 答 哲 學 的 根 本 問 題 。 ” 在 希 臘 神 話 中 ， 西 西 弗 斯 被 天 神 罰 以 推 石 上 山 的 苦 役 ， 石 頭 推 上 山 頂 又 滾 落 下 來 ， 循 環 往 復 ， 永 無 休 止 。 在 加 繆 看 來 ， 西 西 弗 斯 的 命 運 是 人 類 生 活 的 隱 喻 ， 人 生 的 終 極 意 義 就 是 毫 無 意 義 ─ ─ 這 個 悖 謬 構 成 了 難 以 掙 脫 的 哲 學 困 境 ： 活 下 去 的 理 由 究 竟 何 在 ？ 　 　 自 殺 是 《 櫻 桃 的 滋 味 》 的 中 心 話 題 。 　 　 一 個 憂 郁 的 中 年 人 ， 獨 自 開 車 在 午 后 的 城 郊 山 路 上 迂 回 漫 游 。 他 的 名 字 叫 巴 迪 。 此 刻 ， 他 已 經 決 定 掙 脫 生 命 的 枷 鎖 ， 用 死 亡 來 徹 底 解 救 自 己 。 只 要 服 下 足 夠 劑 量 的 安 眠 藥 就 能 實 現 這 個 愿 望 。 他 甚 至 在 山 坡 上 預 先 為 自 己 挖 掘 了 葬 身 的 洞 穴 ， 在 今 夜 ， 吞 下 安 眠 藥 后 ， 他 將 靜 臥 在 洞 里 等 待 死 亡 降 臨 。 在 巴 迪 的 計 划 中 ， 他 還 需 要 一 個 人 ， 一 個 陌 生 的 助 手 或 者 合 作 者 ， 在 次 日 黎 明 來 到 洞 口 呼 喊 他 的 名 字 。 假 如 他 還 活 著 ， 就 把 他 拽 出 來 ﹔ 假 如 沒 有 動 靜 ， 就 往 洞 里 填 上 二 十 鏟 泥 土 將 他 埋 葬 。 這 個 計 划 使 得 死 亡 本 身 具 有 儀 式 或 者 說 典 禮 的 意 味 。 　 　 巴 迪 左 顧 右 盼 著 ， 在 過 路 人 中 尋 找 對 象 。 山 道 彎 彎 ， 盤 旋 纏 繞 ， 像 解 不 開 的 死 結 。 沿 途 景 色 荒 涼 ， 陽 光 卻 是 很 好 。 　 　 第 一 個 答 應 上 車 與 巴 迪 同 行 的 ， 是 一 位 年 輕 羞 澀 的 的 庫 爾 德 族 士 兵 。 士 兵 勾 起 了 巴 迪 對 往 日 軍 營 生 活 的 懷 念 。 巴 迪 說 ， 他 在 軍 隊 里 度 過 了 最 快 樂 的 日 子 ， 他 回 憶 起 操 練 時 的 口 令 ： “ 一 、 二 、 三 、 四 ！ ” 當 他 終 于 透 露 自 殺 的 計 划 時 ， 小 伙 子 感 到 無 比 震 驚 和 恐 懼 ， 當 即 拒 絕 了 巴 迪 的 請 求 ， 奪 路 而 逃 。 　 　 荒 野 的 上 空 ， 扑 楞 楞 飛 起 一 群 烏 鴉 。 向 下 望 去 ， 是 洒 滿 陽 光 的 山 坡 。 小 伙 子 像 受 驚 的 野 兔 一 樣 奔 跑 著 ， 他 的 身 影 很 快 遠 去 了 。 　 　 第 二 位 同 意 隨 巴 迪 走 一 程 的 ， 是 個 正 在 研 習 伊 斯 蘭 教 神 學 的 阿 富 汗 青 年 。 神 學 生 和 厭 世 者 展 開 了 一 場 關 于 自 殺 的 道 德 辯 論 ─ ─ 　 　 “ 真 主 賜 人 以 生 命 ， 惟 有 真 主 有 權 收 回 它 。 ” 　 　 “ 當 生 命 無 法 繼 續 ， 人 只 得 自 行 中 斷 。 ” 　 　 “ 自 殺 等 同 于 謀 殺 ， 殺 人 是 罪 行 。 ” 　 　 “ 不 錯 ， 殺 人 是 罪 。 可 是 生 活 得 不 快 樂 也 是 一 種 罪 … … ” 　 　 神 學 生 表 示 理 解 ， 但 基 于 宗 教 理 念 ， 他 不 能 參 與 殺 人 的 行 動 。 　 　 巴 迪 默 默 地 注 視 著 工 地 上 的 推 土 機 ， 土 塊 被 鏟 起 、 傾 倒 、 碾 碎 ， 飛 揚 彌 漫 的 塵 土 包 圍 著 他 的 周 身 。 　 　 最 終 ， 一 位 長 者 同 意 助 以 巴 迪 一 臂 之 力 ， 盡 管 他 也 不 贊 成 自 殺 。 老 人 講 了 一 個 他 自 己 的 故 事 ： 年 輕 的 時 候 ， 剛 結 婚 那 會 兒 ， 生 活 很 艱 難 。 我 想 ， 讓 這 一 切 都 了 結 吧 ！ 那 天 清 早 ， 我 帶 了 根 繩 子 出 門 去 ， 來 到 桑 椹 林 里 准 備 上 吊 。 我 把 繩 子 往 上 甩 ， 可 總 是 套 不 牢 樹 枝 ， 于 是 我 只 好 爬 上 樹 去 固 定 它 。 恰 巧 有 顆 桑 椹 落 在 我 的 手 里 ， 我 就 吃 了 ， 味 道 十 分 甜 美 。 這 時 ， 太 陽 升 起 來 了 … … 我 突 然 不 想 自 殺 了 。 一 顆 小 小 的 桑 椹 救 了 我 。 　 　 巴 迪 沉 默 不 語 ， 汽 車 仍 舊 在 黃 昏 的 山 道 上 徘 徊 。 老 人 告 訴 巴 迪 ， 山 那 邊 有 一 條 景 色 更 好 的 路 ， 別 老 在 死 胡 同 里 轉 悠 。 老 人 問 道 ： 難 道 你 不 想 再 看 到 日 落 ， 不 想 再 看 它 升 起 ？ 還 有 星 星 和 月 亮 ？ … … 春 夏 秋 冬 ， 每 個 季 節 都 有 甜 蜜 的 果 實 ， 難 道 你 不 再 留 戀 櫻 桃 的 滋 味 ？ 　 　 在 這 里 ， 《 櫻 桃 的 滋 味 》 借 長 者 之 口 ， 用 朴 素 而 充 滿 詩 意 的 語 言 對 “ 唯 一 嚴 肅 的 哲 學 問 題 ” 作 出 了 回 答 ： 生 命 的 終 極 意 義 也 許 只 是 虛 無 ， 但 是 我 們 仍 然 可 以 依 靠 微 小 的 （ 甚 至 也 是 無 聊 的 ） 快 樂 活 下 去 ， 在 感 官 體 驗 中 尋 找 幸 福 。 　 　 這 實 在 是 一 個 無 奈 的 答 案 。 加 繆 認 為 ， 西 西 弗 斯 的 內 心 深 處 是 幸 福 的 ， 因 為 推 石 上 山 的 愿 望 本 身 已 經 使 他 得 到 滿 足 。 不 必 苦 苦 追 問 生 命 的 價 值 是 什 么 ， 重 要 的 是 應 當 怎 樣 去 承 受 生 活 。 勇 敢 者 無 法 僅 僅 憑 藉 恐 懼 （ 如 庫 爾 德 人 ） 或 者 禁 忌 （ 如 阿 富 汗 人 ） 來 抵 擋 生 存 之 虛 無 的 壓 迫 ﹔ 他 們 的 最 后 一 道 防 線 將 是 凝 視 日 出 和 品 嘗 櫻 桃 之 類 的 瑣 屑 的 瞬 間 享 樂 ， 正 如 張 愛 玲 所 說 的 “ 生 命 的 歡 悅 ” ： 生 活 的 藝 朮 ， 有 一 部 份 我 不 是 不 能 領 略 。 我 懂 得 怎 么 看 “ 七 月 巧 云 ” ， 聽 蘇 格 蘭 兵 吹 ｂ ａ ｇ ｐ ｉ ｐ ｅ ， 享 受 微 風 中 的 藤 椅 ， 吃 鹽 水 花 生 ， 欣 賞 雨 夜 的 霓 虹 燈 ， 從 雙 層 公 共 汽 車 上 伸 出 手 摘 樹 巔 的 綠 葉 。 （ 《 天 才 夢 》 ） 　 　 然 而 ， 悖 謬 照 舊 存 在 ： 這 種 “ 審 美 ” 的 、 感 受 體 驗 式 的 人 生 觀 究 竟 能 否 挽 救 我 們 ？ 每 個 人 ， 無 論 選 擇 生 還 是 死 ， 都 是 需 要 勇 氣 的 ， 但 反 過 來 說 ， 任 何 選 擇 本 身 又 都 是 一 種 逃 避 ， “ 櫻 桃 哲 學 ” 也 不 例 外 。 　 　 《 櫻 桃 的 滋 味 》 沒 有 闡 釋 巴 迪 先 生 之 所 以 求 死 的 原 因 ， 也 沒 有 揭 示 他 最 后 是 生 或 死 的 結 局 。 電 影 的 尾 聲 出 人 意 料 地 玩 了 一 次 “ 后 現 代 ” 的 花 樣 ， 與 前 文 的 類 “ 新 現 實 主 義 ” 敘 述 方 式 形 成 了 風 格 上 的 巨 大 反 差 ： 首 先 ， 畫 外 傳 來 士 兵 的 口 令 聲 ： “ 一 、 二 、 三 、 四 ！ … … ” 接 著 ， 畫 面 變 成 粗 顆 粒 狀 的 監 視 器 屏 幕 ， 演 員 、 攝 影 、 導 演 等 工 作 人 員 一 一 出 現 ， 導 演 宣 布 拍 攝 結 束 ， 充 當 群 眾 演 員 的 士 兵 們 懶 洋 洋 地 躺 倒 在 山 坡 上 ， 手 里 揮 動 著 樹 枝 ， 互 相 調 侃 著 、 嬉 鬧 著 ， 鏡 頭 也 像 醉 漢 似 地 來 回 搖 晃 著 … … 　 　 這 段 結 尾 說 明 了 什 么 ？ 從 表 面 上 看 ， 這 里 是 在 賣 弄 早 已 不 算 新 奇 的 “ 離 間 效 果 ” ， 把 注 意 焦 點 從 觀 察 的 對 象 轉 移 到 觀 察 的 主 體 ， 故 意 把 藝 朮 和 現 實 分 割 開 來 ， 點 出 電 影 的 文 學 本 質 ─ ─ 紀 實 與 虛 構 的 兩 重 性 ， 提 醒 觀 眾 ： 別 當 真 ， 這 是 在 拍 電 影 。 問 題 是 ， 什 么 是 紀 實 ， 什 么 是 虛 構 ？ 貌 似 紀 實 的 尾 聲 似 乎 要 推 翻 整 部 電 影 的 真 實 感 ， 但 這 段 尾 聲 本 身 又 何 嘗 不 是 虛 構 的 產 物 ？ 在 藝 朮 中 沒 有 絕 對 的 真 假 ， 只 有 “ 假 作 真 時 真 亦 假 ” 的 悖 論 。 這 個 矛 盾 也 是 人 生 的 寫 照 ─ ─ 加 繆 說 ： “ 人 和 生 活 之 間 的 分 離 ， 演 員 和 舞 台 之 間 的 分 離 ， 真 正 構 成 荒 謬 感 。 ” 　 　 盡 管 如 此 ， 《 櫻 桃 的 滋 味 》 尾 聲 處 的 調 侃 情 緒 使 我 想 到 一 種 已 記 不 清 出 處 的 說 法 ： 生 命 之 所 以 彌 足 珍 貴 是 因 為 它 是 一 種 可 以 自 由 操 縱 的 選 擇 。 換 而 言 之 ， 人 如 果 有 選 擇 自 殺 的 能 力 也 就 証 實 人 有 選 擇 生 活 的 能 力 ， 這 個 自 由 是 一 種 幸 福 。 不 妨 把 含 義 模 糊 的 尾 聲 看 作 一 個 哲 學 命 題 的 多 解 性 答 案 ： 生 活 具 有 無 數 可 能 性 ， 生 活 中 沒 有 戲 劇 ， 只 有 細 節 ─ ─ 丰 富 多 采 的 細 節 正 是 足 以 使 卑 微 的 人 們 安 身 立 命 的 “ 櫻 桃 ” 。 〔一九九八年六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