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 　 亂 　 終 　 棄 ﹒賦　格﹒ 【 女 飛 賊 再 現 江 湖 （ Irma Vep ） 】 ， 法 國 ， １ ９ ９ ６ ， 導 演 ： 奧 利 維 ﹒ 阿 薩 雅 斯 。 　 　 某 導 演 一 心 要 把 經 典 默 片 《 吸 血 鬼 》 重 新 搬 上 銀 幕 ， 苦 于 找 不 到 合 適 的 女 主 角 。 說 來 湊 巧 ， 他 偶 然 在 一 部 香 港 動 作 片 里 看 到 張 曼 玉 ， 驚 為 天 人 ， 立 馬 請 她 來 巴 黎 。 　 　 “ 吸 血 鬼 ” （ Ｌ ｅ ｓ 　 Ｖ ａ ｍ ｐ ｉ ｒ ｅ ｓ ） 并 非 真 的 吸 血 鬼 。 它 是 一 個 盜 竊 團 伙 的 代 號 ， 女 匪 首 的 綽 號 Ｉ ｒ ｍ ａ 　 Ｖ ｅ ｐ 中 暗 藏 著 “ 吸 血 鬼 ” 的 字 樣 ： 把 Ｉ ｒ ｍ ａ 　 Ｖ ｅ ｐ 的 字 母 次 序 打 亂 ， 可 以 拼 湊 成 Ｖ ａ ｍ ｐ ｉ ｒ ｅ 。 　 　 張 曼 玉 很 快 發 覺 自 己 掉 進 了 一 個 亂 糟 糟 的 爛 攤 子 。 盡 管 導 演 吹 得 神 乎 其 神 ， 沒 人 相 信 他 真 能 拍 出 一 部 多 么 了 不 起 的 “ 藝 朮 電 影 ” ， 首 先 大 家 不 明 白 重 拍 一 個 老 掉 牙 的 無 聲 片 有 何 意 義 ， 其 次 不 明 白 為 什 么 讓 一 個 香 港 明 星 來 演 巴 黎 女 俠 。 劇 組 里 成 天 吵 吵 鬧 鬧 ， 勾 心 斗 角 ， 張 曼 玉 傻 傻 地 夾 在 當 中 ， 人 地 生 疏 ， 語 言 不 通 ， 非 常 痛 苦 。 好 在 電 影 是 默 片 ， 裝 啞 巴 就 行 ， 而 那 些 飛 檐 走 壁 的 鏡 頭 也 有 替 身 代 勞 ， 拍 攝 按 步 就 班 地 在 混 亂 中 進 行 著 。 　 　 第 一 批 樣 片 剛 出 來 ， 導 演 看 了 大 失 所 望 ， 然 后 索 性 情 緒 崩 潰 ， 撒 手 不 干 了 。 事 情 鬧 到 這 步 田 地 ， 片 子 沒 法 拍 下 去 ， 只 得 撤 換 導 演 。 新 任 導 演 一 上 來 就 把 張 曼 玉 炒 了 魷 魚 … … ◆ 　 　 　 ◆ 　 　 　 ◆ 　 　 看 來 ， 藝 朮 電 影 已 經 淪 落 至 此 。 那 個 好 像 患 了 更 年 期 綜 合 症 的 導 演 反 復 強 調 “ 不 是 鬧 著 玩 兒 的 ” ， 越 是 認 真 ， 反 而 越 像 一 出 鬧 劇 ， 而 且 越 演 越 砸 。 　 　 變 一 變 字 母 順 序 ， 把 Ｖ ａ ｍ ｐ ｉ ｒ ｅ 弄 成 Ｉ ｒ ｍ ａ 　 Ｖ ｅ ｐ ， 這 種 文 字 游 戲 算 不 算 藝 朮 ？ 仿 制 一 件 八 十 年 前 的 古 董 是 不 是 創 造 ？ 　 　 就 算 是 ， 藝 朮 又 有 什 么 了 不 起 的 呢 。 　 　 大 伙 兒 在 看 電 視 ， 電 視 里 演 著 老 片 子 ， 片 子 里 的 字 幕 寫 著 ： “ 電 影 不 是 魔 朮 ， 電 影 是 技 朮 。 ” 前 輩 倒 是 挺 明 白 ， 別 抬 出 “ 藝 朮 ” 嚇 唬 人 ， 別 拿 電 影 嚇 唬 人 。 　 　 同 樣 大 可 不 必 抬 出 “ 廣 大 觀 眾 ” ， 或 者 拿 好 萊 塢 的 商 業 機 器 嚇 唬 人 。 裝 模 作 樣 、 自 我 表 現 的 （ 用 采 訪 張 曼 玉 的 記 者 的 語 言 來 說 ， 就 是 那 種 “ 研 究 自 己 肚 臍 眼 的 ” ） 電 影 也 應 該 有 它 的 一 席 之 地 ， 并 不 是 每 個 人 都 百 吃 不 厭 好 萊 塢 牌 快 餐 ， 有 時 還 不 如 去 看 別 人 怎 么 研 究 自 己 的 肚 臍 。 ◆ 　 　 　 ◆ 　 　 　 ◆ 　 　 電 影 里 講 的 全 是 拍 電 影 的 事 ， 這 不 是 研 究 自 己 的 肚 臍 眼 是 什 么 。 那 個 亂 糟 糟 的 劇 組 簡 直 形 同 電 影 里 的 盜 竊 團 伙 ， 怎 么 看 怎 么 像 。 　 　 搞 電 影 是 一 種 集 體 盜 竊 ─ ─ 自 有 電 影 以 來 ， 這 大 概 是 對 “ 什 么 是 電 影 ” 的 最 酷 的 回 答 了 。 　 　 偷 盜 的 刺 激 和 樂 趣 顯 然 不 在 于 結 果 ， 而 在 過 程 。 一 個 百 無 聊 賴 的 夜 晚 ， 張 曼 玉 突 發 奇 想 ， 套 上 那 件 黑 色 緊 身 戲 裝 ， 女 飛 賊 的 靈 魂 頓 時 牢 牢 附 身 。 她 像 一 個 幽 靈 ， 神 不 知 鬼 不 覺 地 潛 行 于 旅 館 走 廊 ， 破 門 入 室 ， 儼 然 一 派 江 湖 大 盜 風 范 。 　 　 在 傾 盆 大 雨 中 ， 她 攥 著 偷 來 的 項 鏈 登 上 屋 頂 。 她 看 了 看 項 鏈 ， 剎 那 間 內 心 有 一 種 不 明 不 白 的 悵 惘 。 是 失 望 ， 是 厭 倦 ， 還 是 別 的 ， 她 不 知 道 。 她 只 是 輕 輕 地 將 手 一 松 ， 那 項 鏈 便 悠 悠 忽 忽 地 墜 落 下 去 。 ◆ 　 　 　 ◆ 　 　 　 ◆ 　 　 游 戲 的 過 程 激 動 人 心 ， 結 果 卻 是 無 聊 至 極 。 不 如 放 棄 。 輕 輕 地 將 手 一 松 ， 徹 底 放 棄 。 　 　 放 棄 不 也 是 一 種 挺 刺 激 的 體 驗 么 。 自 由 墮 落 的 感 覺 。 　 　 錯 就 錯 在 看 見 了 赤 裸 裸 的 真 相 。 張 曼 玉 和 女 朋 友 到 迪 廳 跳 舞 。 大 老 遠 地 跑 去 ， 到 了 門 口 ， 張 曼 玉 忽 然 說 沒 情 緒 ， 不 玩 了 。 　 　 對 結 果 的 害 怕 ， 對 真 相 的 恐 懼 ， 是 一 種 類 似 “ 近 鄉 情 怯 ” 的 脆 弱 人 性 。 張 曼 玉 理 解 了 導 演 為 什 么 突 然 放 棄 。 她 說 ， 那 也 是 一 條 出 路 。 ◆ 　 　 　 ◆ 　 　 　 ◆ 　 　 忘 不 了 那 套 黑 色 橡 膠 的 行 頭 。 頭 盔 和 緊 身 衣 ， 分 明 就 是 一 件 Ｓ ／ Ｍ （ 虐 待 和 被 虐 ） 的 玩 具 。 　 　 Ｓ ／ Ｍ 的 趣 味 總 是 跟 戀 物 癖 聯 系 在 一 起 。 張 曼 玉 凹 凸 有 致 的 身 體 緊 緊 地 被 包 裹 在 皮 囊 里 ， 只 露 出 一 雙 閃 閃 發 亮 的 眼 睛 ， 她 在 銀 幕 上 窺 視 我 們 ， 我 們 在 銀 幕 下 窺 視 她 。 她 是 一 個 象 征 “ 觀 看 ” 的 符 號 。 　 　 我 們 看 到 了 導 演 未 完 成 的 剪 輯 樣 片 。 因 為 是 默 片 ， 除 了 沙 沙 的 攝 影 機 聲 和 少 許 雜 音 ， 聲 音 的 維 度 被 簡 并 掉 了 ， 只 剩 下 視 覺 維 度 。 一 開 始 是 張 曼 玉 那 雙 攝 人 魂 魄 的 大 眼 睛 。 突 然 ， 她 的 兩 眼 放 射 出 波 浪 狀 的 、 電 流 一 樣 的 光 芒 ， 瞳 孔 被 鏤 空 成 了 兩 個 圓 圈 ， 膠 片 上 到 處 都 是 括 痕 、 斑 點 、 窟 窿 、 波 紋 … … 整 個 變 成 了 怪 誕 的 涂 鴉 。 這 是 愛 與 恨 、 戀 物 與 虐 待 交 織 在 一 起 的 精 神 錯 亂 。 ◆ 　 　 　 ◆ 　 　 　 ◆ 　 　 在 生 產 者 那 邊 ， 電 影 是 戀 物 與 虐 待 ， 那 么 ， 在 消 費 者 這 邊 呢 ？ 玩 符 號 學 的 羅 蘭 ﹒ 巴 爾 特 說 過 ， 是 “ 自 戀 ” 和 “ 拜 物 ” ： 仿 佛 同 時 我 有 兩 個 軀 體 ： 自 戀 的 那 個 軀 體 正 凝 視 、 迷 失 于 鏡 中 ﹔ 而 反 常 的 那 個 軀 體 正 預 備 拜 物 ， 不 是 拜 向 影 像 ， 而 是 比 它 更 早 出 現 的 ： 聲 音 的 肌 理 、 大 廳 、 黑 暗 、 其 他 身 體 朦 朧 的 線 條 、 戲 院 進 口 、 出 口 。 ─ ─ 《 離 開 電 影 院 》 　 　 也 就 是 說 ， 去 影 院 是 一 種 膜 拜 儀 式 ， 看 電 影 就 像 照 鏡 子 一 樣 是 尋 找 自 我 認 同 的 “ 縫 合 ” 過 程 。 巴 爾 特 把 電 影 形 容 為 “ 微 弱 的 夢 想 ” ， 把 看 電 影 比 作 “ 情 感 的 節 慶 ” ， 為 了 避 開 這 類 感 性 的 陷 阱 ， 惟 有 放 棄 看 電 影 ， 所 以 他 的 文 章 干 脆 命 名 為 《 離 開 電 影 院 》 ！ 　 　 執 迷 不 悟 的 觀 者 ， 要 放 棄 談 何 容 易 。 他 不 幸 被 巴 爾 特 言 中 了 ： … … 在 微 弱 夢 想 的 引 導 下 ， 他 穿 過 一 街 又 一 街 ， 經 過 一 張 海 報 又 一 張 海 報 ， 終 于 把 他 自 己 埋 進 一 黑 暗 、 匿 名 、 莫 明 其 妙 的 立 方 形 里 ， 在 那 兒 有 情 感 的 節 慶 ， 亦 即 所 謂 的 一 部 影 片 就 要 上 映 。 ─ ─ 《 離 開 電 影 院 》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