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 害 與 被 迫 害
﹒劉 擎﹒
這 部 由 米 哈 柯 夫 自 導 自 演 并 參 加 制 片 和 編 劇 的 影 片 ， 在 １ ９ ９ ５ 年 獲 得 了 奧 斯 卡 最 佳 外 語 片 獎 ， 但 美 國 觀 眾 究 竟 領 悟 了 其 中 的 多 少 意 味 卻 很 有 疑 問 。 至 少 ， 我 所 讀 到 的 影 評 人 （ 包 括 自 負 的 Ｒ ｏ ｇ ｅ ｒ Ｅ ｂ ｅ ｒ ｔ ） 的 闡 釋 大 都 不 得 要 領 。 在 患 有 冷 戰 后 遺 症 的 人 們 看 來 ， 這 僅 僅 是 一 部 控 訴 斯 大 林 的 “ 反 共 ” 影 片 ， 不 論 因 此 贊 許 或 由 此 而 反 感 ， 這 基 本 上 都 是 誤 讀 ， 從 中 也 很 難 理 解 導 演 把 這 部 影 片 “ 獻 給 每 一 個 曾 被 革 命 太 陽 灼 傷 的 人 ” 的 意 義 。
《 毒 太 陽 》 的 確 涉 關 政 治 ， 但 觸 及 更 深 的 是 特 殊 政 治 背 景 下 的 人 性 與 命 運 。
１ ９ ３ ６ 年 夏 天 ， 俄 羅 斯 田 園 的 風 景 令 人 沉 醉 ， 紅 軍 上 校 考 托 夫 帶 著 妻 子 和 女 兒 在 鄉 村 度 假 。 考 托 夫 的 桌 子 上 放 著 他 與 斯 大 林 兩 人 的 合 影 照 片 ， 我 們 可 以 想 象 這 位 十 月 革 命 的 英 雄 具 有 怎 樣 顯 赫 的 地 位 。 但 他 沒 有 絲 毫 的 權 力 張 揚 ， 只 是 在 從 容 而 幽 默 的 言 談 舉 止 中 才 隱 約 透 露 出 深 藏 的 自 信 。 這 位 五 十 歲 的 老 布 爾 什 維 克 高 大 健 壯 、 富 有 活 力 、 充 滿 激 情 。 與 刻 板 的 軍 人 或 是 枯 燥 無 味 的 職 業 革 命 家 完 全 不 同 ， 考 托 夫 身 上 具 有 一 種 生 動 的 、 人 性 的 光 彩 。 這 樣 一 位 魅 力 型 人 物 擁 有 一 位 比 他 年 輕 許 多 的 美 麗 妻 子 瑪 洛 莎 似 乎 也 是 理 所 當 然 。 他 們 散 步 、 戲 水 、 湖 上 泛 舟 、 在 美 酒 佳 肴 中 與 親 朋 聚 會 。 然 而 ， 在 這 首 牧 歌 中 我 們 漸 漸 聽 到 了 某 種 不 和 諧 的 音 調 ， 最 后 完 全 淹 沒 那 些 悅 耳 的 旋 律 ， 留 下 悲 劇 性 的 轟 鳴 。
迪 米 特 瑞 ， 這 位 神 秘 的 不 速 之 客 的 來 訪 ， 帶 來 了 一 種 不 祥 的 預 兆 。 他 一 開 始 看 上 去 很 象 是 屠 格 涅 夫 筆 下 的 “ 多 余 者 ” ， 游 手 好 閑 、 無 所 事 事 、 帶 著 布 爾 喬 亞 式 的 優 雅 與 傷 感 。 他 靈 巧 的 談 吐 很 快 迷 住 了 考 托 夫 六 歲 的 女 兒 娜 達 婭 ， 而 他 講 述 的 童 話 故 事 卻 格 外 令 她 憂 傷 ： 一 個 年 輕 的 藝 朮 家 被 迫 離 開 了 他 心 愛 的 未 婚 妻 ， 顛 沛 流 離 、 浪 跡 天 涯 ， 當 他 歷 盡 磨 難 終 于 回 來 的 時 候 ， 他 的 未 婚 妻 已 經 不 在 等 他 。
我 們 很 快 就 意 識 到 迪 米 特 瑞 是 在 講 述 自 己 的 遭 遇 。 當 我 們 終 于 証 實 他 就 是 瑪 洛 莎 舊 日 的 情 人 ， 而 正 是 在 考 托 夫 以 革 命 名 義 的 威 脅 下 被 迫 離 她 而 去 ， 悲 劇 性 的 呻 吟 便 打 碎 了 田 園 詩 的 寧 靜 。 這 一 悲 劇 并 不 在 于 所 謂 “ 把 美 好 的 事 物 毀 滅 給 人 看 ” ， 而 是 “ 美 好 ” 事 物 暴 露 出 它 的 道 德 疑 點 ， 從 而 失 去 了 它 聖 潔 的 光 環 而 自 我 瓦 解 。
在 契 可 夫 式 的 懷 舊 氣 氛 中 ， 我 們 開 始 將 同 情 心 轉 向 失 意 的 迪 米 特 瑞 ， 我 們 几 乎 等 待 著 考 托 夫 的 良 心 發 現 與 懺 悔 ， 或 者 兩 人 的 決 斗 。 而 這 種 幻 覺 很 快 就 被 打 消 ， 我 們 看 到 的 是 革 命 名 義 下 復 仇 ， 是 曾 經 的 被 迫 害 者 對 迫 害 者 的 實 施 迫 害 。 迪 米 特 瑞 的 來 訪 并 不 是 為 重 續 舊 情 。 更 為 冷 血 的 是 他 的 “ 復 仇 ” 行 動 與 瑪 洛 莎 完 全 無 關 ， 而 是 一 項 公 務 ： 迪 米 特 瑞 作 為 政 府 的 秘 密 警 察 前 來 逮 捕 考 托 夫 。 １ ９ ３ ６ 年 的 蘇 聯 ， 大 清 洗 已 經 開 始 ， 考 托 夫 象 許 多 斯 大 林 的 “ 親 密 戰 友 ” 一 樣 ， 未 能 幸 免 。
一 名 布 爾 什 維 克 的 先 驅 最 終 淪 為 這 個 體 制 的 犧 牲 品 ， 而 曾 經 的 受 害 者 如 今
卻 成 為 這 架 迫 害 機 器 的 同 謀 。 正 是 在 對 這 一 殘 酷 現 象 的 有 力 把 握 之 中 ， 《 毒 太
陽 》 超 越 了 那 種 廉 價 控 訴 性 的 “ 反 共 主 題 ” ， 傳 達 出 更 為 深 刻 的 悲 劇 意 義 。
押 送 考 托 夫 的 汽 車 駛 過 原 野 時 ， 懸 挂 在 熱 氣 球 下 的 斯 大 林 巨 幅 肖 像 幽 靈 一 般 在 空 中 飄 蕩 ， 它 所 象 征 的 几 乎 不 再 是 個 人 獨 裁 的 權 力 ， 而 是 無 所 不 在 的 “ 體 制 性 ” 的 力 量 。 反 復 出 現 的 “ 神 秘 火 球 ” 意 象 進 一 步 強 化 了 對 匿 名 性 恐 怖 的 隱 喻 。
早 在 十 多 年 以 前 ， 捷 克 作 家 哈 維 爾 就 在 《 無 權 者 的 力 量 》 中 寫 下 了 這 樣 一 段 文 字 ： “ 在 這 個 系 統 中 ， 每 個 人 都 以 自 己 的 方 式 成 為 這 個 系 統 的 支 持 者 同 時 又 是 它 的 犧 牲 品 ” 。 雖 然 哈 維 爾 論 說 的 是 斯 大 林 之 后 的 所 謂 “ 后 極 權 主 義 體 制 ” ， 但 布 爾 什 維 克 革 命 從 一 開 始 就 蘊 含 了 這 種 悲 劇 性 的 基 因 。 因 為 正 是 革 命 對 其 純 潔 性 的 無 限 許 諾 迫 使 每 個 人 都 不 得 不 在 狂 熱 的 清 教 徒 和 言 不 由 衷 的 偽 君 子 之 間 進 行 抉 擇 。 于 是 ， 在 無 比 耀 眼 的 革 命 光 芒 下 ， 每 個 人 都 可 能 “ 被 太 陽 灼 傷 ” 。
原 來 ， 考 托 夫 也 象 迪 米 特 瑞 一 樣 具 有 無 法 擺 脫 的 人 性 欲 望 ， 十 月 革 命 的 英 雄 也 同 樣 迷 戀 美 麗 的 女 人 ， 熱 愛 風 景 、 美 味 的 食 物 和 典 雅 的 住 宅 。 而 當 他 在 革 命 的 名 義 下 占 有 了 這 一 切 ， 他 便 已 經 涉 嫌 偽 善 ─ ─ 在 對 資 產 階 級 的 正 當 剝 奪 之 中 夾 雜 了 不 正 當 的 占 有 。 一 旦 革 命 的 道 義 失 去 了 它 的 純 真 性 ， 它 便 可 以 被 用 來 做 任 何 事 情 ， 迫 害 與 反 向 迫 害 也 就 可 以 在 革 命 的 正 當 名 義 下 無 限 輪 回 下 去 ， 演 變 為 一 種 匿 名 的 、 非 個 人 化 的 體 制 性 恐 怖 。
在 電 影 手 法 上 ， 導 演 也 許 過 于 擔 心 觀 眾 對 主 題 的 捕 捉 能 力 ， 意 象 的 運 用 過
于 強 制 ， 有 生 硬 刻 意 的 痕 跡 。 表 演 方 面 ， 所 有 演 員 都 相 當 出 色 。 在 “ 斯 坦 尼 傳
統 ” 的 長 期 熏 陶 之 下 ， 俄 羅 斯 演 員 的 卓 越 表 演 已 經 屢 見 不 鮮 。 然 而 ， 由 導 演 六
歲 的 女 兒 娜 達 婭 所 扮 演 的 同 名 女 孩 毫 無 矯 飾 地 透 出 天 使 般 的 純 真 與 靈 氣 ， 她 所
顯 現 的 非 凡 天 資 仍 然 令 人 嘆 為 觀 止 。 就 整 體 的 藝 朮 風 格 而 言 ， 《 毒 太 陽 》 同 時
具 有 伯 格 曼 電 影 和 契 可 夫 戲 劇 的 風 格 ， 雖 然 在 美 學 上 這 沒 有 多 少 原 創 性 ， 卻 相
當 成 功 地 傳 達 了 影 片 的 寓 意 。
對 于 俄 蘇 文 學 藝 朮 我 一 直 懷 有 某 種 偏 愛 。 就 電 影 而 言 ， 從 童 年 時 代 的 《 列 寧 在 十 月 》 開 始 ， 到 后 來 的 《 這 里 的 黎 明 靜 悄 悄 》 、 《 莫 斯 科 不 相 信 眼 淚 》 、 《 兩 人 車 站 》 、 《 合 法 婚 姻 》 、 《 岸 》 以 及 《 德 黑 蘭 的 四 三 年 》 等 等 ， 漸 漸 加 深 了 這 種 偏 見 。 雖 然 俄 羅 斯 還 在 蘇 聯 解 體 后 的 困 境 中 掙 扎 ， 他 們 的 一 些 芭 蕾 舞 蹈 家 甚 至 淪 落 到 中 國 的 舞 廳 賣 藝 ， 他 們 優 秀 的 電 影 演 員 可 以 被 大 量 廉 價 地 雇 佣 在 中 國 電 影 里 扮 演 納 粹 士 兵 ， 我 仍 然 對 俄 羅 斯 文 化 保 留 著 由 衷 的 敬 意 。 她 所 蘊 含 的 曠 野 精 神 、 史 詩 性 和 人 道 力 量 一 直 使 我 深 深 地 懷 戀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