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花 ﹒ 飄 零 ﹒ 在 水 上

﹒木　木﹒

　 　 落 花 是 一 個 將 軍 。 飄 零 是 一 個 詩 人 。 在 水 上 是 一 個 智 者 。

　 　 落 花 出 生 的 時 候 ， 胳 膊 上 有 一 個 Ｖ 型 的 胎 記 ， 人 們 認 為 那 是 勝 利 的 象 征 。 十 三 歲 時 ， 她 成 了 個 亭 亭 玉 立 的 姑 娘 ， 不 太 漂 亮 ， 可 是 非 常 可 愛 。 她 仿 佛 是 整 個 小 鎮 快 樂 的 種 子 。 所 經 過 的 每 一 個 地 方 都 會 無 緣 無 故 地 充 滿 暗 中 的 欣 喜 。

　 　 原 來 寂 靜 的 人 群 會 因 為 她 的 經 過 而 充 滿 切 切 私 語 ， 原 來 喧 嘩 的 則 常 常 會 有 千 分 之 一 秒 的 肅 然 無 聲 。

　 　 但 落 花 真 的 并 不 是 一 個 美 麗 的 女 孩 。 她 并 沒 有 美 麗 女 子 妖 艷 的 苗 條 ， 她 的 臉 龐 圓 而 且 大 ， 笑 起 來 ， 眼 睛 瞇 成 一 條 縫 ， 如 果 隔 絕 聲 音 的 傳 遞 、 因 而 快 樂 的 感 染 ， 你 不 會 覺 得 那 是 落 花 。 落 花 偶 而 會 讀 點 書 ， 但 是 她 瞧 不 上 文 人 。 “ 他 們 只 會 編 造 無 聊 的 故 事 和 虛 假 的 傷 感 ” ， 她 不 屑 一 顧 地 想 。

　 　 但 她 是 有 著 遠 大 夢 想 的 人 。 她 是 平 民 家 的 女 兒 ， 卻 向 往 著 古 代 的 偉 大 將 領 。 她 最 愛 看 的 是 歷 史 和 軍 事 。 《 左 傳 》 與 《 史 記 》 兩 部 大 書 被 她 墊 在 毛 巾 底 下 當 枕 頭 。 落 花 對 兵 書 了 如 指 掌 ， 卻 不 屑 一 顧 。 落 花 覺 得 真 正 決 定 戰 爭 勝 敗 的 是 心 靈 的 力 量 。 偉 大 的 將 軍 能 夠 使 得 整 個 軍 隊 凝 聚 成 一 體 ， 而 他 們 所 進 行 的 也 只 是 偉 大 的 戰 爭 。 而 這 種 偉 大 ， 則 是 機 關 算 盡 的 計 謀 所 不 能 實 現 的 。 人 類 已 經 和 平 了 一 千 年 。 所 有 的 機 關 計 謀 無 處 可 施 。 但 長 治 久 安 并 沒 有 使 落 花 平 靜 ， 她 預 感 到 有 生 之 年 一 場 可 怕 戰 爭 的 出 現 。 而 這 也 正 是 她 在 潛 意 識 里 所 期 待 的 。

　 　 十 七 歲 的 時 候 ， 落 花 以 全 省 第 一 的 成 績 ， 進 入 了 中 國 將 軍 學 院 。 在 這 里 ， 她 接 受 了 最 嚴 格 的 軍 事 訓 練 和 心 理 學 訓 練 。 “ 天 下 熙 熙 ， 皆 為 利 來 ” ， 校 長 說 這 句 話 的 時 候 沒 有 一 點 玩 笑 的 意 思 ， “ 人 的 本 質 是 利 益 權 衡 ， 抓 住 這 一 點 你 們 才 有 可 能 贏 得 戰 爭 。 你 們 要 運 用 自 己 的 心 靈 和 眼 睛 ， 走 到 對 手 的 內 心 去 ， 觀 看 對 手 能 夠 觀 察 到 的 ， 用 對 手 的 思 路 得 到 對 手 的 決 策 。 你 需 要 發 覺 對 手 內 心 的 弱 點 ， 而 這 要 求 你 的 內 心 沒 有 弱 點 。 走 入 對 手 的 內 心 是 艱 難 的 ， 而 成 就 自 己 一 個 完 美 的 內 心 則 是 萬 艱 之 難 。 只 有 這 樣 ， 你 才 能 就 成 為 一 個 偉 大 的 將 軍 ， 一 個 不 敗 者 。 ”

　 　 十 八 歲 的 時 候 ， 落 花 能 夠 在 一 周 的 時 間 ， 訓 練 好 一 群 軍 犬 。 她 在 野 外 課 上 帶 它 們 去 打 獵 ， 活 捉 一 只 東 北 虎 。 雙 方 一 口 都 沒 有 咬 ， 落 花 的 一 只 軍 犬 引 誘 老 虎 到 一 片 叢 林 ， 另 外 九 只 居 高 臨 下 地 將 老 虎 各 個 可 能 逃 走 的 角 度 圍 死 。 它 們 的 眼 睛 凶 悍 地 發 綠 。 凶 猛 、 靈 活 、 虎 視 眈 眈 的 百 獸 之 王 忽 然 覺 得 徹 頭 徹 尾 的 絕 望 ， 他 垂 下 頭 ， 耷 拉 下 了 鐵 棍 一 樣 變 直 的 尾 巴 ， 兩 只 前 爪 收 回 尖 銳 的 爪 齒 ， 作 了 落 花 的 階 下 囚 。

　 　 十 九 歲 的 時 候 ， 手 無 寸 鐵 的 落 花 和 朋 友 們 一 道 外 出 野 營 ， 深 夜 被 狼 群 團 團 圍 住 。 這 只 老 虎 走 出 帳 篷 。 周 圍 的 明 月 下 的 山 崗 上 隱 約 有 几 只 狼 的 影 子 。 它 們 縱 情 而 得 意 地 嚎 叫 。 有 的 還 頭 靠 著 頭 ， 做 出 親 昵 可 愛 的 樣 子 ， 孤 獨 的 百 獸 之 王 絲 毫 不 被 它 們 放 在 眼 里 。 忽 然 ， 它 們 聽 見 了 山 石 崩 裂 、 大 海 咆 哮 的 聲 音 。 它 們 驚 惶 四 顧 ， 發 現 并 無 異 狀 ， 這 是 一 聲 虎 嘯 。 它 登 上 了 營 外 一 塊 大 石 ， 月 光 洒 在 身 上 ， 像 水 銀 的 披 挂 。 又 仿 佛 一 座 雕 像 。 鋒 芒 內 斂 ， 深 邃 、 勇 毅 。 狼 群 震 怖 ， 呼 嘯 而 去 。

　 　 落 花 成 了 軍 校 最 好 的 學 生 。 連 校 長 也 說 ， 如 果 將 來 發 生 一 場 偉 大 的 戰 爭 ， 這 戰 爭 一 定 是 屬 于 落 花 的 。 將 軍 學 院 的 后 面 有 一 處 美 麗 的 叢 林 。 每 到 三 、 四 月 份 的 時 候 ， 就 落 紅 滿 地 。 落 花 從 食 堂 到 宿 舍 的 路 上 經 常 從 那 里 走 過 ， 第 一 次 走 過 的 時 候 就 有 一 種 微 弱 的 淡 淡 的 惆 悵 。 落 花 覺 得 ， 這 種 惆 悵 對 于 一 個 將 軍 顯 然 是 多 余 的 ， 一 走 過 花 林 ， 她 就 能 夠 把 它 忘 得 一 干 二 淨 。 但 第 二 次 再 來 它 仍 然 隱 隱 約 約 地 在 ， 第 三 次 仍 然 在 … … 漸 漸 地 這 種 惆 悵 蛛 絲 一 般 微 渺 ， 落 花 費 盡 心 機 地 想 把 它 派 遣 ， 和 朋 友 們 玩 樂 、 喝 酒 、 賭 牌 ， 但 它 最 多 也 只 是 若 有 若 無 ， 奇 怪 而 微 弱 地 把 落 花 纏 繞 著 。

　 　 生 活 里 的 落 花 并 不 是 一 個 嚴 肅 的 人 。 相 反 她 非 常 和 善 、 可 愛 ， 充 滿 溫 情 。 每 一 個 在 她 旁 邊 的 人 都 感 受 得 到 她 的 溫 暖 。 但 模 擬 戰 場 （ 當 時 因 為 無 戰 事 ， 只 有 模 擬 戰 場 ） 上 的 落 花 卻 完 全 換 了 一 個 樣 子 。 每 一 次 軍 事 演 習 她 都 沒 有 失 敗 過 。 她 的 衣 著 極 端 簡 單 、 朴 素 ， 喪 失 了 一 切 溫 情 的 關 切 ， 冷 淡 ， 似 乎 萬 事 不 關 心 ， 卻 充 滿 了 海 流 一 般 洶 涌 的 力 量 。

　 　 畢 業 典 禮 之 前 ， 校 長 親 自 率 領 一 支 部 隊 與 落 花 演 習 。 憑 借 對 于 演 習 地 點 的 熟 悉 ， 老 奸 巨 滑 的 校 長 的 四 路 兵 馬 將 落 花 的 隊 伍 圍 困 在 一 個 山 谷 里 。 唯 一 令 他 犯 愁 的 是 ， 四 路 兵 馬 沒 有 一 路 敢 去 率 先 進 攻 落 花 。 沒 有 一 個 將 領 膽 敢 直 接 面 對 她 。 校 長 也 無 可 奈 何 ， 他 已 經 老 了 ， 沒 有 體 力 直 接 和 落 花 交 鋒 。 于 是 他 決 定 等 待 ， 他 派 兵 圍 住 了 落 花 軍 營 的 每 一 個 出 口 ， 而 自 己 的 軍 隊 則 儲 備 了 充 足 的 糧 草 軍 械 ， 以 為 可 以 把 落 花 圍 困 得 彈 盡 糧 絕 而 投 降 。

　 　 兩 周 過 去 了 ， 落 花 的 軍 營 前 死 一 般 沉 寂 ， 空 蕩 蕩 的 沒 有 一 個 人 在 外 面 。 按 照 平 時 的 經 驗 ， 落 花 隊 伍 的 糧 草 應 該 在 三 天 前 就 用 完 了 ， 校 長 沉 不 住 氣 了 。 他 根 本 想 象 不 到 發 生 著 什 么 。 難 道 他 們 能 夠 長 了 翅 膀 飛 走 或 者 打 了 地 洞 鑽 走 ？ 校 長 又 等 了 兩 天 仍 然 沒 有 動 靜 ， 校 長 想 ， 不 是 發 生 瘟 疫 或 者 餓 死 了 吧 。 校 長 想 就 是 不 演 習 也 不 能 失 去 這 樣 一 個 最 好 的 將 官 。 于 是 率 領 所 有 部 隊 沖 下 山 谷 。

　 　 他 們 發 現 十 分 之 九 的 人 們 躺 在 營 房 里 沉 睡 。 他 沒 有 辦 法 把 他 們 喚 醒 。 校 長 正 埋 怨 落 花 魯 莽 ， 寧 愿 犧 牲 這 么 多 戰 力 也 不 愿 投 降 。 忽 然 軍 號 響 起 來 ， 然 后 是 落 花 低 沉 而 飽 滿 的 聲 音 ： “ 校 長 ， 你 們 被 包 圍 了 。 ” 校 長 四 下 一 望 才 發 現 四 面 山 壁 上 不 知 什 么 時 候 已 經 布 滿 了 手 持 排 弩 的 弓 箭 手 ， 他 自 己 的 士 兵 ， 每 個 人 都 被 三 枝 以 上 的 快 箭 所 瞄 准 。 校 長 投 降 ， 然 后 才 知 道 ， 落 花 對 自 己 十 分 之 九 的 軍 隊 用 了 催 眠 朮 。 這 樣 她 的 糧 草 可 以 延 長 十 倍 ， 而 她 剩 余 的 精 銳 ， 則 在 深 夜 在 淺 坡 修 筑 工 事 。 她 充 滿 信 心 地 等 待 ， 等 到 敵 人 等 待 不 及 沖 下 山 口 的 時 候 反 包 圍 取 勝 。 校 長 頹 唐 地 嘆 口 氣 ， “ 你 是 我 所 知 道 的 最 可 怕 的 將 軍 。 ”

　 　 戰 事 來 臨 的 時 候 落 花 二 十 一 歲 。 昊 是 北 方 之 國 的 總 統 和 兵 馬 大 元 帥 。 他 野 性 ， 勇 敢 ， 雄 心 勃 勃 ， 屬 于 世 界 上 最 大 的 陰 謀 家 。 他 是 麻 煩 制 造 者 ， 在 整 個 世 界 和 平 了 一 千 年 ， 各 國 互 相 銷 毀 先 是 核 武 器 而 后 是 導 彈 、 飛 機 、 戰 艦 、 槍 械 等 所 有 公 元 一 千 年 之 后 的 武 器 之 后 的 今 天 ， 仍 然 夢 想 發 動 一 場 戰 爭 。 人 們 對 現 代 科 技 的 銷 毀 和 遺 忘 使 得 他 重 新 憧 憬 英 雄 時 代 ， 他 渴 望 著 匈 奴 鐵 騎 的 飛 馳 ， 渴 望 建 立 一 個 一 呼 百 應 、 雄 壯 威 武 的 匈 奴 帝 國 。

　 　 他 比 落 花 大 十 五 歲 。 他 十 五 歲 的 那 個 夏 天 夢 見 一 片 花 瓣 壓 在 胸 口 ， 他 怎 么 也 翻 不 了 身 。 他 醒 來 的 時 候 大 汗 淋 漓 沮 喪 萬 分 。 他 的 母 親 告 訴 他 ， 昨 天 凌 晨 同 南 滑 過 一 顆 大 亮 星 ， 天 河 激 水 ， 水 濺 滄 海 ， 海 水 反 沖 內 陸 三 千 里 。 他 知 道 母 親 通 神 的 能 力 ， 不 久 報 紙 上 就 報 道 ， 彗 星 入 海 ， 冰 山 融 化 ， 海 水 倒 灌 三 千 里 的 消 息 。 他 想 起 的 只 有 那 片 花 瓣 。 他 十 八 歲 當 選 北 方 之 國 的 總 統 ， 因 為 他 發 表 競 選 演 說 的 時 候 ， 頭 上 飄 來 彩 云 ， 彩 虹 光 環 籠 罩 頭 頂 。 二 十 歲 ， 北 方 之 國 、 西 方 之 國 和 南 方 之 國 ， 尊 他 為 聯 合 國 王 。 局 外 的 國 家 ， 只 有 中 國 和 東 方 之 國 。 東 方 之 國 是 智 者 之 國 ， 天 神 住 在 那 里 。

　 　 他 漸 漸 覺 得 北 方 之 國 是 高 貴 的 血 統 ， 這 個 世 界 不 應 該 給 一 個 聰 明 的 國 度 和 一 個 傻 瓜 的 國 度 相 同 的 財 富 。 他 決 定 抽 取 南 方 之 國 和 西 方 之 國 各 百 分 之 四 十 的 國 庫 收 入 ， 建 設 北 方 天 堂 。 他 的 建 議 遭 到 兩 國 國 民 的 反 對 。 革 命 發 生 了 ， 親 附 北 方 之 國 的 兩 國 國 王 被 憤 怒 的 群 眾 砍 掉 了 腦 袋 。 新 的 政 府 拒 絕 承 認 “ 聯 合 國 王 ” 的 地 位 。 昊 震 怒 的 喉 聲 從 北 極 傳 到 南 極 。

　 　 一 支 歷 史 上 最 龐 大 的 軍 隊 ， 在 處 心 積 慮 了 二 十 几 年 的 昊 的 命 令 下 迅 速 成 立 了 。 昊 派 了 洪 帶 領 一 千 萬 勇 士 作 征 南 大 將 軍 ， 宇 率 領 一 千 萬 勇 士 作 平 西 大 都 督 ， 自 己 則 親 自 率 領 兩 千 萬 人 ， 忽 然 陳 兵 中 、 北 邊 界 ， 他 想 這 次 一 定 要 趁 機 征 服 一 直 不 肯 順 從 的 中 國 。

　 　 西 方 之 國 和 南 方 之 國 向 中 國 告 急 的 電 報 如 鵝 毛 雪 片 。 中 國 國 王 則 焦 頭 爛 額 不 知 所 措 。 一 是 國 內 松 弛 多 年 ， 無 兵 可 戰 ， 二 是 他 不 愿 意 因 為 自 己 貪 戀 王 位 而 使 得 生 靈 涂 炭 。 于 是 他 召 集 全 部 內 閣 成 員 准 備 承 認 聯 合 國 王 ， 決 定 遜 位 。 校 長 也 是 內 閣 成 員 。 國 王 剛 想 讓 使 臣 念 完 遜 位 書 ， 校 長 就 挺 身 上 前 ， 說 ： “ 國 王 ， 我 們 不 能 夠 放 棄 ， 不 抵 抗 固 然 能 夠 減 少 流 血 ， 非 正 義 卻 將 從 此 橫 行 。 我 希 望 我 的 最 好 的 學 生 和 最 偉 大 的 將 領 落 花 可 以 出 征 抗 戰 。 ” 國 王 說 ： “ 世 界 上 還 有 比 昊 更 孔 武 有 力 、 鐵 石 心 腸 的 統 帥 么 ？ ” 校 長 說 ： “ 柔 軟 的 東 西 更 加 堅 強 ， 落 花 可 以 取 勝 。 ” 國 王 說 ： “ 你 明 天 帶 她 來 吧 。 ”

　 　 第 二 天 ， 國 王 一 看 到 落 花 ， 就 放 了 心 。 他 看 到 的 是 一 種 柔 軟 如 海 水 的 力 量 。 “ 只 有 你 了 ” ， 國 王 把 權 杖 交 到 落 花 手 里 ， “ 去 決 定 我 們 命 運 的 歸 屬 。 ” 落 花 鞠 了 個 躬 ， “ 那 是 屬 于 人 們 自 己 的 ， 陛 下 。 ”

　 　 昊 的 部 隊 未 經 宣 戰 已 經 在 几 天 內 閃 電 襲 取 了 一 百 九 十 九 座 城 市 。 戰 爭 到 第 十 天 ， 昊 的 大 軍 已 經 抵 達 黃 河 北 岸 。 而 南 方 之 國 和 西 方 之 國 的 抵 御 也 已 經 全 面 瓦 解 。 消 息 傳 到 京 都 ， 國 王 不 禁 憂 慮 和 后 悔 起 來 ， 然 而 落 花 的 軍 隊 已 經 整 裝 出 發 了 。 落 花 的 軍 隊 只 有 一 百 萬 ， 于 是 她 放 棄 了 正 面 抵 御 ， 但 她 派 遣 了 精 銳 部 隊 牢 牢 防 住 了 河 口 。 昊 的 大 軍 可 以 投 鞭 斷 流 ， 卻 沒 有 辦 法 突 破 落 花 嚴 防 死 守 的 弓 弩 陣 。

　 　 這 是 一 場 艱 苦 的 消 耗 站 ， 雙 方 兩 岸 的 堡 壘 前 面 都 鋪 滿 了 一 層 厚 厚 的 弓 箭 。 兩 岸 茂 盛 的 森 林 被 大 量 砍 伐 造 箭 。 河 底 堆 滿 了 沉 船 ， 狼 煙 滿 目 ， 縱 然 是 大 晴 天 也 只 有 正 午 才 能 見 到 蒼 白 的 太 陽 。 黃 河 的 河 水 變 成 了 殷 紅 。 昊 火 冒 三 丈 ， 砸 爛 了 書 房 里 面 一 切 壇 壇 罐 罐 。 落 花 瘦 了 ， 眼 圈 凹 陷 ， 雖 然 依 然 炯 炯 有 神 。 落 花 今 天 才 發 覺 也 許 自 己 并 不 想 做 個 將 軍 ， 每 一 個 士 兵 的 死 亡 對 她 都 像 一 陣 劇 痛 。 她 是 天 才 的 指 揮 家 ， 把 自 己 的 軍 隊 凝 成 了 自 己 的 生 命 ， 她 像 調 動 自 己 的 手 和 腳 一 樣 可 以 充 分 而 技 巧 地 調 動 他 們 。 但 她 也 不 得 不 承 受 手 腳 刺 傷 時 每 一 陣 鑽 心 的 裂 痛 。

　 　 那 天 夜 里 她 聽 見 歌 聲 ：

猴 子 、 戰 馬 、 河 流 落 日 、 鮮 血 、 灰 塵 你 慷 慨 地 死 去 啊 兄 弟 你 孤 獨 地 死 去 讓 我 為 你 歌 頌 愛 情 禁 絕 欲 望 的 戰 斗 者 十 八 歲 的 青 年 花 朵 綻 放 的 愛 情 鮮 紅 的 手 掌 有 力 的 擁 抱 唇 吻 鼻 息 讓 我 為 你 補 寫 愛 情 已 經 殉 難 的 戰 斗 者

　 　 昊 真 是 一 個 可 怕 的 人 。 竟 然 會 有 這 樣 的 攻 勢 。 落 花 覺 得 自 己 的 凝 聚 力 正 開 始 被 瓦 解 ， 等 她 起 床 的 時 候 她 發 現 ， 帳 里 的 參 謀 女 官 已 經 逃 走 了 一 個 。 各 個 軍 團 都 在 報 告 士 兵 的 叛 逃 。 落 花 拍 了 拍 老 虎 的 腦 袋 ， 想 起 了 一 個 注 意 。 她 說 ： “ 老 虎 老 虎 ， 你 來 ， 去 把 那 個 唱 歌 的 吃 掉 。 ”

　 　 老 虎 在 夜 晚 游 過 黃 河 。 兩 岸 都 出 奇 地 寂 靜 。 云 第 一 次 散 開 ， 士 兵 們 都 放 松 戒 備 傾 聽 。 他 們 等 待 的 是 熟 悉 的 歌 聲 。

大 海 、 玫 瑰 、 微 塵 流 動 的 生 命 靜 止 的 靈 魂 為 愛 死 去 唱 歌 犧 牲 溪 水 、 山 泉 、 瀑 布 純 淨 的 姿 勢 飛 翔 的 姿 勢 為 愛 死 去 不 為 戰 爭

　 　 落 花 聽 到 這 首 歌 ， 覺 得 有 些 不 安 。 已 經 久 經 沙 場 的 她 忽 然 覺 得 一 絲 疲 憊 ， 一 絲 危 險 ， 一 絲 甜 蜜 。 她 甚 至 有 些 后 悔 ， 因 為 她 想 到 ， 這 是 她 能 夠 聽 到 的 這 位 歌 手 的 最 后 一 次 歌 唱 了 。 她 對 老 虎 充 滿 信 心 。 自 從 嘯 退 狼 群 之 后 ， 它 沒 有 做 不 到 的 事 情 。 她 后 悔 了 ， 甚 至 想 ， 也 許 自 己 會 愛 上 這 個 歌 唱 者 。 但 這 終 究 是 不 可 能 的 ， 一 個 統 帥 和 一 個 流 浪 歌 者 ， 她 這 么 安 全 地 想 著 ， 甚 至 要 落 淚 了 ， 因 為 她 已 經 事 先 知 道 了 歌 手 的 死 亡 。

　 　 老 虎 在 四 更 時 回 來 了 ， 它 的 眼 睛 似 乎 不 同 尋 常 ， 威 嚴 冷 靜 之 下 竟 然 好 像 多 了 許 多 溫 柔 。 落 花 一 顆 懸 著 的 心 開 始 放 下 ， 又 覺 得 有 些 奇 怪 。 一 會 兒 ， 一 個 人 濕 淋 淋 地 出 現 在 門 外 。 落 花 沒 有 辦 法 想 象 ， 她 親 自 訓 練 的 凶 猛 的 老 虎 怎 么 會 在 這 個 人 面 前 馴 順 ， 仿 佛 找 到 了 家 的 游 子 。

　 　 落 花 問 ， 你 是 誰 。

　 　 我 是 唱 歌 的 。

　 　 你 是 詩 人 ？

　 　 別 人 說 是 ， 可 是 我 只 是 唱 歌 的 。

　 　 你 唱 誰 的 歌 ？

　 　 別 人 的 歌 ， 更 多 的 是 我 自 己 的 歌 。

　 　 老 虎 沒 有 吃 掉 你 ？

　 　 因 為 它 有 靈 魂 。

　 　 老 虎 有 靈 魂 ？ 落 花 忽 然 笑 了 起 來 。

　 　 是 的 ， 一 切 生 命 都 有 靈 魂 。

　 　 落 花 想 想 也 覺 得 有 些 道 理 。 你 是 說 一 切 生 命 都 有 感 知 ？

　 　 我 是 說 一 切 生 命 都 有 靈 魂 。

　 　 你 怎 么 過 河 ？

　 　 老 虎 馱 我 過 河 。

　 　 你 還 能 歌 唱 嗎 ？

　 　 能 。

　 　 你 叫 什 么 名 字 ？

　 　 飄 零 。

　 　 那 么 請 你 歌 唱 吧 。

我 穿 過 的 是 未 知 世 界 的 海 是 為 找 你 而 來 的 你 的 勝 利 寫 在 船 頭 那 該 飄 在 愛 的 海 我 聽 過 的 是 勇 武 有 力 的 喊 聲 撕 殺 和 死 亡 我 留 下 的 沒 有 旗 幟 有 空 虛 需 要 愛 的 空 虛 我 渡 過 了 那 條 血 紅 的 河 流 黃 色 的 河 流 流 經 過 綠 色 的 村 庄 流 向 蔚 藍 的 海 流 過 生 命 的 喧 嘩 和 愛 情 的 死 亡

　 　 “ 我 沒 有 聽 懂 ” ， 落 花 說 ， “ 這 是 我 第 一 次 說 這 種 話 ， 那 么 請 你 繼 續 歌 唱 吧 。 ”

我 夢 見 過 蝴 蝶 翅 膀 的 顏 色 我 夢 見 過 老 虎 目 光 的 顏 色 我 夢 見 過 冰 山 的 仙 女 我 夢 見 過 蓮 花 的 精 靈 我 夢 見 過 大 海 通 向 天 空 的 道 路 我 夢 見 過 生 命 的 循 環

　 　 “ 這 一 首 倒 是 清 楚 些 ， 你 做 了 很 多 古 怪 的 夢 。 ” 落 花 說 ， 那 么 請 您 繼 續 歌 唱 吧 。 ”

我 愛 你 可 是 我 無 法 開 口 不 是 怕 開 口 而 是 怕 拒 絕 不 是 怕 拒 絕 而 是 怕 關 閉 我 懼 怕 你 合 上 靈 魂 的 門

　 　 落 花 的 臉 上 泛 起 一 絲 緋 紅 。

你 的 眼 睛 是 真 實 的 眼 睛 攝 我 的 靈 魂 于 其 內 陽 光 和 灰 塵 相 約 起 舞 安 靜 、 沒 有 囂 聲 我 的 寂 寞 在 時 間 里 成 長 是 代 代 死 去 而 代 代 復 活 的 蚍 蜉 是 沙 漠 里 熱 情 的 荊 棘 固 守 你 慳 吝 的 愛 情 我 在 寂 寞 的 沙 里 ， 賴 它 成 活

　 　 “ 請 你 繼 續 歌 唱 吧 。 ” 落 花 說 。

痛 苦 從 深 淵 升 起 野 馬 ， 河 流 飛 翔 而 起 的 痛 苦 你 們 將 和 平 而 我 將 死 去 瞬 間 或 者 永 遠 死 去 之 后 將 來 和 平 太 陽 的 光 芒 重 新 游 子 回 到 家 鄉 戰 士 歸 向 愛 人 痛 苦 將 成 為 幸 福 痛 苦 從 深 淵 升 起 幸 福 也 將 升 起

　 　 “ 你 能 為 我 演 唱 童 年 嗎 ？ ” 落 花 的 眼 睛 模 糊 了 。

無 紀 元 的 時 代 沒 有 鐘 表 家 園 的 時 代 愛 情 的 時 代 甜 蜜 的 時 代 鄉 愁 的 時 代 悔 恨 的 時 代

　 　 “ 家 園 呢 ？ ”

搖 動 的 光 芒 搖 曳 的 希 望 我 不 堅 定 是 背 叛 者 我 愛 你 請 把 我 處 死 吧

　 　 落 花 說 ： “ 我 把 你 殺 掉 后 ， 你 就 永 生 了 。 你 說 出 的 是 最 珍 貴 的 道 理 。 我 覺 察 到 了 我 對 你 的 愛 情 。 但 是 我 的 國 家 需 要 一 支 保 衛 她 的 軍 隊 。 你 渙 散 了 我 的 軍 心 。 我 愛 你 ， 可 是 需 要 處 死 你 。 ”

　 　 詩 人 被 砍 掉 了 頭 。

　 　 第 二 天 ， 昊 派 使 臣 來 議 和 。 落 花 稟 告 國 王 。 國 王 同 意 了 。 昊 說 ， 昨 天 夜 里 我 聽 見 了 歌 聲 ， 覺 得 我 是 永 遠 的 罪 人 。 昊 還 說 ， 你 嫁 給 我 吧 。 我 們 將 退 去 權 位 ， 遠 走 江 湖 。 落 花 同 意 了 。 四 國 的 新 國 王 ， 重 新 和 談 決 定 把 公 元 一 千 年 前 的 武 器 也 全 部 銷 毀 。

　 　 昊 和 落 花 過 著 幸 福 的 田 園 生 活 。 到 死 。

　 　 我 是 那 只 老 虎 ， 落 花 結 婚 后 我 離 開 了 她 。 東 方 之 國 智 者 的 智 者 有 個 叫 “ 在 水 上 ” 的 ， 他 在 我 的 虎 皮 上 雕 刻 下 這 些 文 字 ， 我 知 道 我 死 后 即 將 不 朽 。

〔Ｓｅｐｔｅｍｂｅｒ　１２，１９９９　４：３０　Ａ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