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飯
﹒木 木﹒
我 說 ， “ 我 真 是 餓 死 了 ， 得 馬 上 回 去 吃 飯 ， 餓 死 我 ， 高 材 生 、 大 才 子 ， 你 們 賠 得 起 嗎 ？ ”
“ 那 你 也 別 先 走 啊 ， 我 們 大 家 都 餓 ， 總 得 有 點 組 織 紀 律 性 吧 。 ”
“ 是 啊 是 啊 ， 先 別 走 啊 。 ”
我 們 坐 下 來 開 小 組 會 。 投 票 決 定 ， 四 比 一 ， 只 有 我 自 己 同 意 ， 因 為 只 有 我 回 家 最 近 ， 走 出 校 門 ， 經 過 一 片 玉 米 地 就 到 家 了 ， 他 們 都 得 搭 車 回 家 。 會 議 決 定 就 在 這 兒 吃 了 ， 午 飯 。
不 就 是 吃 頓 飯 嘛 ， 每 人 口 袋 里 鈔 票 都 一 大 把 。 可 是 實 施 的 過 程 中 卻 遇 到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困 難 。
我 們 不 久 就 發 現 自 己 排 在 一 個 長 長 的 隊 列 里 ， 他 奶 奶 的 ， 要 排 多 長 時 間 啊 ， 另 外 一 隊 的 老 趙 沖 我 大 喊 。 我 回 頭 看 他 的 時 候 ， 忽 然 覺 得 渾 身 不 對 勁 ， 上 下 前 后 左 右 瞅 瞅 ， 發 現 個 個 都 是 解 放 鞋 軍 草 綠 ， 周 圍 一 眼 看 去 是 初 中 的 校 園 。 大 劉 、 老 王 、 老 趙 、 老 周 、 老 黃 什 么 的 確 分 別 是 ， 美 國 、 國 內 大 學 、 高 中 時 的 同 學 。 可 是 也 就 在 大 學 時 軍 訓 過 ， 這 兒 怎 么 也 軍 營 似 的 ， 而 且 初 中 卻 沒 有 在 學 校 吃 過 飯 啊 ， 這 都 哪 兒 是 哪 兒 啊 ？
彼 此 之 間 親 密 無 間 ， 這 個 說 法 是 不 是 挺 有 問 題 的 。 互 相 用 昵 稱 別 名 。 大 劉 叫 大 流 氓 ， 老 王 叫 老 王 八 ， 老 趙 是 老 找 茬 ， 老 周 是 周 扒 皮 ， 老 黃 ， 叫 黃 老 邪 。 我 老 李 是 李 糊 涂 。 我 們 互 相 大 劉 、 老 王 之 類 稱 呼 的 時 候 ， 就 常 常 有 這 樣 調 侃 的 隱 喻 在 下 面 。
前 面 傳 消 息 來 說 ， 只 有 軍 訓 的 才 有 飯 吃 。 已 經 排 了 半 小 時 隊 的 我 聽 見 這 個 差 點 沒 昏 過 去 。 真 餓 ， 他 奶 奶 的 ， 給 錢 也 不 讓 吃 么 ？ 不 行 。 我 已 經 沒 有 力 氣 走 回 家 了 。
這 時 候 老 周 一 頭 大 汗 地 從 后 面 跑 過 來 ： 讓 我 加 你 塞 吧 。
你 去 哪 兒 了 ？
廁 所 。
惡 心 ， 一 群 人 等 買 飯 呢 。
把 別 人 都 惡 心 走 了 ， 就 咱 几 個 買 不 是 最 好 ？
咱 們 還 是 別 排 了 。
怎 么 ？
前 面 只 賣 飯 給 軍 訓 的 。
那 已 經 排 了 大 半 天 了 啊 。
于 是 接 著 排 隊 。
輪 到 老 周 的 時 候 ， 炊 事 員 頭 也 不 抬 一 手 接 過 錢 一 手 就 把 飯 菜 打 到 老 周 飯 盒 里 了 。 輪 到 我 ， 我 大 舒 了 一 口 氣 。 心 想 他 也 不 管 嘛 。 我 說 ， 不 要 帶 肉 的 菜 ， 他 抬 頭 問 ： 什 么 ？ 我 說 不 要 有 肉 的 菜 ， 我 是 回 民 。 他 點 頭 准 備 盛 飯 ， 忽 然 警 覺 地 問 我 ， 怎 么 沒 有 軍 裝 啊 。 于 是 我 被 從 革 命 隊 伍 里 揪 了 出 去 。 看 見 如 潮 的 隊 伍 漠 不 關 心 、 毫 無 停 頓 地 向 前 移 動 了 一 格 。 甚 至 我 的 尷 尬 都 無 人 理 會 ， 像 從 碗 邊 被 彈 掉 的 飯 粒 。
我 正 沮 喪 的 垂 著 腦 袋 站 在 中 間 ， 看 一 只 只 張 著 的 嘴 巴 和 刻 板 的 面 孔 魚 貫 而 過 。 制 服 下 的 男 的 像 小 木 樁 ， 平 頭 最 多 比 全 禿 長 兩 厘 米 ， 女 的 沒 有 胸 脯 ， 也 沒 有 辮 子 ， 面 目 呆 滯 ， 頭 發 全 部 在 五 厘 米 左 右 。 這 是 唯 一 的 性 別 標 志 ， 所 以 是 性 感 的 。 我 正 在 沉 思 之 中 排 遣 飢 餓 ， 忽 然 老 王 神 神 秘 秘 地 跑 過 來 ， 把 我 拉 到 后 邊 ， 小 聲 對 我 說 ： “ 那 邊 還 有 個 賣 主 食 的 窗 口 ， 多 給 賣 飯 胖 師 傅 點 錢 ， 他 就 賣 飯 給 你 。 ”
“ 那 我 吃 什 么 菜 啊 ？ ” 我 很 不 滿 意 。
“ 還 吃 什 么 菜 啊 ， 買 來 饅 頭 、 米 飯 的 就 不 錯 了 。 ”
“ 那 等 會 喝 你 的 王 八 湯 。 ” 我 看 他 一 咧 嘴 ， 自 己 拿 了 飯 碗 到 他 指 給 我 的 地 方 去 。
我 把 兩 倍 的 錢 隔 窗 口 塞 到 胖 師 傅 手 里 。 他 不 動 聲 色 用 飯 叉 夾 起 兩 個 饅 頭 ， 正 在 這 個 時 候 ， 一 個 當 官 樣 的 從 后 面 走 進 來 ， 胖 師 傅 馬 上 把 夾 子 放 下 。 “ 嗯 ？ 你 怎 么 沒 有 穿 制 服 啊 ， 回 去 換 這 制 服 再 來 ” ， 他 按 饅 頭 原 價 把 錢 退 給 我 。 我 正 欲 申 辯 ， 后 邊 角 上 的 老 王 對 我 張 牙 舞 爪 ， 使 勁 擠 眼 ， 我 只 好 在 當 官 的 雪 亮 眼 光 下 面 ， 作 慚 愧 萬 端 狀 退 下 來 。 “ 混 球 ， 沒 買 到 飯 還 被 他 騙 去 了 飯 錢 。 ” “ 當 官 的 巡 視 來 了 ， 你 只 好 自 認 倒 霉 ， 還 能 怎 么 著 ” ， 老 王 捧 著 手 里 的 飯 ， 言 辭 懇 切 地 勸 我 不 要 惹 事 ， 害 他 的 飯 也 吃 不 成 。
我 于 是 餓 著 肚 子 在 飯 廳 兜 圈 ， 一 會 兒 ， 看 見 一 個 清 真 窗 口 。 外 面 還 排 著 長 隊 。 其 他 窗 口 都 已 經 寥 寥 的 几 個 人 了 。 哪 來 那 么 多 回 民 ？ 我 心 里 納 悶 ， 是 不 是 清 真 窗 口 飯 好 吃 ， 就 都 來 濫 竽 充 數 了 ？ 這 是 看 見 隊 里 一 個 穿 軍 裝 的 越 看 越 眼 熟 ， 認 清 了 看 是 大 劉 ， 我 悄 悄 湊 上 去 說 ： “ 你 怎 么 混 進 來 啦 ？ ” 他 說 ， “ 噓 ， 等 我 買 完 飯 ， 到 那 邊 再 說 。 ” 我 也 壓 低 聲 音 說 ， “ 你 丫 能 不 能 買 兩 份 ？ ” 他 說 不 行 ， “ 這 兒 按 需 分 配 ， 根 據 你 的 身 高 體 重 ， 賣 給 你 的 飯 ， 只 夠 你 堅 持 到 下 次 用 餐 時 間 。 ” 我 說 ， “ 他 們 居 然 知 道 你 要 消 耗 多 少 能 量 ？ ？ ” 他 說 ， “ 你 有 完 沒 完 ？ ” 我 又 站 到 一 邊 去 等 他 ， 看 看 還 是 覺 得 他 不 對 勁 ， 再 看 原 來 因 為 他 的 高 高 挑 挑 個 子 ， 褲 子 邊 垂 到 底 還 是 露 出 一 截 小 腿 ， 腳 上 是 雙 新 耐 克 ， 也 沒 有 別 人 的 解 放 鞋 。 我 想 ， 這 是 “ 沐 猴 而 冠 ” ？ 還 好 賣 飯 師 傅 從 窗 口 看 不 到 腳 根 ， 收 了 錢 就 給 他 盛 飯 。
他 舉 了 飯 盆 穿 過 人 群 ， 倒 先 放 到 一 邊 ， 說 “ 來 來 ， 老 李 兄 弟 ， 我 先 給 你 換 上 革 命 服 裝 ” 。 很 快 他 甩 下 上 衣 露 出 大 紅 的 運 動 衫 。 “ 不 愛 紅 裝 愛 武 裝 ” ， 感 動 之 余 我 腦 子 里 不 禁 迸 出 這 么 一 句 。 “ 現 在 還 有 時 間 搞 笑 ， ” 他 憤 憤 地 說 。 我 就 奇 怪 了 ， 我 說 ， 怎 么 回 事 啊 ， 早 上 几 個 人 還 盤 算 著 去 金 山 吃 涮 羊 肉 ， 現 在 怎 么 成 了 有 錢 沒 地 方 花 ， 几 個 人 不 擇 手 段 地 想 填 飽 肚 子 ？ 他 也 一 下 子 愣 住 了 。 這 時 候 ， 黃 老 邪 一 身 軍 服 ， 挺 著 肚 皮 ， 看 都 不 看 我 們 一 眼 ， 已 經 嘴 里 念 念 有 詞 地 過 去 了 ─ ─ 聽 清 楚 了 是 在 唱 ， “ 學 習 雷 鋒 好 榜 樣 ” 。 “ 呸 ！ ” 我 們 倆 一 人 往 地 上 吐 口 唾 沫 ， “ 倒 是 裝 得 像 ！ ”
“ 可 是 我 們 怎 么 了 ？ 剛 才 還 算 計 著 怎 么 食 不 厭 精 ， 衣 不 厭 美 ， 妞 不 厭 多 ， 現 在 怎 么 好 像 進 了 監 獄 ？ ” 大 劉 說 ， “ 文 人 就 是 毛 病 多 ， 瞎 想 個 啥 子 ？ 走 走 走 ， 找 個 沒 人 地 兒 ， 我 把 褲 子 也 換 給 你 。 ”
我 說 這 是 我 的 初 中 我 帶 你 走 。 廁 所 本 來 是 最 佳 場 所 ， 可 現 在 怕 不 行 了 ， 早 早 吃 飽 的 軍 官 們 正 一 撥 一 撥 往 里 面 進 呢 。 我 們 一 塊 繞 到 東 邊 的 教 室 后 面 ， 這 里 本 來 空 無 一 人 ， 可 忽 然 發 現 一 群 婦 女 圍 在 一 起 ， 嘻 笑 ， 晒 被 子 。 又 走 過 一 排 教 室 ， 好 像 就 天 黑 了 ， 我 就 樂 ， 是 不 是 我 們 換 褲 子 ， 老 天 還 給 蓋 著 。 教 室 里 閃 出 一 絲 亮 光 。 一 個 男 的 一 個 女 的 ， 一 人 手 拿 電 筒 一 人 看 ， 好 像 在 找 什 么 又 像 在 檢 查 桌 椅 。
我 們 兩 個 躲 在 教 室 后 門 ， 開 始 換 。 大 劉 怎 么 笨 手 笨 腳 的 ， 那 么 慢 。 我 小 聲 說 ， 你 快 點 好 不 好 ， 又 不 是 生 孩 子 ， 干 嘛 呢 ？ 這 時 候 里 面 的 人 循 聲 過 來 ， 我 們 屏 住 呼 吸 ， 他 們 拿 手 電 往 外 照 照 ， 沒 什 么 動 靜 就 往 回 走 。 大 劉 原 本 穿 著 另 一 條 褲 子 ， 我 開 始 往 身 上 套 大 軍 褲 ， “ 當 ” 地 一 下 武 裝 帶 磕 在 了 木 頭 門 上 。 前 面 的 人 從 最 前 面 轉 身 、 回 頭 ， 一 道 雪 亮 的 電 光 剛 好 照 在 靠 外 邊 大 劉 的 耳 朵 上 。 隨 后 ， 很 意 外 地 沒 有 聽 到 女 子 的 一 聲 尖 叫 ， 反 而 是 兩 個 人 威 嚴 地 喊 ， “ 誰 ？ 站 在 那 里 別 動 ！ ” 大 劉 真 不 動 啦 ， 我 拉 他 跑 也 不 動 ， 我 就 跳 起 來 ， 勉 強 按 上 皮 帶 扣 ， 拔 腿 就 跑 。 那 個 男 的 把 大 劉 帶 走 了 ， 女 的 來 追 。 我 心 想 這 算 怎 么 回 事 啊 ？ 我 干 嘛 要 跑 ， 她 干 嘛 要 追 ， 是 因 為 我 跑 她 才 追 ， 還 是 因 為 她 追 我 才 跑 ？ 想 歸 想 ， 腳 底 下 還 是 不 停 ， 跑 到 校 門 口 ， 發 現 門 給 堵 上 了 。
天 色 好 像 也 很 亮 了 。 頭 上 的 天 是 黑 的 ， 身 后 拿 手 電 筒 的 追 過 來 的 女 警 察 ， 卻 被 我 看 得 一 清 二 楚 。 臉 是 方 的 ， 很 粗 壯 。 她 的 手 電 筒 往 身 上 一 照 ， 就 好 像 把 我 定 住 了 。 我 也 不 動 了 ， 飢 餓 感 也 微 弱 得 几 乎 無 影 無 蹤 ， 惶 惑 成 長 成 一 院 子 的 喧 囂 與 孤 獨 。 在 她 的 槍 口 和 大 聲 呵 斥 下 ， 我 舉 起 雙 手 ， 背 過 臉 ， 面 朝 灰 色 的 水 泥 牆 。
〔１９９９．８．２８，１１：１８ａ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