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語 兩 則
我 的 睡 眠 被 一 陣 低 沉 的 重 低 音 攪 擾 了 ， 雖 然 此 后 ， 它 們 立 刻 消 逝 得 無 影 無 蹤 ， 可 我 卻 再 也 睡 不 著 了 。 這 里 的 夜 晚 并 不 安 靜 ， 尤 其 是 當 你 閉 著 眼 睛 ， 欲 眠 不 能 的 時 候 。 那 些 音 響 仿 佛 永 不 停 息 的 洪 流 ， 將 我 們 欲 睡 的 神 經 吹 拂 得 左 搖 右 擺 。
這 是 一 個 后 于 工 業 時 代 的 后 現 代 的 社 會 。 ２ ０ ０ ２ 年 ， 一 個 遠 離 家 園 的 秋 天 。 想 起 白 天 的 偶 爾 一 段 廣 播 里 ， 一 個 充 滿 激 情 的 聲 音 宣 講 著 ｔ ｈ ｅ ｂ ｅ ａ ｕ ｔ ｙ ｏ ｆ ｒ ｅ ａ ｌ ｉ ｔ ｙ 。 我 想 那 個 演 講 者 定 然 是 個 作 家 ， 只 有 作 家 才 說 得 出 ， 這 世 界 的 街 道 都 充 滿 著 音 樂 和 詩 歌 之 美 的 話 來 。 他 還 說 了 ， 我 們 住 在 紐 約 ， 巴 黎 ， 倫 敦 ， 哥 本 哈 根 ， 就 是 為 了 觀 察 和 欣 賞 ｒ ｅ ａ ｌ ｉ ｔ ｙ ， 不 是 幻 覺 ， ｉ ｌ ｌ ｕ ｓ ｉ ｏ ｎ ， ｄ ｅ ｌ ｕ ｓ ｉ ｏ ｎ ， ｆ ａ ｎ ｔ ａ ｓ ｙ 之 類 的 話 。 他 的 聲 音 很 是 動 人 ， 那 語 調 ， 也 確 實 在 那 個 瞬 間 讓 我 心 動 。 盡 管 我 明 知 道 ， 這 “ 心 動 ” 永 遠 是 暫 時 的 ， 我 們 內 心 的 ｒ ｅ ａ ｌ ｉ ｔ ｙ 永 遠 是 任 爾 花 言 巧 語 ， 我 自 巋 然 不 動 。 這 并 不 全 是 因 為 我 們 的 內 心 是 軟 弱 懶 惰 的 ， 不 愿 意 為 了 空 妄 的 語 言 而 有 所 改 變 ， 也 許 更 是 因 為 ， 它 ， ｔ ｈ ｅ ｈ ｅ ａ ｒ ｔ ， 在 久 經 誘 惑 和 考 驗 之 后 早 已 經 建 立 了 一 種 內 在 的 直 覺 ， 一 種 識 別 真 偽 的 直 覺 ， 并 不 會 因 為 表 達 方 式 的 不 同 而 有 所 動 搖 。
這 個 世 界 的 ｒ ｅ ａ ｌ ｉ ｔ ｙ 并 不 美 麗 ， 它 的 所 謂 美 麗 － － 正 如 它 被 冠 以 的 種 種 名 詞 ， “ 后 工 業 和 后 現 代 一 樣 ” － － 脆 弱 而 不 著 邊 際 。 不 過 我 們 都 不 得 不 承 認 ， 它 是 一 個 何 其 復 雜 的 世 界 ， 以 至 于 我 們 常 常 發 現 自 己 生 活 在 異 常 的 緊 張 狀 態 之 中 。 緊 張 并 不 一 定 能 夠 使 得 我 們 提 高 效 率 。 我 緊 張 的 時 候 ， 會 做 很 多 蠢 事 。 我 會 瀏 覽 網 頁 ， 沉 迷 游 戲 ， 或 者 ｇ ｏ ｓ ｈ ｏ ｐ ｐ ｉ ｎ ｇ 。
最 后 這 一 件 原 本 帶 有 很 多 女 性 色 彩 的 事 情 正 在 被 越 來 越 多 的 男 性 “ 科 技 愛 好 者 ” 們 瘋 狂 的 購 物 行 為 所 沖 淡 。 經 濟 前 景 還 是 一 片 蕭 條 ， 几 家 提 供 ｄ ｅ ａ ｌ 的 網 站 卻 如 火 如 荼 ， 成 了 包 括 我 在 內 的 成 千 上 百 的 技 朮 愛 好 者 們 可 以 每 天 瀏 覽 几 個 小 時 的 地 方 。 我 和 他 們 一 樣 瘋 狂 ， 也 許 有 過 之 而 無 不 及 。 他 們 在 把 自 己 辛 苦 營 生 的 微 薄 所 得 花 費 于 種 種 非 常 美 妙 的 ｇ ｒ ｅ ａ ｔ ｄ ｅ ａ ｌ 的 快 樂 和 痛 苦 中 ， 度 過 了 一 個 又 一 個 夜 晚 和 白 天 。 結 果 是 有 些 人 在 時 間 上 的 付 出 常 常 會 遠 遠 超 過 了 所 得 的 微 薄 利 益 。 我 就 是 這 樣 的 ， 而 且 自 甘 墮 落 成 物 質 主 義 者 或 者 戀 物 狂 ， 并 于 每 個 周 日 的 夜 晚 例 行 哀 悼 日 漸 干 癟 的 錢 包 。 有 趣 的 是 ， 其 中 最 受 歡 迎 的 一 個 提 供 ｇ ｒ ｅ ａ ｔ ｄ ｅ ａ ｌ 的 地 方 ， 就 叫 做 ｆ ａ ｔ ｗ ａ ｌ ｌ ｅ ｔ 。 ｃ ｏ ｍ ， 那 真 是 一 個 美 好 的 理 想 啊 。 當 然 這 并 不 是 ｒ ｅ ａ ｌ ｉ ｔ ｙ ， 恰 恰 正 像 我 聽 到 的 那 個 關 于 ｒ ｅ ａ ｌ ｉ ｔ ｙ 的 廣 播 里 所 指 責 的 ｄ ｅ ｌ ｕ ｓ ｉ ｏ ｎ ， ｉ ｌ ｌ ｕ ｓ ｉ ｏ ｎ 。 也 許 是 吧 ， 我 們 生 活 在 并 不 美 麗 的 幻 覺 之 中 。
這 讓 我 想 到 了 那 個 有 著 美 麗 幻 想 的 時 代 。 我 們 沒 有 錢 ， 因 為 小 ， 也 因 為 窮 。 可 是 我 們 有 《 紅 樓 夢 》 、 《 西 游 記 》 和 《 三 國 演 義 》 。 Ｒ ｅ ａ ｌ ｉ ｔ ｙ 是 清 貧 和 干 燥 的 ， 我 們 常 常 在 夢 想 中 快 樂 。 有 一 回 ， 我 夢 見 作 為 孫 悟 空 ， 念 動 真 言 ， 翻 筋 斗 云 ， 忽 然 把 真 言 忘 掉 了 的 事 情 。 有 一 回 在 云 端 里 ， 忽 然 從 云 彩 縫 里 往 下 掉 。 有 一 回 ， 游 動 在 龍 宮 里 ， 在 美 麗 的 珊 瑚 樹 叢 中 與 妖 怪 周 旋 。 然 后 我 們 醒 來 了 ， 睜 眼 在 “ 美 麗 的 現 實 ” 里 ， 拼 命 回 憶 發 生 過 的 一 切 ， 而 且 的 確 回 憶 起 來 了 。
我 做 了 一 個 夢 ， 夢 到 了 世 界 的 枯 萎 。 水 源 漸 漸 消 退 ， 植 物 漸 漸 枯 萎 ， 地 面 龜 裂 ， 這 個 世 界 也 漸 漸 快 沒 有 顏 色 ， 要 變 成 黑 白 的 了 。 然 后 ， 我 見 到 了 我 的 學 朮 導 師 。 他 把 自 己 畫 的 一 副 畫 ， 給 我 ， 上 面 畫 的 是 一 個 武 士 ， 畫 風 很 有 些 中 國 草 書 的 癲 狂 ， 標 題 卻 是 日 本 的 羅 馬 字 拼 音 。 最 奇 怪 的 是 整 幅 畫 最 下 面 是 一 條 打 孔 的 一 截 ， 如 票 據 上 可 以 撕 下 的 的 那 個 部 分 ， 上 面 寫 著 ： “ Ｅ ｘ ｐ ｉ ｒ ａ ｔ ｉ ｏ ｎ Ｄ ａ ｔ ｅ ： Ｘ Ｘ Ｘ Ｘ ” 。 我 很 吃 驚 。 后 來 我 把 這 幅 畫 挂 在 一 個 干 枯 的 樹 上 ， 這 畫 就 在 風 里 飄 ， 好 像 古 代 店 家 的 酒 旗 。 然 后 這 幅 畫 就 變 化 了 ， 畫 面 上 沒 有 的 線 條 ， 變 成 了 一 面 涂 滿 色 塊 的 布 。 那 些 色 彩 好 像 還 在 流 動 。 接 著 奇 怪 的 事 情 發 生 了 。 好 多 的 落 花 落 葉 都 飛 過 來 ， 貼 在 這 幅 畫 上 了 。 似 乎 有 一 種 奇 怪 的 風 把 他 們 從 四 面 八 方 吹 到 這 棵 樹 上 來 。 于 是 這 棵 樹 變 成 了 美 麗 的 花 樹 ， 再 也 看 不 出 畫 布 的 痕 跡 。 不 斷 的 有 一 片 兩 片 外 來 的 花 瓣 樹 葉 ， 周 圍 一 切 空 氣 的 流 動 都 指 向 那 里 ， 一 切 流 線 的 彎 曲 都 指 向 那 里 。 那 里 仿 佛 變 成 了 世 界 的 中 心 。 周 圍 也 似 乎 有 了 潤 澤 的 生 氣 。
我 已 經 忘 了 自 己 原 來 想 說 什 么 ， 只 是 似 乎 在 “ 美 麗 的 ｒ ｅ ａ ｌ ｉ ｔ ｙ ” 里 面 說 了 一 個 不 相 干 的 夢 。
〔 ２ ０ ０ ２ 年 ９ 月 ９ 日 〕
像 月 亮 長 了 翅 膀
碧 野 蒼 海
紫 電 青 霜
人 生 通 常 沒 有 太 多 傳 奇 。 沒 有 太 多 傳 奇 也 好 。 譬 如 看 電 影 ， 太 重 情 節 的 往 往 失 去 了 微 妙 的 內 涵 。 當 然 太 重 人 物 內 涵 的 也 常 常 忽 略 情 節 。 想 到 前 兩 天 赴 死 的 張 國 榮 ， 惹 來 千 百 萬 的 嘆 息 。 電 視 上 的 香 港 姑 娘 帶 著 預 防 Ｓ Ａ Ｒ Ｓ （ 非 典 型 肺 炎 ） 的 口 罩 ， 泣 不 成 聲 。 也 是 令 人 心 動 的 一 景 。 我 對 死 者 所 知 不 多 ， 也 并 非 死 者 的 歌 迷 或 者 影 迷 。 看 著 男 女 老 少 喊 他 “ 哥 哥 ” ， 覺 得 很 有 點 莫 名 其 妙 。 不 過 只 是 看 他 在 新 聞 中 的 若 干 照 相 ， 也 讓 人 覺 得 哀 婉 動 人 ， 仿 佛 名 花 的 凋 謝 ， 引 來 千 百 萬 惜 春 之 客 的 感 嘆 。 我 覺 得 他 似 乎 是 很 有 內 心 世 界 的 人 。 外 面 的 人 固 然 不 一 定 懂 他 ， 他 自 己 活 的 很 有 意 趣 。 只 是 一 朝 飄 然 去 了 ， 引 起 無 數 痴 情 人 的 淚 。 在 這 個 漸 顯 的 有 些 單 調 的 世 界 里 ， 他 几 乎 變 成 了 一 個 唯 美 的 象 征 。 象 征 消 失 了 ， 也 無 怪 乎 縱 然 是 一 些 平 素 不 了 解 不 相 知 他 的 人 ， 都 覺 得 有 些 悵 然 若 失 。
不 復 在 寶 劍 和 傳 奇 里 糾 纏 ， 但 看 紫 電 和 青 霜 的 字 面 ， 亦 是 何 等 地 傳 神 。 可 以 相 提 并 論 大 概 有 那 個 綠 了 人 面 的 窗 紗 ， 紅 了 人 面 的 桃 花 和 今 夜 變 白 的 露 水 。 古 人 體 物 的 細 微 ， 現 在 几 乎 已 經 絕 跡 了 。 飽 受 科 學 折 磨 的 心 靈 ， 總 是 容 易 把 詩 情 當 作 錯 覺 。 當 然 也 有 一 些 腦 筋 松 弛 的 “ 詩 客 ” 們 ， 會 把 錯 覺 當 詩 。 用 一 句 說 濫 的 成 句 ， 在 詩 覺 和 錯 覺 之 間 ， 有 一 條 很 細 很 細 的 線 。 這 根 線 雖 然 很 細 ， 常 常 也 很 分 明 。
然 而 我 依 然 盡 量 忠 實 地 記 錄 了 我 夢 里 的 歌 唱 ， 已 經 不 管 它 是 腦 筋 松 弛 的 錯 覺 ， 還 是 蘊 藏 真 意 的 詩 覺 。 “ 像 星 星 挂 在 頭 上 ， 像 月 亮 長 了 翅 膀 ” ， 我 不 知 道 世 間 有 什 么 是 像 這 樣 的 。 也 許 是 螢 火 虫 ？ 可 是 那 似 乎 更 像 星 星 長 了 翅 膀 ， 也 許 是 電 燈 泡 ， 不 過 那 更 像 是 月 亮 挂 在 頭 上 。 古 代 的 人 常 常 把 身 邊 的 事 物 用 作 比 擬 ， 現 在 已 經 不 多 見 了 。
那 碧 野 和 蒼 海 都 是 簡 單 明 白 的 。 那 就 是 我 們 存 在 的 世 界 啊 。 我 們 欲 如 入 海 的 泥 牛 ， 想 無 形 跡 地 藏 身 其 中 ， 又 欲 如 出 水 的 芙 蓉 ， 想 高 標 明 亮 地 超 然 其 外 。 或 如 三 國 時 代 紛 繁 亂 世 ， 揭 竿 而 起 的 群 雄 。 或 如 太 平 盛 世 老 死 山 澤 的 漁 樵 。 都 未 嘗 不 是 一 種 選 擇 ， 一 種 生 涯 。
忽 然 想 起 來 一 些 少 年 時 代 曾 經 激 動 人 心 的 東 西 ， 隨 著 歲 月 的 流 逝 ， 那 種 激 動 的 情 懷 不 復 存 在 了 。 只 剩 下 對 那 種 能 夠 激 動 的 性 質 的 追 念 。 譬 如 那 部 著 名 的 小 說 ， 《 牛 虻 》 ， 我 什 么 都 不 復 記 得 ， 除 了 一 首 短 小 的 詩 ：
或 是 我 死 去 ，
都 要 做 一 只 ，
快 樂 的 飛 虻 。
〔２００３年４月３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