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原﹒
他 鄉 故 國
（ 連 載 之 九 ）
第 九 章 星 期 日 中 午 ， 偉 來 到 師 傅 張 瞎 子 處 。 看 他 心 事 重 重 的 樣 子 ， 張 瞎 子 便 沒 有 檢 查 他 練 功 的 情 況 ， 只 是 關 切 地 問 ： “ 出 什 么 事 了 ？ ”
偉 對 師 傅 從 不 隱 瞞 任 何 事 ， 就 照 實 說 了 。 還 說 自 己 不 怎 么 想 去 。
“ 我 說 你 真 昏 頭 了 ， 為 什 么 不 去 ？ 這 樣 好 的 學 習 條 件 ， 你 從 哪 里 找 ？ 比 起 學 文 化 ， 這 練 功 呀 什 么 的 ， 都 是 扯 淡 事 。 你 几 點 的 課 ？ 趕 快 走 ！ ” 師 傅 激 動 起 來 。
偉 本 想 說 時 間 還 早 ， 但 轉 念 一 想 ， 留 下 來 只 能 聽 到 更 多 的 數 落 ， 所 以 忙 同 師 傅 道 了 別 ， 來 到 街 上 。 騎 車 接 近 電 報 電 信 大 樓 時 ， 偉 一 看 大 鐘 ， 離 三 點 還 足 足 有 兩 個 鐘 頭 ， 便 下 車 走 進 電 報 電 信 大 樓 的 業 務 廳 。 大 廳 里 有 個 報 亭 ， 專 售 當 天 的 各 種 報 刊 雜 志 ， 偉 本 想 買 份 當 天 的 晚 報 看 看 ， 卻 駐 步 在 兩 份 有 英 文 字 樣 的 報 刊 前 。 這 兩 個 報 刊 一 份 叫 《 北 京 周 報 》 ， 另 一 份 叫 《 人 民 之 聲 》 ， 是 新 西 蘭 共 產 黨 的 機 關 報 。 偉 一 樣 買 了 一 份 ， 然 后 卯 足 了 勁 想 看 出 個 所 以 然 。 看 來 看 去 ， 他 覺 得 《 北 京 周 報 》 似 乎 在 講 反 擊 右 傾 翻 案 風 的 事 ， 而 《 人 民 之 聲 》 則 使 他 不 甚 了 了 。 一 會 兒 講 捕 魚 的 事 ， 一 會 兒 又 在 講 罷 工 的 事 ， 始 終 讓 他 抓 不 住 要 領 。 正 抓 耳 撓 腮 ， 一 抬 頭 看 到 大 廳 的 鐘 已 經 兩 點 半 了 ， 他 趕 快 出 來 騎 車 去 他 的 目 的 地 ─ ─ 反 修 路 八 號 ， 按 照 周 雯 瑤 老 師 給 他 的 小 條 上 所 述 ， 那 里 應 當 是 周 老 師 的 家 庭 住 址 。
二 十 五 分 鐘 以 后 ， 偉 來 到 反 修 路 八 號 ， 人 卻 傻 了 眼 ， 這 里 哪 象 是 平 常 人 的 住 家 。 挂 著 Ｘ Ｘ 省 革 命 委 員 會 的 大 牌 子 ， 四 名 持 槍 荷 彈 的 軍 人 威 風 凜 凜 地 站 在 那 里 ， 足 以 嚇 退 任 何 非 份 之 想 。 偉 想 可 能 看 錯 了 門 牌 ， 可 是 來 來 回 回 走 了 几 次 ， 他 還 是 回 到 原 地 。 偉 拿 出 周 老 師 給 的 小 條 看 看 ， 上 面 明 明 是 寫 著 反 修 路 八 號 。 莫 非 是 筆 誤 ？ 會 不 會 是 八 十 號 或 十 八 號 ？ 他 正 想 著 ， 只 見 大 院 偏 門 里 走 出 一 個 腰 里 別 著 短 槍 的 軍 人 。
“ 喂 ， 你 轉 來 轉 去 干 什 么 ？ ” 軍 人 厲 聲 問 。
“ 我 找 … … 人 。 ” 偉 怯 生 生 地 說 。
“ 你 ？ 你 找 誰 ？ ” 軍 人 上 下 打 量 著 偉 。
偉 連 忙 把 手 中 的 條 子 遞 給 那 軍 人 。 軍 人 翻 來 覆 去 地 仔 細 看 了 條 子 ， 又 問 ， 但 口 氣 明 顯 緩 和 了 許 多 ： “ 你 是 周 老 師 的 什 么 人 ？ ”
“ 我 是 她 的 學 生 。 ”
“ 你 跟 我 來 。 ” 軍 人 示 意 讓 他 從 偏 門 跟 著 進 去 。 一 進 偏 門 ， 他 們 一 同 來 到 傳 達 室 。 戴 短 槍 的 軍 人 撥 了 一 通 電 話 以 后 說 ： “ 你 坐 在 那 張 椅 子 上 等 等 ， 他 們 來 人 接 你 。 ”
不 等 偉 的 屁 股 坐 穩 ， 一 陣 響 亮 的 女 高 音 先 飛 了 進 來 ： “ 哎 ， 小 李 子 ， 你 把 我 家 客 人 藏 哪 兒 了 ？ ”
接 著 只 聽 門 “ 砰 ” 的 一 聲 被 推 開 ， 一 個 清 麗 的 女 軍 人 闖 了 進 來 ， 戴 短 槍 的 軍 人 忙 笑 臉 相 迎 ： “ 哎 吆 ， 小 雨 首 長 親 自 來 了 。 是 你 的 小 、 小 媽 媽 派 你 來 的 ？ ”
不 等 他 說 完 ， 女 軍 人 從 桌 上 抄 起 一 本 書 本 狀 的 東 西 便 扔 了 過 去 。 “ 你 真 他 媽 狗 嘴 里 吐 不 出 象 牙 ！ 看 我 不 撕 你 的 狗 嘴 ！ ” 她 罵 道 ， 還 往 前 沖 著 要 進 一 步 “ 懲 罰 ” 。 男 軍 人 則 將 偉 推 到 前 面 當 擋 箭 牌 ， 女 軍 人 伸 出 拳 頭 剛 要 打 ， 一 看 對 象 變 了 ， 便 吐 了 一 下 舌 頭 ， 連 忙 將 拳 頭 張 開 ， 做 出 要 握 手 的 樣 子 ： “ 你 好 ， 我 叫 歐 陽 小 雨 。 歡 迎 你 來 ！ ”
偉 急 忙 接 住 歐 陽 小 雨 伸 過 來 的 手 ： “ 我 ， 我 找 周 … … 。 ”
偉 的 窘 態 惹 得 歐 陽 小 雨 哈 哈 大 笑 ： “ 別 怕 ， 你 沒 弄 錯 ， 我 就 是 她 派 來 的 。 ”
“ 我 可 以 看 看 周 老 師 的 委 托 書 嗎 ？ ” 躲 在 偉 身 后 的 男 軍 人 又 在 “ 尋 舋 ” 。
“ 你 給 我 住 嘴 ， 你 小 心 點 ， 等 我 回 來 收 拾 你 ！ ” 歐 陽 小 雨 一 邊 為 偉 開 門 ， 一 邊 朝 那 男 軍 人 晃 了 晃 拳 頭 。
出 了 門 偉 跟 著 歐 陽 小 雨 跨 上 自 行 車 ， 沿 著 一 條 寬 寬 的 林 蔭 道 往 前 騎 。 歐 陽 小 雨 騎 著 一 輛 大 紅 的 坤 車 ， 顯 得 既 輕 便 又 醒 目 ， 他 們 一 會 兒 繞 過 一 座 假 山 ， 一 會 兒 又 憑 臨 一 汪 湖 泊 ， 搞 得 偉 懷 疑 他 們 是 在 一 個 大 公 園 里 。 綠 樹 從 中 ， 星 星 點 點 地 可 以 看 到 几 棟 西 式 洋 房 。
“ 那 里 是 住 家 嗎 ？ ” 偉 問 。
“ 對 ， 那 几 棟 樓 是 常 委 樓 。 五 個 書 記 樓 還 要 往 后 。 我 們 家 在 最 后 那 個 小 院 里 。 ” 歐 陽 小 雨 耐 心 地 講 著 。
“ 那 你 父 親 是 市 長 嗎 ？ ” 偉 想 既 然 聽 她 的 口 氣 ， 她 父 親 不 象 是 省 里 常 委 ， 也 不 是 書 記 ， 那 一 定 是 市 里 的 什 么 。 莫 非 她 的 父 親 象 《 紅 與 黑 》 里 瑞 納 太 太 的 丈 夫 一 樣 是 個 市 長 ？ 竟 會 有 這 樣 的 歷 史 巧 合 ？
這 句 話 逗 得 歐 陽 小 雨 又 是 一 陣 哈 哈 大 笑 。 “ 這 個 呀 ， 你 最 好 去 問 我 爸 。 問 你 的 周 老 師 也 成 。 ”
說 話 間 他 們 來 到 一 個 院 中 院 ， 門 口 又 有 兩 個 軍 人 站 崗 。 偉 去 過 故 宮 博 物 館 ， 這 個 院 子 很 象 那 里 院 落 的 格 局 。 一 進 門 先 碰 上 一 個 大 影 壁 ， 上 面 是 用 毛 體 抄 錄 的 詩 《 長 征 》 ， 給 人 一 種 氣 勢 恢 宏 的 感 覺 。 繞 過 影 壁 ， 便 走 上 一 座 小 橋 ， 橋 下 的 小 溪 里 魚 翔 蛙 鳴 十 分 熱 鬧 。 過 了 橋 他 們 來 到 一 個 大 花 園 ， 里 面 盛 開 著 許 多 偉 叫 不 出 名 字 的 花 卉 。 他 真 沒 想 到 ， 這 個 從 門 外 看 并 不 十 分 起 眼 的 小 院 ， 里 面 會 是 這 樣 一 番 天 地 。 沿 花 園 里 的 小 徑 走 到 另 一 頭 ， 偉 隨 歐 陽 小 雨 來 到 一 個 會 客 大 廳 。 這 大 廳 顯 然 不 是 古 建 筑 就 是 仿 古 建 筑 ， 里 面 飛 梁 畫 棟 不 一 而 足 。 歐 陽 小 雨 讓 偉 在 紅 木 沙 發 里 坐 下 ， 自 己 匆 匆 去 通 報 。 立 即 就 有 服 務 員 送 上 茶 水 。 偉 從 沒 有 受 到 過 這 種 禮 遇 ， 慌 得 站 也 不 是 ， 坐 也 不 是 。 等 服 務 員 放 下 茶 水 出 了 門 ， 偉 這 才 抬 起 頭 想 四 處 看 看 ， 這 時 他 聽 到 一 陣 腳 步 聲 由 遠 而 近 。
周 雯 瑤 含 笑 推 門 進 來 雖 然 才 几 天 的 功 夫 ， 偉 覺 得 似 有 隔 世 之 感 ， 他 急 忙 站 起 身 ， 倉 促 中 卻 碰 翻 了 茶 杯 。 茶 杯 蓋 ， 托 盤 ， 茶 杯 丁 丁 當 當 滾 了 一 地 。
“ 哎 喲 ， 燙 著 沒 有 ？ ” 周 雯 瑤 快 步 趕 上 來 。
“ 沒 、 沒 有 。 ” 偉 緊 張 地 搓 著 被 茶 水 打 濕 的 褲 子 ， 十 分 難 為 情 。
周 雯 瑤 從 口 袋 拿 出 一 方 手 絹 ， 正 想 幫 偉 擦 拭 一 下 ， 只 聽 門 又 一 響 ， 歐 陽 小 雨 嘻 嘻 哈 哈 地 闖 了 進 來 。
“ 哈 哈 ， 你 們 這 是 干 嗎 呢 ？ 喝 茶 怎 么 喝 到 腿 上 了 ？ ”
“ 小 雨 ， 你 怎 么 老 是 這 么 沒 有 禮 貌 ！ 小 齊 是 客 人 ， 不 小 心 … … ”
不 等 周 雯 瑤 說 完 ， 歐 陽 小 雨 馬 上 說 ： “ 對 不 起 ， 敬 個 禮 ！ ” 還 真 給 偉 舉 手 敬 了 個 軍 禮 。
“ 這 才 象 我 的 乖 女 兒 。 ” 周 雯 瑤 笑 著 說 。
一 聽 周 雯 瑤 這 么 說 ， 歐 陽 小 雨 就 又 來 勁 了 ： “ 你 們 可 沒 注 意 我 是 用 左 手 敬 的 禮 ， 這 左 手 敬 禮 就 代 表 罵 你 ！ ”
“ 這 小 妮 子 ， 看 我 不 撕 你 的 嘴 ！ ” 周 雯 瑤 佯 作 要 去 抓 歐 陽 小 雨 。 但 身 輕 如 燕 的 歐 陽 小 雨 一 閃 就 沖 到 門 邊 ， 然 后 她 拉 開 門 ， 挑 舋 地 說 ： “ 來 抓 我 呀 ， 大 姐 姐 。 ”
“ 你 ！ ” 周 雯 瑤 這 邊 一 跺 腳 ， 那 邊 小 雨 已 經 沒 了 蹤 影 。
周 雯 瑤 面 帶 潮 紅 ， 無 可 奈 何 地 搖 了 搖 頭 。 “ 小 雨 是 我 丈 夫 以 前 的 孩 子 。 ” 象 是 對 偉 在 作 解 釋 ， 也 象 是 自 言 自 語 ， 周 雯 瑤 的 聲 音 輕 得 几 乎 聽 不 真 切 。
“ 周 老 師 ， 我 在 路 上 買 了 兩 分 英 文 報 。 ” 偉 想 這 樣 也 許 能 打 破 目 前 的 尷 尬 。
“ 噢 ？ ” 周 雯 瑤 連 忙 接 過 偉 遞 過 來 的 《 北 京 周 報 》 和 《 人 民 之 聲 》 。 “ 能 看 得 懂 嗎 ？ ” 她 一 邊 流 覽 著 ， 一 邊 問 。
“ 《 北 京 周 報 》 還 湊 合 ， 《 人 民 之 聲 》 不 大 看 得 懂 。 ”
“ 你 說 為 什 么 呢 ？ ” 周 雯 瑤 問 。
“ … … ”
“ 你 再 想 想 ， 為 什 么 讀 《 雙 城 記 》 ， 你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地 查 字 典 ， 結 果 還 是 不 得 要 領 。 而 讀 《 賣 火 柴 的 小 女 孩 》 ， 你 雖 有 不 少 生 詞 ， 卻 一 下 就 串 了 起 來 ？ ”
偉 想 說 那 是 因 為 你 在 教 我 ， 你 的 知 識 通 過 心 靈 感 應 傳 給 了 我 。 但 他 知 道 ， 老 師 可 能 等 的 不 是 這 個 回 答 。
“ 因 為 ， 我 知 道 《 賣 火 柴 的 小 女 孩 》 這 個 故 事 ， 而 《 雙 城 記 》 對 于 我 卻 是 完 全 陌 生 的 。 ”
“ 太 對 了 ！ 就 說 這 兩 分 報 紙 ， 從 英 文 上 講 ， 《 北 京 周 報 》 上 用 的 大 詞 要 多 得 多 。 然 而 對 于 你 卻 簡 單 ， 原 因 就 是 你 熟 悉 所 講 的 內 容 。 這 也 就 是 說 文 化 和 文 字 是 不 能 分 割 的 。 你 雖 然 不 到 十 八 歲 ， 但 也 受 了 不 少 年 中 文 教 育 ， 而 且 現 在 的 文 化 環 境 仍 是 中 文 。 我 們 不 應 回 避 ， 應 當 利 用 才 是 。 ”
偉 前 几 天 聽 媽 媽 說 ， 學 外 語 最 好 的 辦 法 是 完 全 忘 記 母 語 ， 完 全 用 外 語 來 思 想 。 媽 媽 還 告 訴 他 ， 現 在 社 會 上 有 一 本 學 英 文 的 書 很 熱 ， 叫 靈 什 么 風 ， 但 據 說 很 難 搞 到 ， 要 有 省 革 委 的 介 紹 信 外 文 書 店 才 賣 給 你 。
“ 我 花 一 分 錢 來 買 你 正 想 的 東 西 。 ” 周 雯 瑤 打 斷 了 他 的 思 緒 。
“ 買 我 的 … … ” 偉 紅 了 臉 ， 又 有 些 疑 惑 。
“ 這 是 英 美 人 常 說 的 一 句 話 ， 用 來 提 醒 象 你 這 樣 魂 不 守 舍 的 人 。 ”
“ 對 不 起 。 ” 然 后 他 給 老 師 講 了 自 己 聽 到 的 “ 忘 記 母 語 ” 學 習 外 語 的 說 法 。
周 雯 瑤 想 了 想 說 ： “ 這 種 觀 點 由 來 以 久 。 打 個 比 方 吧 。 如 果 學 外 語 是 治 病 ， 這 種 ‘ 忘 記 母 語 ’ 的 方 法 便 是 所 謂 最 理 想 也 是 最 簡 單 的 方 法 。 用 外 語 學 外 語 ， 在 外 語 環 境 里 學 外 語 ， 這 種 說 法 何 錯 之 有 ？ 我 常 常 聽 人 說 ， 一 個 人 什 么 時 候 用 外 語 做 夢 ， 這 個 人 的 外 語 就 算 學 到 家 了 。 但 問 題 是 ， 其 一 ， 去 哪 里 找 那 樣 理 想 的 環 境 ？ 其 二 ， 誰 是 學 習 對 象 呢 ？ 比 如 說 你 ， 已 經 高 中 畢 業 了 ， 有 了 一 定 文 化 ， 為 什 么 不 利 用 你 的 文 化 知 識 ， 而 要 把 它 忘 掉 重 新 來 呢 。 還 有 用 什 么 語 言 做 夢 的 事 ， 我 就 不 知 道 做 夢 要 用 什 么 語 言 。 如 果 是 指 說 夢 話 ， 那 要 看 你 在 夢 中 跟 誰 說 話 ， 你 如 果 在 夢 中 只 是 夢 見 中 國 人 ， 你 怎 么 可 能 跟 他 們 說 外 語 ？ 你 的 學 習 經 驗 不 是 一 再 証 明 ， 凡 是 你 用 中 文 讀 過 或 聽 說 過 的 東 西 ， 再 用 英 文 學 就 容 易 。 對 吧 ？ ”
偉 點 點 頭 。 周 雯 瑤 又 接 著 說 ： “ 等 你 以 后 去 了 美 國 、 英 國 ， 語 言 環 境 自 然 就 有 了 。 ”
“ 那 我 可 不 敢 想 。 ” 偉 說 。
“ 怎 么 不 敢 想 ， 現 在 中 美 關 系 逐 漸 走 向 正 常 化 ， 以 后 肯 定 是 要 交 流 的 。 你 現 在 要 做 的 是 學 好 英 語 ， 等 國 家 挑 選 的 時 候 ， 拿 出 好 成 績 ！ ”
一 席 話 說 的 偉 心 潮 澎 湃 。 然 后 ， 他 們 開 始 上 新 課 。 因 為 偉 以 前 說 過 ， 他 讀 過 《 歐 亨 利 短 篇 小 說 選 》 的 中 文 譯 本 ， 周 雯 瑤 給 他 上 的 新 課 便 是 歐 亨 利 的 《 麥 奇 的 禮 物 》 。
“ … … 小 兩 口 雖 然 窮 ， 卻 都 有 著 可 資 炫 耀 的 東 西 。 吉 姆 呢 有 一 只 祖 傳 下 來 的 金 表 ， 而 德 拉 呢 有 著 一 頭 秀 美 的 長 發 。 如 果 美 麗 的 希 拉 王 后 恰 巧 住 在 對 面 樓 上 ， 德 拉 總 有 一 天 要 伸 出 頭 來 ， 將 頭 發 在 外 面 晾 晾 干 ， 讓 希 拉 王 后 滿 頭 的 金 銀 珠 寶 都 相 形 見 絀 。 要 是 世 上 最 富 有 的 所 羅 門 殿 下 將 他 所 有 的 金 銀 財 寶 都 鎖 在 一 個 地 下 室 里 ， 而 自 己 充 當 守 門 神 ， 吉 姆 每 次 走 過 那 兒 ， 都 會 掏 出 金 表 來 看 看 時 間 ， 肯 定 把 所 爺 嫉 妒 得 吹 胡 子 瞪 眼 。
… … 吉 姆 說 ： ‘ 德 ， 我 看 咱 們 還 是 把 我 們 的 聖 誕 禮 物 收 好 吧 。 因 為 這 禮 物 太 珍 貴 了 。 我 賣 了 祖 傳 的 表 給 你 買 梳 子 ， 而 你 卻 賣 了 頭 發 給 我 買 表 鏈 … … ’ ” 周 雯 瑤 朗 誦 著 ， 聲 音 顫 微 微 的 。
偉 跟 著 念 ， 仿 佛 覺 得 自 己 就 是 吉 姆 ， 周 老 師 就 是 … …
“ 周 老 師 。 ”
“ 嗯 ？ ” 周 雯 瑤 完 全 沉 浸 在 故 事 之 中 。
“ 讓 我 來 念 吉 姆 說 話 的 部 分 吧 。 ”
“ 好 吧 。 ” 周 雯 瑤 已 是 兩 眼 含 淚 了 。
不 知 不 覺 ， 夜 幕 降 臨 了 。 歐 陽 小 雨 再 次 來 敲 門 的 時 候 ， 是 通 知 他 們 晚 餐 已 經 准 備 好 了 。
“ 女 士 們 ， 先 生 們 ， 晚 餐 時 間 到 了 ， 請 准 備 用 餐 。 ” 歐 陽 小 雨 嘻 皮 笑 臉 地 說 ， 這 次 她 沒 穿 軍 裝 ， 蘭 裙 子 上 配 著 白 底 黑 點 的 短 袖 衫 ， 一 條 黑 亮 水 滑 的 大 辮 子 拖 在 腦 后 ， 象 個 調 皮 的 女 中 學 生 。
“ 哪 里 來 的 女 士 ‘ 們 ’ ， 先 生 ‘ 們 ’ 呢 ？ ” 周 雯 瑤 反 問 道 。
“ 您 呀 就 是 對 新 生 事 物 看 不 慣 。 不 是 您 告 訴 我 ， 洋 人 都 這 么 說 嗎 ？ ”
“ 老 師 ， 我 要 走 了 。 我 沒 准 備 在 外 邊 吃 飯 。 我 媽 可 能 還 等 我 回 去 吃 飯 呢 。 ” 偉 站 起 身 來 說 。
“ 在 老 師 這 兒 ， 不 用 客 氣 ， 碰 上 了 就 吃 。 ” 周 雯 瑤 說 。
“ 你 媽 那 兒 ， 叫 劉 秘 書 他 們 打 個 電 話 就 成 了 。 ” 歐 陽 小 雨 接 著 說 。
“ 可 ， 我 家 沒 電 話 … … ” 偉 老 實 地 說 。
“ 你 媽 是 哪 個 單 位 的 ， 那 個 單 位 總 會 有 部 電 話 吧 ？ 只 要 有 ， 甭 管 在 哪 兒 ， 劉 秘 書 都 能 通 知 到 。 ” 歐 陽 小 雨 認 真 地 說 。
“ 小 雨 ， 不 用 通 知 了 。 吃 飯 用 不 了 多 長 時 間 。 好 我 們 過 去 吧 。 ” 周 雯 瑤 收 了 書 ， 不 容 偉 再 說 什 么 ， 示 意 就 這 么 定 了 。
偉 跟 著 小 雨 和 周 雯 瑤 出 了 客 廳 ， 沿 著 一 條 長 廊 走 過 十 几 個 房 間 ， 來 到 另 一 個 正 廳 。 一 位 士 兵 見 他 們 走 近 ， 連 忙 打 開 門 。 廳 堂 的 正 中 擺 著 一 個 大 圓 桌 ， 上 面 擺 了 十 几 盤 各 類 菜 蔬 。 偉 看 到 離 他 最 近 的 有 烤 得 黃 黃 的 香 酥 雞 ， 松 子 鯉 魚 ， 糖 醋 里 脊 ， 麻 婆 豆 腐 ， 離 他 遠 的 一 面 有 油 悶 大 蝦 ， 梅 菜 扣 肉 ， 當 地 的 特 產 臘 汁 肉 ， 獅 子 頭 ， 正 中 間 擺 著 一 個 巨 型 湯 缽 ， 里 面 是 海 參 魷 魚 湯 。 唯 一 有 點 奇 怪 的 是 ， 兩 個 當 兵 模 樣 的 人 ， 正 一 人 端 個 小 碗 ， 每 一 樣 菜 都 要 挾 上 一 小 塊 ， 迅 速 品 嘗 一 下 。 他 們 三 人 進 來 以 后 ， 歐 陽 小 雨 故 意 清 了 一 下 嗓 子 ， 聽 到 動 靜 ， 兩 人 迅 速 收 了 碗 （ 偉 還 真 沒 看 清 楚 他 們 將 碗 藏 哪 兒 了 ） ， 同 時 一 個 立 正 ， 其 中 一 個 說 ： “ 報 告 ， 所 有 菜 都 檢 查 完 畢 ， 十 分 鐘 后 即 可 用 餐 ， 請 首 長 先 用 飲 料 。 ” 說 話 間 ， 服 務 員 就 端 上 好 几 樣 飲 料 ， 有 熱 茶 ， 涼 茶 ， 酸 梅 湯 ， 還 有 竹 葉 青 酒 。 偉 要 了 一 杯 酸 梅 湯 。
三 人 坐 好 ， 偉 輕 聲 問 道 ： “ 老 師 你 們 家 今 天 請 客 ？ ”
周 雯 瑤 抿 嘴 一 笑 ： “ 是 呀 。 ”
偉 連 忙 轉 身 四 周 看 看 。 歐 陽 小 雨 又 笑 了 起 來 ： “ 找 誰 呢 ？ 貴 客 不 就 是 閣 下 您 嗎 ？ ”
“ 我 ？ ”
偉 驚 奇 的 樣 子 讓 周 雯 瑤 和 歐 陽 小 雨 都 忍 俊 不 禁 。
“ 剛 才 那 兩 位 是 品 嘗 師 嗎 ？ ”
聽 到 偉 的 問 題 ， 周 雯 瑤 的 眉 頭 不 禁 蹙 了 蹙 。
“ 品 嘗 師 ， 虧 你 想 得 出 來 。 ” 歐 陽 小 雨 接 了 過 來 ， “ 他 們 是 先 嘗 嘗 看 是 不 是 有 階 級 敵 人 放 毒 。 ”
這 卻 是 偉 沒 想 到 的 事 ， 若 真 有 人 投 毒 ， 那 么 那 兩 個 軍 人 … …
仿 佛 要 打 斷 偉 的 思 緒 ， 周 雯 瑤 這 時 問 歐 陽 小 雨 ： “ 你 爸 爸 今 晚 來 吃 飯 嗎 ？ ”
歐 陽 小 雨 搖 搖 頭 ： “ 不 知 道 。 ”
“ 那 我 們 先 來 ， 小 齊 來 挾 菜 ， 各 樣 都 嘗 嘗 ， 小 雨 你 勸 小 齊 多 吃 點 。 ” 周 雯 瑤 指 揮 著 。
正 在 這 時 ， 走 進 一 位 穿 中 山 裝 的 青 年 人 ， 他 先 對 偉 笑 著 點 點 頭 ， 然 后 輕 聲 對 大 家 說 ： “ 首 長 馬 上 過 來 用 餐 。 ” 旋 即 又 匆 匆 離 開 了 。
几 分 鐘 后 ， 偉 聽 見 一 陣 悉 悉 索 索 的 聲 音 ， 抬 眼 一 看 ， 只 見 那 位 青 年 人 攙 著 一 個 身 高 不 滿 五 尺 的 老 人 蹣 跚 走 來 。
老 人 几 乎 完 全 禿 頂 ， 沿 耳 際 上 下 的 一 些 殘 發 也 几 乎 全 呈 白 色 ， 引 人 注 意 的 是 他 的 兩 道 臥 蠶 濃 眉 ， 又 黑 又 長 ， 與 他 看 似 蒼 老 的 體 魄 和 顏 面 不 太 相 稱 。 偉 看 不 見 他 的 眼 睛 ， 因 為 他 的 雙 眼 緊 閉 著 。 他 身 著 一 件 長 得 拖 在 地 上 的 猩 紅 色 平 絨 睡 袍 ， 腳 上 踏 著 一 雙 女 人 才 穿 的 繡 花 緞 面 拖 鞋 ， 此 刻 他 身 靠 著 這 位 年 輕 人 ， 一 步 三 搖 ， 嘴 里 哼 哼 唧 唧 地 來 到 餐 桌 前 。 偉 注 意 到 ， 周 老 師 連 忙 站 起 來 ， 張 羅 著 老 人 入 座 ， 又 將 一 個 圍 兜 戴 在 他 的 胸 前 。 整 個 過 程 ， 老 人 一 副 聽 之 任 之 的 樣 子 ， 仿 佛 習 慣 了 這 種 待 遇 ， 眼 睛 都 沒 有 睜 一 下 。
“ 劉 秘 書 ， 你 也 一 起 來 吧 。 ” 周 文 瑤 將 老 人 安 頓 停 當 后 ， 招 呼 那 位 年 輕 人 。
劉 秘 書 朝 偉 看 了 一 眼 ： “ 不 了 ， 阿 姨 你 們 有 客 ， 我 就 回 去 吃 吧 。 ” 周 雯 瑤 沒 有 再 堅 持 。 劉 秘 書 便 退 下 了 。
可 能 聽 到 劉 秘 書 說 有 客 ， 老 人 的 眼 睛 睜 開 了 一 下 ， 朝 偉 這 邊 看 了 一 眼 ， 那 是 一 雙 深 邃 無 底 的 雙 眸 ， 目 光 如 冰 冷 的 利 劍 ， 讓 偉 不 禁 打 了 一 個 寒 顫 。
“ 噢 ， 我 來 介 紹 一 下 ， 這 是 歐 陽 政 委 ， 這 是 小 齊 ， 我 的 學 生 。 ” 偉 聽 見 周 雯 瑤 的 聲 音 。 “ 您 好 ， 歐 陽 政 委 。 ” 偉 聽 見 自 己 在 說 。
“ 唔 … … ” 歐 陽 政 委 的 嘴 蠕 動 著 ， 不 知 說 了 些 什 么 。
“ 他 問 你 是 不 是 工 農 兵 大 學 生 ？ ” 歐 陽 小 雨 翻 譯 道 。
“ 我 是 中 學 生 ， 畢 業 后 免 下 農 村 的 。 ” 偉 急 急 回 答 道 。
歐 陽 政 委 聽 了 偉 的 話 皺 了 皺 眉 頭 。
周 雯 瑤 一 邊 給 歐 陽 政 委 盛 海 參 魷 魚 湯 ， 一 邊 大 著 聲 解 釋 ： “ 小 齊 是 獨 子 ， 所 以 按 政 策 不 用 下 鄉 。 小 齊 的 外 公 是 我 們 學 校 常 頭 兒 的 老 師 ， 托 常 頭 兒 ‘ 走 后 門 ’ 找 我 學 英 語 。 我 呀 ， 看 這 小 青 年 很 刻 苦 ， 就 收 下 當 徒 弟 了 。 ”
歐 陽 政 委 一 邊 仔 細 聽 ， 一 邊 點 頭 ， 臉 上 有 了 一 絲 笑 意 。
“ 噢 ， 小 齊 的 外 公 還 是 你 們 湖 南 老 鄉 。 ”
“ 是 嗎 ？ ” 偉 聽 清 了 這 一 句 。
“ 對 ， 外 公 是 衡 陽 人 。 ”
“ 政 委 是 瀏 陽 人 。 ” 周 雯 瑤 替 丈 夫 回 答 道 。
“ 姓 什 名 何 啊 ？ ” 歐 陽 政 委 高 聲 問 了 一 句 ， 完 全 是 湖 南 腔 ， 只 是 還 是 閉 著 眼 。
“ 我 外 公 叫 齊 兆 儒 。 ”
聽 到 偉 的 回 答 ， 歐 陽 政 委 的 眉 頭 緊 緊 蹙 起 ， 仿 佛 在 苦 苦 思 索 是 否 聽 到 過 這 個 名 字 。
周 雯 瑤 剛 要 催 大 家 邊 吃 邊 談 ， 只 見 劉 秘 書 和 另 一 個 稍 年 長 的 男 子 ， 匆 匆 走 進 飯 廳 ， 那 面 老 一 些 的 男 子 手 里 捧 一 部 紅 色 電 話 機 ， 身 后 拖 著 長 長 的 電 話 線 。
“ 首 長 ， 中 央 文 革 的 電 話 。 ”
這 位 歐 陽 政 委 聽 到 此 話 ， 眼 睛 馬 上 睜 大 了 。 他 先 是 用 疑 惑 地 眼 光 看 看 兩 位 來 人 ， 見 兩 個 人 都 一 個 勁 地 點 頭 ， 便 接 過 電 話 。
“ 對 ， 我 就 是 歐 陽 登 云 。 首 長 好 。 ” 歐 陽 政 委 象 換 了 一 個 人 ， 聲 若 洪 鐘 ， 中 氣 十 足 。 到 這 時 候 偉 才 突 然 意 識 到 眼 前 這 個 人 就 是 省 委 第 一 書 記 、 革 委 會 主 任 、 省 軍 區 第 一 政 委 歐 陽 登 云 ， 此 地 的 “ 最 高 ” 。
“ 好 ， 一 中 全 會 召 開 前 ， 我 一 定 辦 好 此 事 。 對 ， 三 支 兩 軍 工 作 我 們 還 要 繼 續 狠 抓 。 什 么 ， 后 天 有 中 央 碰 頭 會 ， 好 我 一 定 趕 到 。 ”
飯 廳 里 所 有 人 大 氣 都 不 敢 出 ， 靜 靜 聽 歐 陽 政 委 打 電 話 。 政 委 又 “ 嗯 ， 啊 ” 了 几 聲 ， 便 把 電 話 機 遞 給 那 位 中 年 人 ， 又 沉 思 片 刻 ， 就 起 身 離 席 了 。 捧 電 話 的 中 年 人 馬 上 用 另 一 只 手 攙 住 他 。 劉 秘 書 跟 上 之 前 ， 輕 輕 對 周 雯 瑤 說 ： “ 阿 姨 ， 恐 怕 今 晚 就 得 動 身 ， 您 看 有 什 么 要 吩 咐 的 ？ ”
“ 趕 快 請 省 醫 院 內 科 張 主 任 同 往 ， 政 委 這 兩 天 心 臟 不 舒 服 ， 要 密 切 觀 察 。 ” 周 雯 瑤 急 急 吩 咐 道 。
“ 好 ， 我 這 就 去 辦 。 ” 劉 秘 書 一 邊 答 應 著 ， 一 路 小 跑 追 了 出 去 。
“ 真 沒 勁 ， 飯 菜 全 涼 了 。 ” 歐 陽 小 雨 撅 著 嘴 說 。
周 雯 瑤 轉 過 臉 對 著 偉 ， 臉 上 充 滿 了 歉 意 ： “ 你 看 ， 真 不 湊 巧 ， 我 讓 廚 房 把 飯 菜 熱 熱 吧 。 ”
“ 不 ， 不 ， 我 已 經 吃 飽 了 。 ” 偉 連 忙 阻 止 ， 說 著 還 趕 緊 往 嘴 里 扒 了 兩 口 干 飯 。
這 時 候 劉 秘 書 又 走 進 來 ： “ 阿 姨 ， 首 長 有 請 。 ”
周 雯 瑤 的 臉 上 掠 過 一 絲 難 以 覺 察 的 不 快 。 偉 馬 上 站 起 來 ： “ 周 老 師 ， 您 忙 吧 ， 天 晚 了 ， 我 得 趕 快 回 去 。 ”
周 雯 瑤 對 劉 秘 書 說 ： “ 你 先 去 吧 ， 我 送 了 客 人 就 過 來 。 ” 說 完 ， 便 陪 偉 往 外 走 。
出 了 院 中 院 ， 天 已 經 完 全 黑 了 ， 一 輪 滿 月 當 空 照 著 ， 撒 下 一 地 碎 銀 。 偉 和 周 雯 瑤 走 著 ， 兩 人 都 無 話 。
過 了 一 會 兒 ， 偉 說 ： “ 老 師 別 送 了 ， 您 去 忙 吧 。 ”
周 雯 瑤 不 說 話 ， 只 是 往 前 走 。 偉 停 了 下 來 ： “ 老 師 ， 就 要 到 大 門 口 了 ， 您 請 回 吧 。 ”
“ 你 知 道 省 歷 史 博 物 館 嗎 ？ ” 周 雯 瑤 沒 頭 沒 腦 地 來 了 一 句 。
“ 嗯 ？ ”
“ 下 個 禮 拜 天 ， 我 們 去 那 兒 。 ”
“ 好 。 ”
〔待續〕
| (Posted on 2000-09-29)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