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原﹒
他 鄉 故 國
（ 連 載 之 十 三 ）
第 十 三 章 省 歷 史 博 物 館 也 叫 碑 林 ， 座 落 于 古 城 的 三 學 街 ， 這 “ 三 學 ” 是 指 長 安 學 、 府 學 、 咸 寧 學 。 博 物 館 在 南 城 牆 內 側 ， 建 于 １ ９ ５ ０ 年 ， 初 名 為 “ 歷 史 文 物 博 物 館 ” ， １ ９ ５ ５ 年 更 名 “ Ｘ Ｘ 省 博 物 館 ” 。 館 內 設 七 個 陳 列 室 、 六 條 游 廊 和 一 個 碑 亭 ， 高 高 的 圍 牆 內 ， 几 十 棵 參 天 古 松 巋 然 聳 立 ， 使 整 個 院 落 顯 得 威 嚴 肅 穆 。 偉 總 覺 得 這 里 有 一 種 寺 廟 的 味 道 。 后 來 一 打 聽 ， 果 不 其 然 ， 這 里 以 前 是 孔 廟 。
館 里 的 主 要 部 分 碑 林 ， 始 建 于 北 宋 元 佑 五 年 （ １ ０ ８ ７ 年 ） ， 當 時 為 保 存 唐 開 元 年 間 鐫 刻 的 《 十 三 經 》 、 《 石 台 孝 經 》 而 建 ， 歷 經 金 、 元 、 明 各 代 收 集 ， 規 模 逐 漸 擴 大 ， 清 初 始 稱 “ 碑 林 ” 。 四 九 年 以 后 ， 歷 年 搜 集 增 建 ， 現 收 藏 自 漢 至 清 歷 代 碑 碣 ２ ３ ０ ０ 多 件 ， 是 中 國 古 代 石 碑 時 間 較 早 、 數 量 最 多 、 規 模 最 大 的 一 座 藝 朮 寶 庫 。
館 內 還 珍 藏 了 歐 陽 洵 、 顏 真 卿 、 柳 公 權 、 懷 素 、 張 旭 的 原 刻 碑 石 ， 用 王 羲 之 的 字 湊 成 的 《 大 唐 三 藏 聖 教 序 碑 》 ， 唐 玄 宗 李 隆 基 親 筆 的 《 石 台 孝 經 》 ， 還 有 康 熙 、 乾 隆 的 筆 墨 ， 著 名 的 《 開 成 石 經 》 由 １ １ ４ 方 石 頭 刻 成 ， 兩 面 刻 字 ， 計 ２ ２ ８ 面 ， ６ ５ 萬 余 字 ， 是 古 代 七 次 大 的 刻 經 活 動 中 保 存 最 完 好 的 一 部 ， 被 稱 為 “ 世 界 最 重 的 叢 書 ” 。
星 期 天 ， 博 物 館 一 開 門 ， 偉 就 到 了 ， 整 個 館 里 除 了 几 個 工 作 人 員 在 打 掃 衛 生 ， 就 是 他 在 轉 悠 。 開 始 他 還 略 覺 得 有 點 不 自 然 ， 后 來 一 面 一 面 石 碑 地 閑 看 著 ， 便 漸 漸 有 些 悠 然 了 。 突 然 間 一 篇 碑 文 使 他 站 住 了 ： 飄 逸 的 狂 草 書 龍 飛 鳳 舞 ， 跟 偉 大 領 袖 的 書 法 驚 人 地 相 似 。 他 看 呆 了 ， 不 禁 用 手 去 摸 。
“ 哈 ， 開 眼 界 了 吧 ， 這 是 張 旭 的 狂 草 ， 再 往 后 走 懷 素 的 更 好 看 。 據 說 主 席 喜 歡 臨 懷 素 的 帖 。 首 長 每 次 進 京 ， 懷 素 、 張 旭 的 拓 片 是 少 不 了 要 帶 几 張 的 。 ”
偉 一 轉 身 ， 見 周 雯 瑤 到 了 。 也 許 要 刻 意 平 常 化 ， 她 身 著 一 身 半 新 藍 制 服 ， 頭 發 扎 成 一 條 長 辮 ， 活 象 個 女 大 學 生 。
“ 周 老 師 ， 你 來 了 。 ” 偉 有 几 分 激 動 地 說 。
“ 你 來 好 一 會 了 吧 ？ ” 周 雯 瑤 關 切 地 問 。
“ 不 ， 我 剛 到 。 ” 說 完 ， 便 無 話 。
陳 列 室 里 漸 漸 有 了 游 人 ， 他 們 也 就 慢 慢 隨 游 人 走 著 ， 看 著 。 此 刻 偉 全 部 的 感 覺 都 集 中 在 身 邊 的 周 雯 瑤 身 上 ， 看 了 些 什 么 一 概 不 知 。
“ 國 家 的 瑰 寶 啊 。 ” 周 雯 瑤 不 禁 感 嘆 道 。
聽 周 雯 瑤 感 嘆 ， 偉 突 然 說 ： “ 也 怪 了 ， 要 說 四 舊 這 里 才 真 是 四 舊 呢 ， 可 為 什 么 破 四 舊 把 這 里 給 忘 了 呢 ？ ”
周 雯 瑤 笑 了 笑 ， 望 了 望 四 周 ， 然 后 壓 低 聲 音 說 ： “ 怎 么 能 忘 了 呢 。 文 革 一 開 始 ， 師 大 臨 委 會 就 要 來 砸 呢 。 那 個 叫 彭 革 的 頭 頭 說 ， 北 師 大 韓 愛 晶 敢 掘 孔 老 二 的 祖 墳 ， 我 就 敢 砸 這 座 孔 廟 ！ 結 果 鬧 到 政 委 那 里 。 政 委 說 ， 先 作 為 反 面 教 材 保 存 起 來 ， 請 示 了 中 央 再 說 。 拖 了 一 段 ， 彭 革 又 要 砸 ， 政 委 便 親 自 帶 他 來 看 了 懷 素 的 書 法 碑 文 ， 并 告 訴 他 主 席 很 關 心 這 里 的 文 物 ， 才 將 彭 革 勸 住 了 。 后 來 大 家 都 去 忙 著 打 派 仗 ， 就 把 這 碴 子 事 給 忘 了 。 結 果 這 個 博 物 館 是 全 國 受 損 失 最 小 的 一 個 。 我 常 說 ， 就 算 政 委 是 酒 囊 飯 袋 ， 就 憑 這 一 件 事 也 就 功 德 無 量 了 。 ”
偉 沒 說 什 么 。 他 不 大 喜 歡 聽 她 談 她 的 政 委 。 他 心 里 說 ： 要 是 砸 了 碑 林 ， 你 的 政 委 每 次 拿 什 么 往 北 京 上 貢 呢 ？
“ 老 師 ， 今 天 我 們 上 課 嗎 ？ ” 偉 問 。
按 理 說 他 們 是 來 這 里 上 課 的 ， 偉 的 問 題 卻 讓 周 雯 瑤 怔 了 一 下 。
“ 當 然 ， 當 然 上 。 ” 她 說 。
“ 上 什 么 呢 ？ ” 偉 問 。
說 實 話 周 雯 瑤 只 記 住 了 這 天 的 約 會 ， 并 沒 有 准 備 什 么 教 學 內 容 ， 不 過 她 畢 竟 是 有 經 驗 的 教 師 ， 只 見 她 略 微 想 了 一 下 ， 便 說 ： “ 你 不 是 通 常 都 能 將 我 們 上 一 次 學 的 課 背 下 來 嗎 。 現 在 你 就 給 我 背 一 遍 ， 讓 我 替 你 糾 一 下 發 音 和 語 調 。 ”
這 回 偉 卻 傻 了 眼 ， 上 一 個 星 期 讓 娟 娟 的 事 一 攪 ， 還 真 沒 下 功 夫 背 。 可 現 在 箭 在 弦 上 不 能 不 發 ， 他 有 些 無 助 地 看 了 看 周 雯 瑤 ， 周 雯 瑤 卻 繃 著 眼 睛 示 意 讓 他 開 始 ！
“ 麥 、 麥 奇 的 禮 物 ， 美 國 歐 ﹒ 亨 利 … … ” 偉 結 結 巴 巴 地 開 始 了 。
周 雯 瑤 的 眉 心 慢 慢 地 擰 在 一 起 。 這 時 節 參 觀 的 人 也 越 來 越 多 ， 有 几 個 好 事 者 聽 這 邊 有 人 “ 嗚 哩 瓦 拉 ” 地 講 瓜 哇 國 的 話 ， 竟 圍 過 來 看 熱 鬧 ， 還 在 一 旁 品 頭 論 足 。 偉 本 來 就 沒 有 背 下 來 ， 這 一 干 擾 ， 便 一 句 都 想 不 起 來 了 。 看 見 偉 憋 紅 了 臉 ， 緊 張 地 不 停 擦 汗 ， 周 雯 瑤 不 禁 笑 出 聲 來 ： “ 我 呀 ， 看 你 就 是 沒 背 下 來 。 好 了 ， 這 么 好 的 天 。 我 們 出 去 走 走 吧 。 ”
偉 這 才 如 釋 重 負 。
出 了 博 物 館 ， 便 是 明 代 留 下 的 一 段 城 牆 。 出 了 城 門 ， 外 城 牆 和 護 城 河 之 間 ， 一 條 崎 嶇 的 小 路 蜿 蜒 地 伸 向 東 西 兩 邊 ， 他 們 走 到 這 兒 ， 不 覺 遲 疑 了 一 下 。
“ 兩 條 小 路 伸 向 荒 草 叢 中 ， 我 選 了 向 西 的 那 條 就 不 能 向 東 。 ”
周 雯 瑤 低 吟 著 。 看 見 偉 詢 問 的 眼 神 ， 她 解 釋 道 ： “ 這 是 美 國 近 代 詩 人 羅 伯 特 ﹒ 佛 羅 斯 特 寫 的 一 首 詩 ， 叫 《 沒 有 走 的 那 條 路 》 。 ”
“ 那 我 們 選 東 ， 還 是 往 西 呢 ？ ” 偉 問 。
“ 既 然 引 了 老 先 生 的 詩 ， 我 們 索 性 象 他 那 樣 去 做 。 ” 周 雯 瑤 說 。
“ 他 選 了 哪 一 條 呢 。 ”
“ 他 是 這 么 說 的 ： ‘ 我 選 了 人 跡 罕 至 的 那 一 條 ， 結 果 一 切 都 改 變 了 ！ ’ ”
偉 兩 邊 望 望 ， 兩 邊 路 上 都 有 少 許 行 人 ， 但 西 向 的 路 通 城 郊 ， 人 肯 定 更 少 些 。 兩 人 便 往 西 走 。 四 月 初 的 古 城 天 氣 暖 融 融 的 ， 小 道 邊 毛 絨 絨 的 野 花 和 青 草 可 著 勁 地 猛 長 ， 無 數 的 彩 蝶 、 蜜 蜂 翻 飛 嘻 戲 著 、 忙 碌 著 ， 草 叢 里 蚱 蜢 、 小 青 蛇 、 癩 蛤 蟆 跳 來 跳 去 ， 鑽 前 鑽 后 。 大 地 活 了 ， 大 地 在 騷 動 ， 到 處 散 發 出 一 種 寧 靜 的 熱 鬧 。 春 天 的 氣 息 感 染 著 他 們 ， 他 們 的 心 情 變 得 出 奇 得 好 。
偉 順 手 從 一 棵 柳 樹 上 扯 下 枝 柳 條 ， 几 下 子 編 成 一 個 花 冠 ， 然 后 又 插 上 几 朵 野 花 ， 對 周 雯 瑤 說 ： “ 鮮 花 獻 美 人 ， 請 笑 納 。 ” 說 完 心 里 卻 有 一 點 打 鼓 ， 第 一 次 這 么 隨 便 說 話 ， 她 不 會 生 氣 吧 。
周 雯 瑤 興 致 高 漲 地 接 過 花 冠 ， 戴 在 頭 上 ， 然 后 故 意 夸 張 地 走 了 几 下 台 步 ： “ 本 女 王 升 殿 。 ”
兩 人 一 起 哈 哈 大 笑 。
也 就 在 這 時 一 輛 大 專 院 校 的 宣 傳 車 從 護 城 河 對 岸 的 馬 路 上 緩 緩 駛 過 ， 八 只 大 喇 叭 播 放 著 高 亢 的 女 高 音 ： “ 敬 愛 的 毛 主 席 ， 您 的 話 我 們 記 住 了 。 我 們 決 心 接 過 革 命 前 輩 的 槍 杆 子 ， 保 衛 我 們 的 社 會 主 義 江 山 。 我 們 敢 闖 、 敢 干 、 敢 革 命 、 敢 造 反 。 有 您 作 我 們 的 最 高 統 帥 ， 我 們 什 么 也 不 怕 。 現 在 鄧 小 平 組 織 還 鄉 團 要 否 定 您 親 自 發 動 的 無 產 階 級 文 化 大 革 命 ， 我 們 堅 決 不 答 應 ！ ”
那 聲 音 一 下 子 把 他 們 拉 回 現 實 。 偉 一 時 間 似 乎 有 一 種 虛 幻 之 感 ， 眼 前 的 花 草 蝶 虫 、 對 面 大 馬 路 上 的 紅 色 宣 傳 車 ， 究 竟 孰 真 孰 偽 ？
周 雯 瑤 令 人 難 以 覺 察 地 嘆 了 口 氣 ， 又 搖 了 搖 頭 ： “ 小 齊 ， 咱 們 學 習 陶 淵 明 ， ‘ 心 遠 地 自 偏 ’ 么 。 走 ， 咱 們 繼 續 往 前 走 。 ”
在 女 高 音 的 背 景 下 偉 怎 么 都 提 不 起 興 致 來 ， 只 是 低 著 頭 朝 前 走 。
“ 小 齊 ， ” 看 偉 不 說 話 ， 周 雯 瑤 主 動 在 找 話 題 ： “ 你 的 《 《 雙 城 記 》 》 還 在 看 嗎 ？ ” 不 等 偉 回 答 ， 她 接 著 說 ： “ 我 最 近 隨 便 翻 了 翻 這 本 書 ， 倒 有 一 些 以 前 沒 有 的 體 會 。 ”
說 到 這 兒 ， 偉 也 答 了 話 ： “ 我 覺 得 書 里 描 繪 的 法 國 大 革 命 跟 … … ” 他 遲 疑 了 一 下 ， 見 周 雯 瑤 含 笑 鼓 勵 的 眼 睛 ， 就 接 了 下 去 ： “ 跟 眼 前 這 個 差 不 多 。 ”
周 雯 瑤 對 偉 的 話 不 置 可 否 ， 若 有 所 思 地 背 誦 道 ： “ 這 是 最 好 的 時 光 ， 也 是 最 壞 的 時 光 ﹔ 這 是 賢 明 聖 世 ， 也 是 愚 妄 之 時 ﹔ 這 是 光 明 的 季 節 ， 也 是 黑 暗 的 日 子 ﹔ 這 是 希 望 的 春 天 ， 也 是 絕 望 的 冬 季 … … ”
偉 接 上 去 ： “ 我 們 財 運 雙 全 應 有 盡 有 ， 我 們 一 無 所 有 家 徒 四 壁 ﹔ 我 們 飛 向 天 堂 ， 我 們 墮 入 地 獄 。 ”
然 后 就 聽 周 雯 瑤 象 是 自 言 自 語 地 說 ： “ 對 于 什 么 樣 的 人 ， 這 是 最 壞 的 時 光 呢 ？ ”
“ 對 于 千 千 萬 萬 的 人 。 ” 偉 說 。
“ 那 對 于 什 么 樣 的 人 ， 這 是 最 好 的 時 光 呢 ？ ”
“ 對 于 極 少 數 的 人 。 ”
“ 比 如 說 ？ ”
“ 比 如 、 比 如 老 師 您 ， 和 您 的 一 家 。 ”
周 雯 瑤 聽 了 顯 然 有 點 驚 愕 ， 然 后 苦 笑 著 搖 了 搖 頭 ： “ 對 政 委 、 對 小 雨 他 們 ， 也 許 算 最 好 的 時 光 。 對 我 可 不 是 。 ”
“ 您 有 多 好 的 環 境 ， 您 可 以 想 干 什 么 干 什 么 ， 您 … … ”
周 雯 瑤 打 斷 了 他 ： “ 我 父 親 安 排 我 同 歐 陽 登 云 成 婚 ， 目 的 就 是 要 找 一 個 避 風 港 。 可 他 不 知 道 ， 我 給 送 到 風 眼 里 了 ， 不 錯 ， 風 大 的 時 候 ， 風 眼 里 風 最 小 ， 沒 准 你 還 有 可 能 讓 風 拋 上 天 去 ， 但 狂 風 過 后 ， 這 里 便 是 一 片 廢 墟 ， 在 天 上 的 你 ， 也 就 該 摔 得 粉 身 碎 骨 了 。 ”
說 完 她 竟 有 些 傷 感 。 偉 真 后 悔 說 了 那 些 話 ， 所 以 他 連 忙 打 圓 場 說 ： “ 要 我 說 呀 ， 對 于 我 們 這 一 代 人 才 是 最 好 的 時 光 。 ”
周 雯 瑤 饒 有 興 趣 地 揚 起 臉 。 偉 繼 續 道 ： “ 您 瞧 ， 我 們 上 學 的 時 候 不 用 上 學 ， 整 天 玩 ， 老 師 象 孫 子 一 樣 求 ， 我 們 也 不 翻 翻 書 本 。 如 今 下 鄉 的 在 鄉 下 偷 雞 摸 狗 ， 留 城 的 在 鄰 里 惹 事 生 非 ， 還 沒 人 敢 管 。 誰 說 跟 誰 急 。 這 種 日 子 哪 找 去 ？ ”
“ 唔 ， 精 辟 精 辟 ！ ” 周 雯 瑤 似 高 興 了 一 點 。
說 著 話 ， 兩 人 來 到 一 個 洞 口 ， 偉 知 道 每 隔 一 段 ， 城 牆 上 就 有 這 么 一 個 大 洞 ， 不 知 何 時 ， 也 不 知 是 何 人 為 何 目 的 挖 的 。 關 于 城 牆 洞 ， 演 義 的 故 事 多 得 很 ， 有 關 于 鬼 的 ， 更 多 的 是 關 于 男 女 私 情 的 。 大 姑 娘 表 忠 心 的 最 高 形 式 莫 過 于 ： “ 我 敢 跟 你 去 鑽 城 牆 洞 ！ ” 偉 就 常 聽 人 說 ， 誰 他 爸 和 誰 他 媽 鑽 過 城 牆 洞 。 今 天 說 是 沿 城 牆 走 走 ， 偉 壓 根 把 城 牆 洞 的 事 給 忘 了 ， 此 刻 他 感 到 有 些 尷 尬 ， 便 裝 著 沒 看 見 繼 續 往 前 走 。 可 要 命 的 是 ， 不 知 哪 個 好 事 之 徒 在 這 個 洞 口 用 紅 筆 寫 了 ： “ 桃 花 洞 。 ” 周 雯 瑤 看 了 ， “ 咦 ” 了 一 聲 ， 便 站 住 了 。
“ 喂 ， 這 真 有 意 思 ， 剛 才 不 是 說 要 學 陶 淵 明 嗎 ？ 瞧 咱 們 雖 然 無 緣 見 到 桃 花 源 ， 到 這 桃 花 洞 里 看 看 也 不 錯 嘛 ！ ”
偉 一 聽 都 快 急 了 ， 心 想 此 桃 花 非 彼 桃 花 也 ， 這 里 的 桃 花 是 風 流 的 意 思 。 但 他 一 看 周 雯 瑤 那 一 臉 認 真 的 樣 子 ， 又 不 忍 立 刻 掃 她 的 興 ， 便 既 沒 有 附 和 也 沒 有 反 對 。 豈 知 周 雯 瑤 并 沒 有 意 識 到 他 在 猶 豫 ， 只 見 她 一 步 邁 進 洞 ， 對 偉 喊 到 ： “ 怎 么 ， 你 大 小 伙 子 害 怕 啦 ？ 別 怕 ， 我 走 前 面 ， 鬼 來 了 先 吃 我 。 ”
一 看 這 情 形 ， 偉 不 得 不 趕 快 跟 了 進 去 。 由 于 城 牆 洞 有 那 樣 的 “ 聲 譽 ” ， 以 前 偉 也 沒 來 過 ， 這 是 第 一 次 鑽 。 一 進 洞 ， 首 先 感 覺 到 處 都 濕 漉 漉 的 。 洞 其 實 挺 寬 ， 可 以 并 排 走 兩 三 個 人 ， 一 進 去 眼 睛 不 大 適 應 ， 看 不 清 路 ， 偉 便 自 然 而 然 地 用 手 扶 了 洞 牆 走 ， 走 了 几 步 ， 感 到 手 感 不 大 對 勁 ， 湊 上 來 一 看 ， 只 見 手 正 摸 在 一 只 蝙 蝠 身 上 ， 在 往 旁 邊 看 ， 整 整 一 面 牆 上 都 落 滿 了 蝙 蝠 。 偉 如 遭 電 擊 頓 時 頭 頂 發 麻 ， 渾 身 起 滿 了 雞 皮 疙 瘩 。 有 心 往 回 折 吧 ， 前 頭 卻 已 經 聽 不 見 周 雯 瑤 的 腳 步 聲 。 他 只 有 趕 快 抽 回 手 ， 加 緊 腳 步 往 前 趕 。 又 走 了 一 會 兒 ， 便 追 上 周 雯 瑤 ， 這 時 候 眼 睛 已 經 逐 漸 習 慣 了 洞 里 的 光 線 ， 能 模 模 糊 糊 地 看 到 東 西 了 。 偉 見 周 雯 瑤 正 放 慢 了 腳 步 ， 似 想 喘 口 氣 ， 他 連 忙 趕 了 過 去 。 洞 里 空 間 畢 竟 有 限 ， 偉 突 然 覺 得 几 乎 跟 周 雯 瑤 緊 貼 在 一 起 ， 微 微 的 汗 香 ， 發 香 ， 陣 陣 飄 過 來 ， 把 他 的 腦 仁 都 熏 酥 了 ， 心 在 胸 腔 里 轟 鳴 作 響 ， 簡 直 要 從 口 里 沖 出 來 。
“ 你 怎 么 這 么 累 ？ ” 周 雯 瑤 問 。
“ 可 能 ， 可 能 這 里 面 供 氧 不 足 吧 。 ” 偉 掩 飾 著 。
“ 我 們 ， 還 往 前 走 嗎 ？ ” 又 走 了 一 會 兒 ， 偉 問 。
“ 怎 么 ， 你 要 打 退 堂 鼓 ？ ” 周 雯 瑤 問 。
“ 不 ， 我 是 想 問 ， 我 們 的 目 的 地 是 什 么 ？ ”
“ 我 是 想 看 看 這 里 為 什 么 叫 桃 花 洞 。 ”
可 周 雯 瑤 的 話 音 沒 落 ， 就 只 聽 她 “ 哎 呀 ” 一 聲 ， 被 什 么 東 西 一 絆 ， 跌 倒 在 地 。 偉 連 忙 一 定 神 ， 天 那 ， 只 見 一 個 白 花 花 的 屁 股 一 晃 ， 也 翻 倒 在 地 ， 四 周 彌 漫 著 一 股 濃 濃 的 青 草 氣 味 。 就 在 他 們 眼 前 ， 一 對 男 女 ， 正 魂 飛 膽 喪 地 提 褲 子 ， 穿 衣 服 。
“ 對 不 起 ， 對 不 起 。 ” 周 雯 瑤 不 顧 自 己 摔 倒 在 地 ， 只 是 一 個 勁 地 道 歉 。 兩 個 情 人 一 句 話 沒 有 ， 只 是 匆 匆 地 收 拾 ， 然 后 匆 匆 離 開 了 。
“ 你 怎 么 樣 ？ ” 偉 攙 起 周 雯 瑤 ， 周 雯 瑤 當 想 說 ： “ 不 礙 事 的 。 ” 可 腳 一 著 地 ， 就 疼 得 她 “ 哎 喲 ” 一 聲 ， 又 坐 了 下 去 。 “ 可 能 歪 了 腳 。 ” 她 說 。
“ 快 坐 下 休 息 休 息 。 ” 偉 說 ， 然 后 也 靠 著 周 雯 瑤 坐 下 。
坐 了 一 會 兒 ， 周 雯 瑤 小 聲 笑 了 起 來 ： “ 我 呀 ， 真 傻 。 還 找 桃 花 呢 。 這 下 可 找 著 了 ， 還 給 桃 花 絆 了 一 跤 ！ ”
偉 也 笑 了 ： “ 你 們 老 師 們 真 不 知 道 這 里 的 事 啊 ？ ”
“ 旁 人 知 不 知 ， 我 不 知 道 。 我 可 是 真 不 知 道 。 ”
他 們 這 邊 說 著 話 ， 只 見 從 另 一 個 方 向 有 手 電 筒 的 光 亮 ， 偉 一 陣 驚 喜 ， 這 么 說 對 面 可 以 通 出 去 ， 出 去 以 后 得 趕 快 找 個 車 ， 周 雯 瑤 這 么 著 可 是 走 不 了 几 步 路 的 。 沒 准 還 可 以 求 來 人 幫 他 把 周 老 師 抬 出 去 。 腳 步 聲 越 來 越 近 ， 偉 逐 漸 看 得 出 有 三 個 人 往 這 邊 來 ， 兩 個 中 等 個 ， 一 個 個 特 高 ， 在 貓 著 腰 往 前 走 。 偉 剛 想 主 動 打 招 呼 ， 只 聽 其 中 一 個 突 然 大 喊 道 ： “ 這 兒 這 兒 ， 這 兒 有 兩 個 活 的 。 ”
偉 一 愣 ， 心 想 壞 了 ， 把 他 們 當 打 野 食 的 了 。 他 剛 想 起 身 解 釋 一 下 ， 一 個 家 伙 便 扑 了 過 來 ， 壓 住 他 。
“ 你 們 是 什 么 人 ？ 要 干 什 么 ？ ” 旁 邊 的 周 雯 瑤 見 狀 后 厲 聲 問 。
“ 嘿 嘿 ， 還 沒 問 你 ， 你 倒 問 起 老 子 了 。 老 子 就 是 專 門 抓 你 們 這 些 流 氓 的 。 ” 大 個 頭 的 家 伙 惡 狠 狠 地 說 。
“ 你 們 血 口 噴 人 ， 憑 什 么 說 我 們 是 流 氓 ！ ”
“ 就 憑 這 些 。 ” 另 一 個 家 伙 用 手 電 筒 照 了 照 地 上 的 衛 生 紙 ， 顯 然 是 剛 才 那 兩 位 用 過 的 。
“ 那 么 好 ， 只 要 你 們 是 專 政 機 關 的 ， 我 們 跟 你 走 ， 我 相 信 能 說 清 楚 。 ” 周 雯 瑤 冷 靜 地 說 。
“ 那 你 起 來 。 ” 大 個 子 命 令 道 。
“ 實 在 對 不 起 ， 我 的 腳 歪 了 ， 還 得 勞 駕 各 位 攙 一 下 。 ” 周 雯 瑤 說 。
“ 嘿 ， 瞧 這 小 婊 子 裝 得 真 象 ， 剛 才 你 在 這 兒 親 熱 的 時 候 ， 怎 么 不 請 爺 爺 我 來 幫 你 脫 褲 子 呀 ？ ” 大 個 子 流 里 流 氣 地 說 。
周 雯 瑤 氣 得 臉 煞 白 ： “ 你 們 這 群 流 氓 。 ”
“ 好 、 好 、 好 。 既 然 你 說 我 們 是 流 氓 ， 我 們 不 流 氓 一 下 對 不 起 你 ， 今 天 看 我 來 怎 么 流 氓 流 氓 。 ” 大 個 子 蹲 了 下 來 。
“ 你 ， 你 敢 ， ” 周 雯 瑤 氣 得 渾 身 發 抖 。 這 半 天 偉 一 直 在 那 里 靜 觀 事 態 的 發 展 ， 一 面 故 意 裝 得 很 害 怕 ， 給 這 几 個 家 伙 造 成 自 己 是 松 包 軟 蛋 的 假 象 ， 對 他 毫 無 防 范 。 他 想 好 ， 只 要 哪 一 個 小 子 敢 動 周 老 師 ， 那 便 是 出 擊 的 信 號 。 他 這 時 候 覺 得 渾 身 的 骨 節 都 憋 得 叭 叭 作 響 。
這 邊 大 個 子 的 手 眼 看 就 要 碰 到 周 雯 瑤 的 身 上 ， 另 外 兩 個 小 子 舉 著 電 筒 在 一 旁 看 熱 鬧 ， 完 全 忘 了 偉 的 存 在 。 偉 慢 慢 地 站 起 身 ， 悄 悄 靠 了 過 來 。
大 個 子 手 剛 伸 出 ， 臉 上 “ 啪 ” 的 挨 了 周 雯 瑤 一 記 耳 光 ， 這 家 伙 “ 哇 ” 的 大 叫 一 聲 朝 周 雯 瑤 扑 上 來 ， 卻 覺 得 臉 上 挨 了 更 重 的 一 記 ， 打 得 他 往 相 反 的 方 向 栽 了 過 去 。 另 外 兩 個 剛 想 上 來 ， 一 個 先 被 偉 一 腳 踢 出 好 几 米 。 剩 下 的 一 個 慌 忙 之 中 掄 起 長 手 電 筒 朝 偉 砸 來 ， 偉 知 道 這 玩 意 是 洋 鐵 皮 卷 的 ， 所 以 連 閃 都 沒 閃 ， 而 是 揮 起 一 掌 將 電 筒 攔 腰 斬 斷 ， 又 飛 起 一 腳 將 這 家 伙 也 踢 翻 了 。 几 秒 鐘 之 內 ， 這 几 個 本 來 不 可 一 世 的 家 伙 ， 一 個 個 鬼 哭 狼 嚎 倒 在 地 上 爬 不 起 來 了 。 周 雯 瑤 看 呆 了 。 連 忙 掙 扎 著 爬 起 身 ， 對 偉 說 ： “ 咱 們 趕 快 走 ， 等 他 們 起 來 ， 就 麻 煩 了 。 ”
偉 哈 哈 大 笑 ： “ 借 他 們 一 個 膽 子 ， 他 們 也 不 敢 再 來 。 你 們 都 聽 著 ， 我 今 天 只 給 你 們 一 人 輕 輕 來 了 一 下 ， 哪 個 不 怕 死 的 ， 歡 迎 來 找 我 再 領 一 巴 掌 ， 我 都 給 你 們 攢 著 呢 。 ”
“ 不 敢 ， 不 敢 。 ” 几 個 家 伙 異 口 同 聲 。
這 一 意 外 的 遭 遇 使 偉 豪 氣 沖 天 。 能 在 最 心 愛 的 人 的 面 前 大 顯 身 手 是 他 夢 寐 以 求 的 事 ， 此 刻 他 覺 得 渾 身 熱 血 沸 騰 ， 難 以 自 己 。 他 看 了 一 眼 正 要 一 瘸 一 拐 往 前 去 的 周 雯 瑤 ， 忙 趕 了 上 去 ， 一 下 將 她 平 端 著 抱 起 。
“ 偉 植 ， 快 放 我 下 來 ， 扶 我 走 就 行 。 我 好 重 的 。 ”
偉 將 她 抱 得 更 緊 ， 他 的 唇 碰 到 她 的 唇 ， 他 伸 出 舌 頭 ， 她 的 唇 慢 慢 啟 開 了 一 條 微 縫 。
“ 不 要 停 ， 不 要 停 。 ” 她 喃 喃 地 說 。
… …
偉 朦 朦 朧 朧 地 睜 開 眼 ， 四 面 一 片 漆 黑 ， 那 種 熟 悉 又 奇 特 的 氣 味 直 沖 腦 門 ， 象 初 春 的 青 草 ， 又 似 鮮 血 的 濃 腥 。 還 有 誘 人 的 發 香 和 令 他 痴 狂 的 玉 一 般 水 一 般 的 胴 體 。 他 還 依 稀 記 著 最 后 那 一 刻 雪 白 的 溫 暖 和 顫 栗 。
“ 哦 ， 我 要 死 了 ， 我 要 死 了 。 你 殺 了 我 吧 。 ” 那 時 候 他 仿 佛 聽 到 她 說 。
想 到 這 ， 他 慌 忙 往 四 周 摸 了 摸 。 她 在 ， 背 對 著 他 蜷 縮 在 那 兒 ， 身 子 難 以 覺 察 地 微 微 顫 著 ， 似 乎 在 飲 泣 。
天 哪 ， 我 干 了 什 么 ！ 偉 連 忙 爬 起 來 。
“ 我 ， 我 。 你 原 諒 我 。 我 該 死 。 ” 他 跪 在 她 身 邊 ， 語 無 倫 次 。
她 突 然 轉 過 身 ， 死 死 地 抱 住 他 。 偉 覺 得 他 又 要 窒 息 了 。
〔待續〕
| (Posted on 2000-10-27)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