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原﹒
他 鄉 故 國
（ 連 載 之 十 五 ）
第 十 五 章 偉 一 進 家 門 就 覺 得 氣 氛 不 對 頭 ， 首 先 家 里 坐 了 几 個 特 殊 的 客 人 ， 有 王 建 國 、 有 王 建 國 的 父 親 ， 供 銷 科 長 王 善 達 ， 還 有 兩 三 天 前 才 回 鄉 下 去 的 娟 娟 ， 偉 的 媽 媽 也 陪 他 們 坐 在 那 里 ， 一 個 個 都 耷 拉 著 頭 ， 不 說 話 。
“ 你 們 都 怎 么 了 ？ 出 什 么 事 了 嗎 ？ ” 偉 問 。
几 個 人 似 乎 跟 沒 聽 見 一 樣 ， 仍 舊 呆 坐 著 。 后 來 還 是 王 善 達 對 偉 的 媽 媽 說 ： “ 我 說 齊 工 ， 咱 們 得 快 拿 給 主 意 ， 建 國 和 偉 都 牽 連 進 去 了 ， 得 趕 快 想 個 法 子 。 ”
齊 秀 暄 抬 起 頭 ： “ 我 能 有 什 么 好 辦 法 ？ ”
“ 能 不 能 找 找 你 們 老 爺 子 在 上 面 求 求 情 ？ ”
齊 秀 喧 搖 搖 頭 ： “ 我 爹 爹 在 京 城 是 個 擺 設 ， 能 保 住 自 己 就 不 錯 了 。 ”
偉 聽 得 一 點 也 不 得 要 領 ， 便 又 問 ： “ 到 底 出 了 什 么 事 。 ”
這 一 問 似 乎 提 醒 了 齊 秀 喧 眼 前 的 危 機 ， 便 “ 哇 ” 的 一 聲 哭 了 起 來 ： “ 你 這 個 不 學 好 的 孩 子 ， 當 初 不 讓 你 去 學 什 么 拳 腳 ， 就 是 不 聽 。 現 在 可 好 ， 像 你 那 該 死 的 爹 ， 吃 官 司 去 ！ 造 孽 啊 ！ 我 上 輩 子 做 了 什 么 虧 心 事 了 呀 ！ ”
王 善 達 一 見 這 樣 ， 馬 上 說 ： “ 我 的 老 嫂 子 呀 ， 不 看 什 么 時 候 了 ， 這 哭 可 是 沒 用 的 。 ”
偉 聽 媽 媽 提 到 拳 腳 ， 似 乎 跟 他 打 架 有 關 ， 但 一 想 ， 即 使 挨 打 的 人 找 上 門 來 ， 也 不 至 于 這 么 緊 張 呀 。 他 看 了 看 王 建 國 和 娟 娟 ， 只 見 兩 人 都 愁 眉 不 展 ， 好 像 各 有 各 的 心 思 。 偉 碰 了 碰 娟 娟 ： “ 到 底 出 了 什 么 事 ？ 你 們 倒 是 告 訴 我 呀 ！ ”
娟 娟 終 于 說 ： “ 你 師 傅 張 大 叔 被 抓 了 ， 說 是 … … ” 她 停 了 一 下 ， 看 看 偉 偉 媽 ， 才 又 遲 疑 地 說 ： “ 說 是 反 革 命 集 團 的 頭 目 。 我 是 在 鄉 下 看 到 的 布 告 ， 說 是 要 判 死 刑 的 。 ”
偉 只 覺 頭 里 “ 轟 ” 的 一 響 ， 呆 掉 了 ， 腦 子 里 一 片 空 白 。
不 知 過 了 多 久 ， 娟 娟 搖 著 偉 說 ： “ 好 像 聽 你 說 過 ， 你 的 英 文 老 師 家 里 是 大 官 ， 能 不 能 找 … … ”
娟 娟 的 話 象 一 道 閃 電 從 偉 的 眼 前 划 過 ， “ 對 呀 ， 我 怎 么 就 沒 想 到 呢 ？ 周 老 師 ， 我 的 周 老 師 一 定 會 救 我 的 。 ” 想 到 這 兒 他 拔 腿 就 沖 出 門 去 。
娟 娟 跟 了 出 來 ： “ 偉 ， 你 一 定 要 救 救 張 大 叔 。 ” 偉 隨 便 答 應 了 一 聲 ， 飛 身 跳 上 自 行 車 消 失 在 夜 色 中 。
黑 夜 里 的 反 修 路 八 號 的 大 門 緊 閉 著 ， 門 崗 從 白 天 的 四 人 加 到 六 人 ， 一 種 俗 稱 “ 小 太 陽 ” 的 燈 從 兩 邊 門 樓 頂 端 洒 下 熾 烈 的 白 光 ， 給 哨 兵 的 臉 上 涂 上 一 層 青 灰 ， 他 們 身 上 的 國 防 綠 在 強 光 下 也 變 成 了 橄 欖 色 。 乍 一 看 仿 佛 是 几 個 假 人 杵 在 那 里 。 就 在 這 時 一 輛 小 轎 車 駛 近 大 門 ， 只 聽 “ 啪 ” 的 一 聲 ， 六 個 哨 兵 全 呈 立 正 姿 勢 ， 朝 小 車 行 注 目 禮 ， 手 中 的 槍 刺 發 著 寒 光 。 一 名 軍 人 從 側 門 出 來 ， 看 了 看 車 牌 ， 然 后 向 傳 達 室 方 向 揚 了 揚 手 ， 大 門 就 慢 慢 地 從 里 面 打 開 ， 那 輛 汽 車 進 去 后 ， 一 切 又 恢 復 了 平 靜 。 偉 躲 在 黑 暗 處 ， 心 里 直 打 鼓 ， 不 知 何 時 該 走 過 去 。 忽 聽 背 后 有 腳 步 聲 ， 他 一 轉 身 只 見 三 個 背 槍 的 流 動 哨 站 在 他 面 前 。
“ 干 什 么 的 ？ ” 為 首 的 一 個 毫 不 客 氣 地 問 。
“ 我 找 人 。 ”
他 話 音 沒 落 ， 一 束 手 電 筒 的 強 光 刷 得 一 下 打 在 他 的 臉 上 ， 刺 得 他 睜 不 開 眼 。
“ 你 是 什 么 人 ， 是 告 狀 的 嗎 ？ ”
“ 不 ， 不 ， 我 找 周 雯 瑤 老 師 ， 她 是 歐 陽 主 任 的 愛 人 。 ” 這 時 ， 一 些 過 路 的 人 聽 見 這 邊 在 盤 查 ， 便 停 下 來 看 熱 鬧 ， 不 一 會 兒 就 圍 起 了 一 個 小 圈 子 。
“ 帶 到 傳 達 室 再 說 。 ” 偉 聽 有 人 低 聲 說 。
“ 好 了 ， 好 了 ， 都 走 吧 ， 有 什 么 好 看 的 。 ” 三 個 哨 兵 ， 一 個 在 驅 散 人 群 ， 另 外 兩 個 押 著 偉 往 傳 達 室 方 向 走 去 。
進 了 傳 達 室 ， 值 班 的 不 是 上 一 次 遇 上 的 小 李 ， 是 一 個 身 材 高 大 的 中 年 軍 人 ， 他 聽 了 偉 的 敘 述 ， 半 天 不 說 話 ， 只 是 盯 著 他 看 ， 盯 得 偉 渾 身 發 毛 。
“ 請 您 打 個 電 話 核 實 一 下 。 ” 偉 說 。
“ 就 算 你 說 的 都 是 事 實 ， 我 也 不 能 放 你 進 去 ， 你 不 看 看 現 在 几 點 啦 ？ 明 天 再 來 吧 。 ”
偉 抬 頭 看 傳 達 室 里 的 挂 鐘 ， 已 經 過 了 十 點 。 看 來 只 有 等 到 明 天 了 ， 這 么 想 著 就 站 起 身 ， 可 不 等 邁 出 傳 達 室 的 門 ， 他 就 聽 到 几 輛 警 車 從 外 邊 馬 路 上 呼 嘯 而 過 。 也 許 那 些 警 車 就 是 去 捉 他 的 ， 也 許 他 就 沒 有 明 天 了 。 想 到 這 兒 ， 他 便 轉 過 身 以 祈 求 的 口 氣 說 ： “ 請 您 務 必 打 個 電 話 過 去 ， 找 小 雨 也 行 ， 您 可 以 問 那 位 姓 李 的 值 班 員 ， 他 認 識 我 的 。 我 … … 我 家 出 了 大 事 ， 周 老 師 說 過 … … ”
值 班 軍 人 冷 靜 地 看 著 他 ， 等 了 一 會 兒 ， 作 了 一 個 手 勢 讓 他 不 要 再 說 下 去 ， 然 后 便 撥 起 電 話 來 。
等 了 一 會 兒 ， 軍 人 把 聽 筒 遞 了 過 來 ， 偉 連 忙 雙 手 接 住 ， 心 都 要 跳 出 嗓 子 眼 。
“ 周 老 師 ， 你 得 救 我 。 ”
“ 我 是 歐 陽 小 雨 。 ” 那 邊 傳 來 歐 陽 小 雨 有 几 分 納 悶 的 聲 音 。
“ 小 雨 ， 我 是 小 齊 ， 齊 偉 植 ， 我 那 天 … … ”
“ 我 能 聽 得 出 你 的 聲 音 ， 你 們 周 老 師 已 經 休 息 了 ， 有 什 么 事 兒 你 能 明 天 來 嗎 ？ ”
“ 請 您 務 必 … … 出 大 事 了 ， 我 必 須 … … ”
“ 好 ， 請 你 稍 等 等 。 我 去 看 看 。 你 先 別 挂 。 ”
偉 緊 緊 地 攥 著 電 話 ， 神 經 繃 到 極 至 ， 他 覺 得 等 了 一 個 世 紀 ， 才 聽 到 周 雯 瑤 的 聲 音 ： “ 小 齊 嗎 ， 這 么 晚 了 ， 有 什 么 急 事 嗎 ？ ”
“ 周 老 師 ， 我 必 須 見 到 你 才 能 說 。 ”
那 邊 先 停 了 一 下 ， 才 又 傳 來 聲 音 ： “ 偉 植 ， 要 學 會 約 束 自 己 ， 戰 勝 自 己 ， 控 制 自 己 的 感 情 ， 聽 我 的 話 堅 強 一 些 ， 快 回 家 去 ， 有 話 我 們 明 天 說 。 ”
看 來 周 雯 瑤 顯 然 誤 解 了 他 的 來 意 。
“ 周 老 師 。 ” 他 注 意 了 一 下 周 圍 ， 大 個 子 軍 人 不 知 什 么 時 候 已 經 出 去 了 ， “ 聽 說 公 安 局 要 抓 我 。 ” 偉 几 乎 帶 著 哭 腔 說 。
“ 你 等 等 ， 小 雨 去 接 你 。 ”
又 等 了 一 會 兒 ， 一 輛 小 車 從 大 院 內 飛 快 駛 向 門 房 。 穿 著 睡 衣 的 歐 陽 小 雨 搖 下 車 窗 ， 示 意 偉 上 來 。 偉 剛 要 開 車 門 ， 后 面 的 軍 人 問 ： “ 哎 ， 你 的 自 行 車 怎 么 辦 ？ ”
不 等 偉 回 答 ， 小 雨 說 ： “ 羅 大 個 子 ， 你 待 會 兒 給 騎 過 來 ， 送 到 十 號 院 門 房 。 ”
“ 我 ？ 我 在 執 行 公 務 。 ” 大 個 子 搶 白 說 。
“ 這 就 是 公 務 ， 要 是 車 丟 了 我 找 你 。 走 小 齊 。 ”
偉 有 心 說 還 是 我 騎 過 去 吧 ， 但 沒 敢 張 口 。 偉 一 進 車 里 ， 就 聽 歐 陽 小 雨 嘀 咕 ： “ 這 羅 大 個 子 最 壞 ， 總 是 找 我 的 客 人 的 麻 煩 ， 今 非 治 治 他 不 行 。 ” 偉 倒 覺 得 大 個 子 挺 冤 枉 ， 不 是 他 高 抬 貴 手 ， 沒 准 他 還 在 外 頭 呢 。 當 然 他 捂 在 肚 里 沒 說 。
大 客 廳 里 燈 火 輝 煌 ， 偉 隨 歐 陽 小 雨 進 去 時 ， 見 周 雯 瑤 身 上 披 了 件 軍 裝 外 套 ， 來 來 回 回 地 踱 步 。
歐 陽 小 雨 說 ： “ 我 的 任 務 完 成 了 ， 我 去 睡 覺 去 了 。 ”
周 雯 瑤 說 ： “ 小 雨 ， 你 別 走 ， 也 聽 聽 。 ” 歐 陽 小 雨 仿 佛 被 周 雯 瑤 的 嚴 肅 態 度 所 震 攝 ， 嘴 張 了 張 ， 什 么 也 沒 說 就 坐 下 了 。
周 雯 瑤 轉 向 偉 ： “ 快 說 說 ， 究 竟 怎 么 回 事 ？ ”
“ 我 跟 一 個 叫 張 瞎 子 的 人 學 武 功 ， 結 果 說 他 是 反 革 命 集 團 頭 目 ， 給 抓 了 ， 判 了 死 刑 … … ”
“ 怎 么 ， 你 要 我 們 替 這 個 人 說 話 ？ 小 齊 呀 小 齊 ， 你 知 道 什 么 樣 的 人 才 會 判 死 刑 ？ 這 種 話 是 好 說 的 嗎 ？ ” 周 雯 瑤 有 些 激 動 ， 來 來 回 回 走 得 更 快 了 。
“ 不 ， 聽 、 聽 說 ， 他 所 有 的 學 生 都 要 抓 … … 我 … … ” 偉 覺 得 自 己 有 些 不 又 自 主 地 發 起 抖 來 。
周 雯 瑤 的 腳 步 放 慢 了 ， 她 閉 上 眼 睛 ， 緊 攥 著 的 右 手 輕 輕 敲 打 著 腦 門 ， 大 廳 里 靜 得 能 聽 見 一 根 針 落 地 的 聲 音 。
“ 你 們 做 過 什 么 反 動 事 情 嗎 ？ ” 歐 陽 小 雨 問 偉 。
“ 當 然 沒 有 ！ ”
“ 沒 有 你 怕 什 么 呢 ？ ”
偉 一 下 語 塞 ， 跟 小 雨 這 樣 背 景 的 孩 子 怎 么 說 得 清 楚 ？ 張 瞎 子 和 弟 子 們 在 一 起 當 然 有 時 會 議 論 一 下 時 政 ， 加 上 他 常 常 鼓 勵 學 生 們 讀 的 書 全 是 文 革 中 被 禁 的 。 這 些 肯 定 會 有 人 給 抖 出 來 ， 這 些 當 然 就 能 構 成 罪 狀 。
大 廳 里 的 鐘 敲 響 了 ， 偉 抬 頭 一 看 ， 晚 上 十 一 點 整 。
周 雯 瑤 停 在 小 雨 旁 邊 ： “ 小 雨 ， 請 你 把 劉 秘 書 找 來 。 ”
“ 這 么 晚 肯 定 睡 了 。 ”
“ 顧 不 了 那 么 多 了 ， 就 說 我 有 急 事 商 量 。 ”
小 雨 一 出 門 ， 周 雯 瑤 便 過 來 摸 了 摸 偉 的 頭 ： “ 別 著 急 ， 我 們 一 起 來 想 辦 法 。 ” 偉 突 然 間 覺 得 異 常 的 委 屈 ， 就 一 頭 扑 進 周 雯 瑤 的 懷 里 ， 周 雯 瑤 先 愣 了 一 下 ， 然 后 充 滿 愛 意 地 親 了 親 偉 的 面 頰 才 說 ： “ 快 坐 好 ， 這 樣 要 讓 人 看 見 ， 我 就 幫 不 了 你 了 。 ”
偉 剛 重 新 坐 好 ， 小 雨 領 著 劉 秘 書 風 風 火 火 地 進 來 。
“ 阿 姨 ， 有 什 么 事 嗎 ？ ”
“ 真 對 不 起 ， 你 都 睡 了 吧 。 ”
“ 哪 里 ， 正 在 那 兒 改 個 稿 子 ， 政 委 過 几 天 要 用 。 ”
“ 公 安 部 門 有 熟 人 嗎 ？ ”
劉 秘 書 將 屋 里 几 個 人 上 上 下 下 打 量 了 一 遍 ， 好 像 在 猜 測 這 個 問 題 的 含 義 ： “ 公 安 廳 楊 廳 長 常 來 匯 報 工 作 ， 政 法 委 肖 書 記 就 住 前 邊 湖 邊 。 您 是 要 … … ”
“ 你 給 我 馬 上 打 聽 一 個 叫 … … ” 她 往 偉 這 邊 看 了 一 眼 。
“ 張 瞎 子 的 反 革 命 集 團 的 案 子 。 ” 偉 提 示 道 。
“ 這 … … ” 劉 秘 書 有 些 疑 惑 。
“ 小 劉 ， 阿 姨 從 沒 有 求 過 你 什 么 ， 這 件 事 牽 連 我 的 一 個 學 生 ， 我 想 過 問 一 下 。 請 你 務 必 幫 忙 。 ”
“ 好 ！ 我 就 在 這 兒 給 楊 廳 長 挂 個 電 話 。 ” 劉 一 邊 說 一 邊 抄 起 客 廳 里 的 電 話 ， 一 邊 用 眼 角 掃 了 一 眼 狼 狽 不 堪 的 偉 。
“ 公 安 廳 值 班 室 嗎 ？ 這 是 省 委 一 號 辦 公 室 ， 請 楊 廳 長 聽 電 話 。 對 ， 我 姓 劉 。 ”
不 出 五 分 鐘 ， 就 聽 劉 秘 書 說 ： “ 楊 廳 長 ， 您 好 ！ 對 ， 我 是 小 劉 。 首 長 想 問 一 下 一 個 叫 … … ”
偉 趕 緊 說 ： “ 張 瞎 子 。 ”
“ … … 張 瞎 子 反 革 命 集 團 案 ， 對 。 什 么 ？ 是 不 是 最 近 的 案 子 ？ ” 他 看 看 周 雯 瑤 ， 見 周 雯 瑤 點 頭 ， 便 說 ： “ 對 ， 是 最 近 的 。 什 么 ？ 您 馬 上 過 來 ， 哎 呀 ， 首 長 今 天 身 體 不 好 ， 休 息 了 。 ” 他 一 邊 說 ， 一 邊 看 周 雯 瑤 的 表 情 ， 見 周 雯 瑤 點 頭 ， 就 又 說 ： “ 您 要 覺 得 有 必 要 的 話 ， 可 以 跟 阿 姨 先 匯 報 一 下 ， 周 阿 姨 您 見 過 吧 ？ 好 ， 我 給 門 衛 打 個 招 呼 ， 您 直 接 到 十 號 院 來 。 ”
“ 阿 姨 ， 您 都 聽 見 了 ， 楊 廳 長 一 會 兒 就 到 ， 我 看 等 一 會 兒 ， 小 雨 和 這 位 同 志 是 不 是 暫 時 回 避 一 下 。 ”
歐 陽 小 雨 眉 毛 一 豎 ： “ 噢 ， 剛 才 人 家 犯 困 ， 不 讓 人 睡 ， 現 在 我 機 靈 了 ， 你 們 卻 想 趕 我 走 ， 門 都 沒 有 ， 是 不 是 看 我 沒 用 了 ？ 這 不 是 卸 磨 殺 驢 嘛 ！ ”
周 雯 瑤 連 忙 說 ： “ 好 了 ， 人 家 說 一 句 你 說 十 句 ， 不 困 就 呆 著 。 小 齊 ， 你 呢 ？ ”
偉 連 忙 說 ： “ 我 還 是 回 避 一 下 好 。 ”
“ 那 好 ， 也 不 用 走 遠 ， 你 到 屏 風 后 面 去 就 行 。 ”
偉 由 一 個 服 務 員 領 到 屏 風 后 面 ， 其 實 這 是 另 一 個 會 客 廳 ， 面 積 小 一 點 而 已 。 他 剛 坐 定 ， 楊 廳 長 就 到 了 。
楊 廳 長 看 來 有 五 十 多 歲 ， 穿 一 身 洗 得 發 白 的 軍 裝 ， 瘦 瘦 的 ， 目 光 炯 炯 ， 顯 得 很 干 練 。 他 和 小 劉 ， 周 雯 瑤 ， 小 雨 依 次 握 手 ： “ 老 政 委 身 體 怎 么 樣 ？ ”
周 雯 瑤 說 ： “ 還 好 ， 早 些 時 候 還 念 叨 你 呢 。 ”
“ 我 是 政 委 的 老 部 下 了 ， 二 十 多 年 了 。 ”
“ 是 啊 ， 歲 月 無 情 啊 。 ” 周 雯 瑤 說 到 這 兒 ， 話 峰 一 轉 ： “ 能 談 談 那 個 案 子 嗎 ？ ”
楊 廳 長 馬 上 入 座 ， 然 后 打 開 公 文 包 ， 拿 出 厚 厚 的 一 疊 ： “ 張 瞎 子 這 個 名 字 ， 是 人 犯 于 占 游 在 古 城 的 渾 名 。 于 犯 是 新 疆 自 治 區 公 安 廳 和 我 省 公 安 廳 合 作 ， 明 查 暗 訪 了 五 年 才 抓 獲 的 要 犯 。 于 犯 在 新 疆 石 河 子 地 區 是 六 七 年 七 一 三 武 斗 的 元 凶 ， 造 成 數 百 人 死 亡 。 后 被 當 地 公 安 機 關 逮 捕 ， 判 處 死 刑 ， 在 一 次 提 審 途 中 于 犯 逃 走 ， 他 于 四 年 前 流 竄 到 古 城 ， 以 撿 垃 圾 為 幌 子 繼 續 進 行 犯 罪 活 動 。 他 大 約 收 了 三 十 多 個 徒 弟 ， 名 為 習 武 ， 實 則 進 行 反 革 命 活 動 。 我 們 派 偵 察 員 打 進 他 們 的 圈 子 ， 發 現 他 們 經 常 抨 擊 中 央 領 導 ， 散 布 流 言 蜚 語 … … ”
周 雯 瑤 打 斷 了 他 ： “ 他 的 所 有 學 生 都 要 抓 。 ”
“ 對 ， 今 天 晚 上 十 二 點 在 古 城 各 區 分 局 一 起 行 動 。 ”
躲 在 屏 風 后 面 的 偉 聽 到 這 里 ， 嚇 得 出 了 一 身 冷 汗 。
“ 不 是 說 首 惡 必 辦 ， 脅 從 不 問 嗎 ？ ” 周 雯 瑤 問 。
“ 嫂 夫 人 ， ‘ 不 問 ’ 是 指 如 確 定 是 ‘ 脅 從 ’ ， 坦 白 好 ， 有 立 功 表 現 的 ， 可 以 不 問 罪 。 現 在 在 情 況 不 明 的 情 況 下 ， 一 定 要 先 一 網 打 盡 。 聽 我 們 內 線 講 這 個 組 織 是 要 在 蘇 修 打 進 來 的 時 候 ， 配 合 進 行 反 革 命 武 裝 暴 動 的 。 ”
偉 聽 到 這 里 ， 牙 咬 得 “ 格 格 ” 直 想 ， 他 想 不 出 在 那 些 師 兄 第 里 ， 究 竟 哪 一 個 是 雷 子 ， 這 是 要 置 他 們 所 有 人 于 死 地 啊 。
“ 有 初 步 處 理 意 見 嗎 。 ” 周 雯 瑤 站 了 起 來 ， 又 開 始 來 回 踱 步 。
“ 中 央 文 革 已 經 有 了 一 個 批 示 ， 說 要 從 重 從 快 砸 碎 這 個 反 革 命 集 團 。 于 犯 不 殺 不 足 以 平 民 憤 。 公 安 廳 已 報 政 法 委 ， 等 今 晚 所 有 集 團 成 員 捉 拿 歸 案 ， 后 天 就 執 行 槍 決 ， 以 防 不 測 。 其 他 成 員 待 審 訊 取 証 后 ， 根 據 表 現 再 一 一 定 罪 。 ”
“ 這 名 單 上 有 沒 有 一 個 叫 齊 偉 植 的 。 ” 周 雯 瑤 問 。
楊 廳 長 連 忙 戴 上 老 花 鏡 ， 拿 出 一 個 名 單 仔 細 查 看 ： “ 有 ， 在 這 兒 ， 據 我 們 的 人 舉 報 ， 齊 偉 植 屬 于 核 心 成 員 。 ”
“ 齊 偉 植 是 我 的 學 生 。 ” 周 雯 瑤 說 。
楊 廳 長 摘 下 眼 鏡 ： “ 是 嗎 ， 真 可 惜 。 他 參 與 反 革 命 集 團 您 想 不 到 吧 ？ ”
“ 我 ， ” 周 雯 瑤 突 然 轉 過 身 ， 意 味 深 長 地 看 了 劉 秘 書 一 眼 ， “ 齊 偉 植 常 常 來 我 這 兒 學 習 外 語 ， 這 個 集 團 的 情 況 ， 他 向 我 們 匯 報 過 ， 他 的 匯 報 材 料 就 在 政 委 那 里 。 小 劉 你 說 對 吧 。 ”
劉 秘 書 臉 嚇 得 刷 白 ， 他 略 有 遲 疑 ： “ 是 ， 是 這 樣 的 。 ”
楊 廳 長 看 看 周 雯 瑤 ， 看 看 劉 秘 書 ， 一 臉 的 狐 疑 。 偉 嚇 得 縮 成 一 團 ， 一 點 響 動 都 不 敢 有 。
歐 陽 小 雨 這 時 站 了 起 來 ： “ 看 來 楊 叔 叔 不 相 信 劉 秘 書 和 我 媽 的 話 了 。 好 ， 我 去 把 爸 爸 從 床 上 拖 下 來 ， 管 他 有 病 沒 病 的 。 ”
“ 別 別 別 ， 我 的 小 祖 宗 ， 我 哪 里 敢 不 信 政 委 最 貼 心 的 人 呢 。 我 是 沒 想 到 ， 這 件 事 做 得 這 么 絕 密 ， 政 法 肖 書 記 他 知 道 嗎 ？ ” 楊 廳 長 有 些 慌 了 。
“ 他 不 知 道 ， 當 時 政 委 覺 得 事 關 重 大 ， 暫 時 除 了 一 號 辦 公 室 ， 哪 兒 都 不 擴 散 。 ”
“ 這 么 說 ， 這 個 齊 屬 于 我 們 打 進 去 的 人 。 ”
“ 正 是 。 ” 小 雨 迫 不 及 待 地 說 。
“ 這 樣 吧 楊 廳 長 ， 天 已 晚 ， 您 也 該 回 去 休 息 了 ， 請 務 必 不 要 錯 抓 了 自 己 人 。 ” 周 雯 瑤 說 。
楊 廳 長 看 了 看 表 ： “ 還 有 十 分 鐘 就 要 動 手 了 ， 我 這 就 趕 到 西 城 區 。 不 過 明 天 一 號 辦 公 室 一 定 得 給 我 個 正 式 一 點 的 東 西 ， 我 對 政 法 委 員 會 有 個 交 代 。 ”
“ 沒 問 題 ， 快 走 吧 。 ” 劉 秘 書 說 。
楊 廳 長 踏 著 夜 色 匆 匆 去 了 。
楊 廳 長 前 腳 剛 走 ， 劉 秘 書 對 周 雯 瑤 說 ： “ 阿 姨 ， 這 下 事 可 弄 大 了 ！ ”
周 雯 瑤 十 分 鎮 定 ： “ 小 劉 ， 謝 謝 你 剛 才 的 配 合 。 我 一 人 作 事 一 人 當 。 小 齊 我 了 解 他 ， 他 絕 對 不 會 是 壞 人 。 這 件 事 是 我 們 三 人 的 秘 密 ， 不 能 告 訴 政 委 。 老 楊 那 邊 不 必 理 他 ， 量 他 不 敢 來 這 兒 討 說 法 ！ 萬 一 捅 到 政 委 那 里 ， 你 們 都 往 我 身 上 推 。 ”
“ 姓 楊 的 要 是 捅 到 肖 書 記 那 里 ， 就 麻 煩 了 。 ” 劉 秘 書 說 。
周 雯 瑤 若 有 所 思 地 說 ， “ 所 以 ， 我 們 就 要 假 戲 真 做 。 ” 劉 秘 書 和 小 雨 都 把 眼 光 投 向 周 雯 瑤 。
“ 小 齊 ， 你 出 來 吧 。 ” 周 雯 瑤 對 著 屏 風 里 面 喊 了 一 聲 ， 偉 通 紅 著 臉 走 了 出 來 。
“ 小 齊 呀 ， 剛 才 前 前 后 后 你 都 聽 見 了 。 現 在 大 家 都 牽 了 進 去 。 ” 偉 鼻 子 一 酸 ， 眼 淚 直 往 下 掉 。
“ 現 在 不 是 哭 得 時 候 ， 今 晚 就 呆 這 里 ， 一 會 兒 我 和 小 雨 去 你 家 通 知 你 媽 一 聲 。 你 在 這 兒 趕 快 寫 材 料 ， 至 少 要 表 現 出 有 五 次 ， 時 間 跨 度 為 兩 年 左 右 ， 主 要 是 揭 發 你 們 里 面 的 情 況 ， 主 要 說 那 個 張 瞎 子 。 ”
“ 可 他 沒 … … ” 偉 想 這 不 是 百 分 之 百 的 恩 將 仇 報 、 落 井 下 石 嘛 。
“ 他 怎 么 也 是 個 死 ， 誰 也 救 不 了 他 。 ” 劉 秘 書 不 耐 煩 地 說 。
周 雯 瑤 沒 有 理 會 偉 的 遲 疑 ， 繼 續 道 ： “ 寫 完 ， 由 小 劉 加 蓋 一 號 辦 公 室 的 收 發 章 ， 日 期 也 要 配 上 。 放 在 政 委 閱 過 的 絕 密 文 件 柜 里 ， 一 旦 鬧 起 來 ， 你 一 口 咬 定 文 件 送 上 去 了 。 我 和 小 雨 一 定 會 從 旁 全 力 支 持 的 。 事 情 的 經 過 應 當 是 這 樣 ， 小 齊 首 先 向 我 反 映 情 況 ， 我 跟 你 商 量 后 ， 決 定 讓 他 繼 續 接 觸 了 解 動 向 ， 再 由 你 把 材 料 轉 省 委 。 ”
“ 好 就 這 么 辦 。 你 快 寫 。 寫 完 給 我 。 ” 劉 秘 書 匆 匆 走 了 。
周 雯 瑤 對 偉 說 ， “ 你 快 寫 吧 。 我 和 小 雨 去 你 家 一 趟 。 ” 說 完 跟 小 雨 也 匆 匆 走 了 。
偉 一 個 人 被 留 在 空 蕩 蕩 的 大 廳 了 ， 手 里 握 著 千 鈞 一 般 的 筆 。
〔待續〕
| (Posted on 2000-11-10)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