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原﹒
他 鄉 故 國
（ 連 載 之 十 七 ）
第 十 七 章 寫 材 料 熬 了 一 整 夜 ， 偉 早 晨 九 點 鐘 才 回 到 家 。 媽 媽 不 知 怎 么 也 沒 上 班 。 看 他 進 來 也 不 打 招 呼 ， 仍 舊 木 然 地 坐 在 沙 發 上 。
“ 媽 ， 您 沒 事 吧 ？ ”
齊 秀 暄 沒 有 看 兒 子 ， 象 是 對 偉 說 也 象 是 對 自 己 說 ： “ 昨 晚 ， 我 們 家 可 出 盡 了 風 頭 ， 光 警 車 就 來 了 四 輛 … … ”
偉 心 里 一 驚 ： “ 那 楊 廳 長 不 是 說 好 不 動 我 們 家 嗎 ？ ”
“ 哼 ， 要 不 是 你 們 周 老 師 母 女 倆 及 時 趕 到 ， 我 們 家 就 要 底 朝 天 了 。 說 不 定 還 要 拉 我 這 把 老 骨 頭 去 問 罪 呢 ！ 你 呀 ， 你 呀 ， 你 什 么 時 候 才 能 懂 事 ， 才 能 長 大 呀 ？ ”
偉 最 受 不 了 母 親 這 種 沒 完 沒 了 的 嘮 叨 ， 他 索 性 進 了 自 己 的 屋 子 ， 用 被 子 蒙 了 頭 。 可 能 由 于 一 夜 不 眠 的 緣 故 ， 一 會 兒 他 竟 然 迷 迷 乎 乎 睡 著 了 。 不 知 睡 了 多 久 ， 他 覺 得 有 人 在 搖 他 ， 睜 開 眼 ， 只 見 媽 媽 和 居 委 會 主 任 劉 大 媽 站 在 床 前 。
媽 媽 說 ： “ 偉 ， 劉 大 媽 找 你 去 開 會 。 ”
“ 什 么 會 ？ ”
“ 就 是 討 論 于 占 游 罪 行 的 會 呀 ？ ”
“ 怎 么 這 事 街 道 都 要 開 會 ？ ”
“ 嗨 ， 現 在 毛 主 席 把 權 力 交 給 我 們 革 命 群 眾 ， 我 們 都 要 珍 惜 這 個 權 力 。 當 然 你 更 要 去 ， 因 為 他 曾 經 是 你 師 傅 ， 你 可 要 大 義 那 個 什 么 來 著 ， 滅 滅 親 那 ！ ”
“ 劉 大 媽 ， 瞧 您 這 話 說 的 。 這 于 什 么 的 跟 我 們 家 可 沒 沾 親 代 故 呀 。 您 是 懂 政 策 的 人 ， 這 樣 說 話 ， 我 們 可 擔 當 不 起 啊 ！ ”
“ 我 說 什 么 了 ？ ” 劉 大 媽 眼 睜 得 象 銅 玲 。
“ 好 ， 我 馬 上 來 。 ” 偉 實 在 不 想 再 聽 她 們 斗 嘴 。
到 了 街 道 辦 事 處 的 會 議 室 ， 里 面 已 經 坐 了 不 少 老 頭 老 太 太 ， 也 有 星 星 兩 兩 的 几 個 留 城 青 年 。 偉 找 了 犄 角 旮 旯 悶 頭 坐 下 ， 只 聽 街 道 主 任 聲 嘶 力 竭 地 吆 喝 ： “ … … 于 犯 罪 大 惡 極 ， 罄 竹 難 書 ， 不 殺 不 足 以 平 民 憤 。 現 在 由 我 們 人 民 大 眾 表 決 ， 這 個 罪 大 惡 極 的 反 革 命 該 殺 不 該 殺 ？ ”
“ 該 殺 ！ ” 偉 被 人 們 的 怒 吼 驚 得 一 震 ， 想 不 到 這 些 貌 似 羸 弱 的 老 頭 老 太 太 身 上 凝 聚 著 如 此 的 激 情 。
“ 偉 ， 于 犯 曾 是 你 師 傅 ， 你 怎 么 看 。 ” 劉 大 媽 是 哪 壺 不 開 提 哪 壺 。 几 十 雙 昏 花 老 眼 突 然 如 尖 刀 一 般 向 他 刺 將 過 來 。 他 只 覺 渾 身 直 冒 虛 汗 ： “ 我 ， 我 同 意 。 ”
“ 同 意 什 么 ？ ” 街 道 魏 主 任 問 到 。
就 在 這 時 候 ， 會 議 室 門 被 推 開 了 ， 娟 娟 跌 跌 撞 撞 地 闖 了 進 來 。
“ 齊 偉 植 在 這 里 嗎 ？ ” 她 問 。
“ 喂 ， 我 們 在 開 會 。 ” 魏 主 任 說 。
“ 我 知 道 ， 我 找 人 。 ”
“ 你 等 我 們 散 會 了 再 找 。 ”
“ 等 不 及 了 ， 人 命 關 天 。 ”
這 時 候 她 看 見 偉 ： “ 嘿 ， 你 好 消 停 ， 趕 快 走 。 ” 偉 站 起 來 看 看 魏 主 任 ， 看 看 劉 大 媽 。 “ 你 愣 什 么 神 ， 快 走 。 ” 娟 娟 不 由 分 說 ， 拉 了 他 就 走 。 把 一 屋 子 正 等 他 表 態 的 人 ， 活 生 生 扔 那 兒 了 。
出 了 門 ， 娟 娟 就 急 急 地 說 ： “ 聽 說 明 后 天 就 要 行 刑 了 ， 你 跟 周 老 師 說 的 怎 么 樣 ？ ”
偉 無 助 地 搖 搖 頭 。 怎 么 跟 娟 娟 說 呢 。 娟 娟 一 看 他 這 樣 子 ， 就 嗚 嗚 地 哭 起 來 。 偉 嚇 得 連 忙 往 四 周 看 看 ， 用 手 碰 碰 娟 娟 ： “ 別 哭 了 ， 讓 人 家 看 見 不 好 。 ”
娟 娟 一 邊 擦 著 眼 淚 ， 一 邊 說 ： “ 看 見 怕 什 么 ， 他 們 能 殺 人 ， 人 家 連 哭 都 不 讓 。 ”
“ 我 的 小 祖 宗 ， 我 求 你 了 。 ”
兩 人 都 不 作 聲 ， 默 默 地 走 著 。 突 然 娟 娟 停 住 了 腳 ： “ 死 囚 不 是 都 關 在 前 面 公 安 五 處 嗎 ？ 我 們 去 看 看 他 吧 ？ ”
“ 你 瘋 了 ？ ”
“ 我 沒 有 瘋 。 張 大 叔 心 那 么 好 ， 對 你 對 我 那 么 關 心 。 我 們 救 不 了 他 ， 送 送 他 總 可 以 吧 ？ ”
“ 我 … … ”
“ 你 怎 么 了 ？ ”
“ 你 知 道 我 是 同 案 嫌 疑 ， 我 去 恐 怕 不 好 吧 ？ ”
“ 齊 阿 姨 不 是 說 你 沒 事 嗎 ？ 王 建 國 他 們 都 抓 了 ， 你 不 是 好 好 在 這 嗎 ？ 莫 非 你 是 坦 白 從 寬 的 典 型 ？ ”
偉 是 又 急 ， 又 怕 ， 又 懊 悔 ， 又 委 屈 ， 禁 不 住 落 下 淚 來 。 娟 娟 見 他 這 樣 ， 便 沒 再 往 下 說 。 拉 他 坐 在 路 邊 。
又 等 了 好 半 天 ， 娟 娟 象 下 了 最 后 的 決 心 ： “ 偉 ， 我 想 好 了 。 你 不 去 是 對 的 ， 免 得 惹 麻 煩 。 但 我 不 怕 ， 他 們 能 把 我 一 個 農 民 怎 么 樣 ？ 把 我 的 農 籍 開 除 了 ， 我 還 能 回 城 呢 。 我 待 會 兒 去 買 點 東 西 ， 去 五 處 看 他 。 ”
“ 不 是 說 只 有 親 屬 才 能 探 嗎 ？ ” 偉 問 。
“ 我 就 說 是 他 的 侄 女 。 他 們 會 信 的 。 這 種 時 候 ， 沒 人 爭 著 搶 著 跟 他 攀 親 戚 。 ”
“ 娟 娟 ， 你 等 等 ， 我 回 家 取 點 錢 你 帶 上 ， 好 買 東 西 。 ”
“ 來 不 及 了 ， 我 得 趕 快 去 ， 我 身 上 有 錢 。 ” 娟 娟 似 突 然 有 了 緊 迫 感 。
“ 娟 娟 ， 我 替 老 師 給 你 鞠 一 躬 吧 。 ” 偉 說 著 要 站 起 來 ， 娟 娟 搶 先 站 了 起 來 ， 狠 狠 按 了 一 下 偉 的 肩 膀 ， 然 后 轉 身 快 步 如 飛 地 走 了 。
第 二 天 ， 全 城 開 公 審 大 會 ， 宣 判 了 于 占 游 等 二 十 多 名 政 治 犯 、 刑 事 犯 。 偉 將 自 己 反 鎖 在 家 里 ， 一 天 沒 出 來 。 事 后 聽 人 說 ， 師 傅 被 綁 在 一 個 床 板 上 ， 鉛 絲 深 深 地 勒 進 喉 頭 ， 每 呼 吸 一 口 氣 ， 都 會 吐 出 血 沫 。 但 他 仍 頑 強 地 昂 著 頭 ， 直 到 最 后 。
〔待續〕
| (Posted on 2000-11-24)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