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原﹒
他 鄉 故 國
（ 連 載 之 十 九 ）
第 十 九 章 “ 偉 偉 ， 你 的 電 話 。 ” 居 委 會 劉 大 媽 在 砰 砰 地 敲 偉 家 的 門 ， 敲 得 偉 心 驚 肉 跳 。
毛 主 席 于 一 個 月 前 逝 世 了 ， 古 城 的 城 頭 仿 佛 突 然 給 罩 上 了 一 片 沉 重 的 烏 云 。 街 道 上 到 處 都 是 巡 邏 隊 ， 有 戴 警 備 區 袖 標 的 解 放 軍 ， 戴 公 安 袖 標 的 警 察 ， 還 有 戴 民 兵 袖 標 的 穿 便 服 的 人 。 市 里 又 開 了 好 几 次 公 審 大 會 ， 其 中 不 少 是 在 國 喪 期 間 沒 守 規 矩 的 人 。 偉 記 得 有 一 個 是 因 舉 行 婚 禮 被 抓 ， 還 有 一 個 的 罪 名 是 用 印 有 領 袖 像 的 報 紙 揩 屁 股 。 居 委 會 也 通 知 偉 ， 這 一 期 間 不 許 外 出 。 因 為 他 涉 嫌 反 革 命 集 團 的 活 動 。 本 來 聽 說 王 建 國 等 几 個 年 紀 小 的 要 出 來 了 ， 國 喪 一 來 ， 也 沒 有 了 消 息 。 前 几 天 ， 小 雨 匆 匆 來 過 一 趟 ， 說 是 省 政 法 委 果 然 在 查 偉 為 什 么 漏 網 的 事 。 劉 秘 書 已 經 被 隔 離 ， 周 老 師 讓 偉 要 有 思 想 准 備 。 小 雨 還 帶 給 他 周 雯 瑤 的 一 個 便 條 ：
當 時 偉 是 眼 淚 汪 汪 地 看 完 這 個 條 子 的 。 莫 非 今 天 就 是 進 去 的 日 子 ， 聽 到 劉 大 媽 敲 門 ， 這 是 他 的 第 一 個 反 應 。 他 走 了 出 來 ： “ 我 需 要 帶 什 么 東 西 嗎 ？ ”
“ 什 么 ？ 你 的 電 話 ， 省 革 委 的 ， 快 去 居 委 會 辦 公 室 接 。 ”
三 步 并 做 兩 步 ， 他 跑 到 居 委 會 辦 公 室 ， 一 把 抄 起 撂 在 桌 上 的 電 話 。
“ 喂 。 ”
“ 小 齊 嗎 ， 我 是 雯 瑤 。 ”
這 是 周 雯 瑤 第 一 次 在 偉 面 前 這 樣 稱 呼 自 己 ， 偉 毫 無 思 想 准 備 ， 愣 了 一 下 。
“ 是 我 ， 雯 ， 周 老 師 。 ” 他 實 在 叫 不 出 口 。
“ 小 齊 ， 你 旁 邊 有 人 嗎 ？ ” 偉 環 顧 四 周 ， 辦 公 室 里 沒 人 ， 但 他 看 得 見 窗 外 劉 大 媽 正 蹣 跚 地 走 來 。
“ 劉 大 媽 過 几 分 鐘 就 進 來 了 。 ”
“ 小 齊 ， 我 們 國 家 出 大 事 了 ！ ”
“ 能 有 比 主 席 逝 世 的 事 更 大 ？ ”
“ 我 昨 天 聽 說 ， 江 青 那 几 個 被 抓 起 來 了 ！ ”
“ 被 誰 ？ ”
“ 被 中 央 呀 ！ 小 齊 ， 看 來 你 危 險 要 過 去 了 。 劉 秘 書 已 撤 銷 了 審 查 ， 我 剛 才 已 看 見 他 。 現 在 省 委 正 開 緊 急 會 議 准 備 表 態 擁 護 呢 ！ ”
正 在 這 時 ， 劉 大 媽 開 門 進 來 。
“ 周 老 師 ， 我 挂 了 ， 有 人 進 來 了 。 ”
“ 誰 的 電 話 ， 你 那 么 積 極 ？ 不 是 省 革 委 來 的 么 ？ ” 劉 大 媽 走 得 氣 喘 吁 吁 。
“ 我 們 老 師 的 電 話 。 ”
“ 那 她 怎 么 能 說 她 是 省 革 委 呢 ？ 這 不 騙 人 嗎 ？ ”
“ 她 丈 夫 是 省 革 委 會 的 主 任 ， 她 就 住 在 省 革 委 會 大 院 ， 你 讓 她 說 她 在 什 么 地 方 ？ ”
“ 真 的 ？ ”
“ 那 還 假 得 了 ？ ”
“ 你 見 過 ？ ”
“ 多 新 鮮 ， 我 當 然 見 過 我 的 老 師 了 。 ”
“ 不 ， 不 不 ， 我 是 問 你 是 不 是 見 過 省 革 委 ？ ”
見 過 省 革 委 ？ 可 見 這 老 太 太 把 省 革 委 當 成 一 個 人 了 。
“ 省 革 委 會 是 個 組 織 ， 是 個 機 關 。 大 媽 ， 就 象 您 這 居 民 委 員 會 一 樣 。 ”
“ 這 小 伙 子 盡 瞎 說 ， 我 這 兒 比 得 了 省 革 委 ？ ”
“ 偉 兒 呀 。 ” 偉 剛 想 走 ， 劉 大 媽 叫 住 了 他 。
“ 街 道 的 吳 書 記 和 派 出 所 的 張 所 長 都 讓 居 委 會 監 督 你 ， 你 都 干 了 些 什 么 事 ？ 今 天 跟 大 媽 學 學 。 ”
“ 大 媽 呀 ， 我 什 么 壞 事 也 沒 干 過 。 他 們 要 認 為 我 是 壞 人 ， 讓 他 們 抓 我 來 好 了 。 ” 偉 說 完 拉 了 門 就 出 去 了 。
“ 小 伙 子 不 知 道 個 好 歹 ！ ” 劉 大 媽 的 這 句 話 跟 著 偉 溜 出 屋 外 。
几 天 以 后 ， 就 有 了 措 辭 隱 諱 的 大 標 語 ： “ 揪 出 睡 在 毛 主 席 身 邊 的 赫 魯 曉 夫 式 人 物 ” ， “ 除 四 害 ， 講 衛 生 ” 。
又 過 了 几 天 ， 全 城 滿 街 滿 巷 一 夜 之 間 刷 滿 了 大 小 字 報 ， 城 頭 和 鐘 鼓 樓 高 懸 著 巨 幅 標 語 。 “ 打 倒 四 人 幫 ！ 火 燒 四 人 幫 ！ ” “ 國 除 四 害 ， 大 快 人 心 ！ ” “ 打 倒 王 張 江 姚 ！ ” “ 四 人 幫 ” 這 個 新 名 詞 ， 几 乎 在 頃 刻 之 間 便 家 喻 戶 曉 。 那 几 天 偉 碰 上 的 所 有 的 人 似 乎 都 沉 浸 在 一 種 莫 名 的 興 奮 之 中 。 他 覺 著 整 個 古 城 、 整 個 國 家 的 大 地 都 在 微 微 顫 動 。 一 切 跡 象 都 表 明 ， 要 有 大 變 動 了 。
十 月 十 六 日 ， 古 城 召 開 號 稱 五 十 萬 人 的 慶 祝 大 會 。 這 是 一 個 晴 空 萬 里 的 好 日 子 。 一 大 早 ， 偉 擠 在 街 道 的 隊 伍 里 ， 不 一 會 就 和 大 大 小 小 的 隊 伍 匯 集 在 一 起 ， 來 到 東 西 兩 條 主 要 干 道 。 古 城 象 一 鍋 剛 剛 開 鍋 的 水 ， 把 火 辣 辣 的 熱 潑 向 各 個 角 落 。 五 個 月 前 ， 慶 祝 文 革 十 周 年 的 盛 會 也 是 這 般 景 致 。 再 往 前 數 ， 慶 祝 粉 碎 “ 四 五 ” 反 革 命 事 件 、 慶 十 大 、 慶 九 大 、 慶 偉 大 領 袖 每 一 個 最 新 最 高 指 示 ， 都 是 一 樣 的 場 面 ─ ─ 紅 旗 翻 飛 ， 鑼 鼓 喧 天 ， 歡 聲 鼎 沸 ， 萬 人 空 巷 。 偉 走 在 人 群 隊 伍 中 ， 想 象 自 己 是 多 么 的 渺 小 。 在 這 人 的 洪 流 中 ， 他 只 是 一 瓢 水 ， 不 ， 一 滴 水 ， 他 只 能 順 流 而 下 。 洪 流 就 是 他 ， 他 就 是 洪 流 。
過 了 不 多 時 間 ， 人 們 來 到 古 城 廣 場 按 各 區 縣 站 好 ， 又 等 了 一 會 兒 ， 就 宣 布 大 會 開 始 。 先 是 由 一 個 嗓 音 很 好 的 男 演 員 朗 頌 了 文 壇 泰 斗 郭 老 即 興 填 寫 的 《 《 水 調 歌 頭 》 》 ：
偉 不 由 自 主 地 記 起 在 慶 祝 文 革 十 周 年 的 大 會 上 ， 同 一 個 演 員 朗 誦 了 老 先 生 的 另 一 首 《 《 水 調 歌 頭 》 ：
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
政治流氓文痞，狗頭軍師張。
還有精生白骨，自比則天武后，鐵帚掃而光。野心大，陰謀狂。
真是罪該萬死，迫害紅太陽
……
此 刻 偉 的 心 里 充 滿 對 文 人 、 中 國 文 人 的 感 慨 。 如 果 在 威 逼 之 下 ， 為 自 身 或 家 人 的 安 危 ， 說 違 心 的 話 ， 寫 違 心 的 字 ， 這 可 以 理 解 。 但 問 題 是 我 們 許 多 的 文 人 ， 似 乎 對 作 這 類 表 忠 心 的 應 景 文 章 樂 此 不 疲 ， 而 且 寫 起 來 顯 得 那 么 由 衷 。 史 可 法 可 以 以 身 殉 城 ， 譚 祠 同 不 惜 流 血 變 法 ， 梅 蘭 芳 也 能 蓄 須 明 志 ， 而 我 們 這 個 時 代 的 文 人 卻 爭 著 粉 飾 太 平 ， 連 大 文 豪 也 不 能 免 俗 。 偉 想 起 師 傅 曾 經 開 玩 笑 地 說 ， 老 用 “ 水 ” 調 歌 頭 就 有 邀 寵 之 嫌 。
四海“通知”遍，文革卷風云。
階級斗爭綱舉，打倒劉和林。
十載春風化雨，喜見山花爛漫，英梭織錦繡勤。
茁茁新苗壯，天下凱歌聲。走資派，奮螳臂，鄧小平。
妄圖倒退，奈“翻案不得人心”。
三項為綱批透，復辟罪行怒討，動地走雷霆。
主席揮巨手，團結大進軍。
“ 現 在 請 中 共 中 央 委 員 ， 中 共 Ｘ Ｘ 省 委 第 一 書 記 ， Ｘ Ｘ 省 革 命 委 員 會 主 任 ， Ｘ Ｘ 省 軍 區 第 一 政 委 歐 陽 登 云 同 志 講 話 。 ” 頭 頂 上 的 大 喇 叭 里 宣 布 道 。
遠 遠 的 ， 偉 只 能 看 到 一 個 草 綠 小 圓 點 ， 在 主 席 台 上 慢 慢 滑 向 講 話 筒 。
“ 同 志 們 ， 今 天 ， 我 們 Ｘ Ｘ 省 五 十 萬 軍 民 ， 在 這 里 隆 重 慶 祝 以 華 主 席 為 首 的 黨 中 央 一 舉 粉 碎 “ 四 人 幫 。 這 是 毛 澤 東 思 想 的 偉 大 勝 利 ， 這 是 黨 的 勝 利 ， 這 是 人 民 的 勝 利 。 我 們 感 到 無 比 的 幸 福 ， 因 為 我 們 又 有 了 英 明 的 領 袖 華 國 峰 主 席 … … ”
聽 著 歐 陽 登 云 略 顯 底 氣 不 足 的 聲 音 ， 偉 想 起 那 天 在 周 雯 瑤 家 里 ， 這 位 本 地 最 高 領 導 接 到 中 央 文 革 電 話 時 誠 惶 誠 恐 的 樣 子 。 《 紅 樓 夢 》 里 說 仕 途 是 “ 你 方 唱 罷 我 登 場 ， ” 不 知 這 位 最 高 還 能 “ 唱 ” 多 久 ？
他 又 想 起 了 周 雯 瑤 ， 她 在 哪 里 ？ 她 今 天 是 什 么 心 情 ？
〔待續〕
| (Posted on 2000-12-08)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