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原﹒

他 　 　 鄉 　 　 故 　 　 國
（ 連 載 之 二 十 四 ）

這 是 最 好 的 時 光 ， 也 是 最 壞 的 時 光 ﹔ 這 是 賢 明 聖 世 ， 也 是 愚 妄 之 時 ﹔ 這 是 光 明 的 季 節 ， 也 是 黑 暗 的 日 子 ﹔ 這 是 希 望 的 春 天 ， 也 是 絕 望 的 冬 季 ﹔ 我 們 財 運 雙 全 應 有 盡 有 ， 我 們 一 無 所 有 家 圖 四 壁 ﹔ 我 們 飛 向 天 堂 ， 我 們 墮 入 地 獄 。

──（英）狄更斯

兩 條 小 路 伸 向 荒 草 叢 中 ， 　 　 　 我 選 了 向 西 的 那 條 就 不 能 向 東 。 … … 　 　 　 　 　 　 　 　 　 　 　 　 我 選 了 人 跡 罕 至 的 那 一 條 ， 　 　 結 果 一 切 都 改 變 了 。

──（美）羅伯特﹒弗羅斯特

第　二　十　三　四

　 　 星 期 六 齊 偉 植 還 是 早 早 就 醒 來 了 。 頭 天 晚 上 ， 他 關 了 鬧 鐘 ， 原 來 是 要 扎 足 了 架 式 睡 懶 覺 的 。 誰 想 得 到 ， 生 物 鐘 在 起 作 用 了 ， 象 往 常 一 樣 不 到 六 點 半 他 就 醒 了 。 他 嘟 囔 了 几 句 ， 想 蒙 頭 再 睡 ， 可 無 論 如 何 也 睡 不 著 了 。 擰 開 床 頭 燈 ， 第 一 眼 看 見 電 視 的 遙 控 器 放 在 床 頭 柜 上 ， 他 便 抓 了 過 來 ， 打 開 電 視 看 看 世 界 成 了 什 么 樣 子 。

　 　 巴 以 又 干 起 來 了 ， 兩 方 都 抬 著 鮮 血 淋 淋 的 尸 體 游 行 。 換 一 個 頻 道 ， 哪 國 的 一 架 客 機 又 墜 毀 了 ， 一 百 多 乘 客 無 一 生 還 。 再 換 一 個 頻 道 ， 大 選 前 景 分 析 。 又 換 了 好 几 個 ， 內 容 大 同 小 異 。 偉 索 性 關 了 電 視 ， 閉 著 眼 想 事 情 。

　 　 前 兩 天 ， 律 師 轉 來 蘇 珊 的 離 婚 要 求 ： 所 有 財 產 對 半 分 ， 房 子 ， 存 款 ， 他 的 退 休 金 。 孩 子 已 經 過 了 十 六 歲 ， 律 師 在 信 上 說 ， 所 以 孩 子 愿 意 跟 父 母 任 何 一 方 都 可 以 ， 但 另 一 方 要 付 生 活 費 … … 齊 偉 植 還 沒 有 回 復 ， 他 對 其 中 几 個 問 題 都 有 疑 問 。 一 是 蘇 珊 似 乎 無 權 覬 覦 他 的 退 休 金 ﹔ 二 是 房 子 完 全 跟 蘇 珊 沒 有 關 系 ， 頭 款 是 他 付 的 ， 每 個 月 的 貸 款 一 直 也 是 他 在 付 ﹔ 還 有 孩 子 眼 看 要 上 大 學 ， 學 費 應 寫 明 了 雙 方 負 擔 。 想 這 個 問 題 時 ， 一 個 念 頭 還 閃 了 一 下 ， 其 實 他 們 從 來 沒 有 顧 上 去 辦 手 續 ， 從 法 律 上 講 蘑 菇 跟 他 毫 無 關 系 。 當 然 他 馬 上 趕 走 了 那 個 念 頭 ， 說 實 話 ， 長 期 以 來 ， 蘑 菇 與 他 相 依 為 命 ， 別 說 孩 子 大 了 ， 已 經 不 存 在 跟 誰 的 問 題 ， 要 是 蘑 菇 小 上 几 歲 ， 他 會 不 顧 一 切 去 爭 撫 養 權 的 。

　 　 蘑 菇 最 近 常 常 和 一 幫 要 去 和 平 隊 的 朋 友 在 一 起 ， 心 情 似 乎 很 愉 快 。 他 終 于 見 到 了 杰 克 ， 一 個 高 高 瘦 瘦 、 臉 上 略 帶 羞 色 的 小 伙 子 。 蘑 菇 大 學 能 力 考 試 的 成 績 也 下 來 了 ， 兩 個 項 目 一 個 達 到 百 分 之 九 十 ， 另 一 個 達 到 百 分 之 八 十 九 ， 不 錯 了 。 東 部 史 密 斯 學 院 已 邀 請 她 去 面 試 ， 本 來 講 好 要 爹 迪 陪 的 ， 臨 了 又 變 卦 ， 說 讓 杰 克 陪 他 ， 美 其 名 曰 ， 怕 爹 迪 太 辛 苦 。 想 到 這 里 ， 他 不 禁 笑 了 ， 唉 ， 孩 子 一 天 天 長 大 ， 我 則 一 天 天 老 去 。

　 　 不 知 怎 么 ， 他 又 想 起 王 樹 基 。 那 次 他 作 為 校 方 代 表 聽 了 王 樹 基 的 申 訴 ， 便 整 理 了 一 個 紀 要 ， 順 便 帶 到 校 長 辦 公 室 。 不 期 正 碰 上 肯 特 校 長 走 出 來 ， 自 然 校 長 要 問 他 的 意 見 。 他 說 ， “ 我 個 人 認 為 ， 念 他 初 犯 ， 是 否 再 給 他 一 個 機 會 ？ ” 校 長 的 眉 頭 深 深 地 皺 了 起 來 。 “ 齊 院 長 ， ” 校 長 是 個 很 講 究 禮 儀 人 ， 很 少 見 他 對 什 么 人 直 呼 其 名 的 ， “ 這 事 恐 怕 不 能 通 融 。 教 員 和 學 生 不 能 有 超 常 的 關 系 ， 這 是 我 們 的 校 規 ， 否 則 校 風 何 在 ？ 況 且 ， 他 們 又 不 是 年 青 人 在 戀 愛 ， 這 位 教 員 有 家 室 ， 有 子 嗣 。 現 在 人 家 學 生 告 他 ， 告 學 校 ， 說 教 員 恃 權 欺 人 。 在 社 會 上 這 種 事 情 犯 不 犯 法 ， 有 法 院 去 管 。 我 們 學 校 的 規 定 也 要 有 其 嚴 肅 性 ！ ” “ 校 長 ， 那 能 不 能 給 他 一 段 時 間 ， 讓 他 找 工 作 。 否 則 他 的 生 活 來 源 恐 怕 成 問 題 。 ” 校 長 聽 了 這 話 ， 沉 默 了 片 刻 ： “ 這 些 你 讓 他 與 學 校 的 律 師 談 ， 我 原 則 上 同 意 ， 而 且 我 不 主 張 公 開 對 他 的 處 理 。 他 畢 竟 還 有 家 ， 還 要 繼 續 找 事 。 但 你 告 訴 校 律 師 ， 一 定 要 讓 這 個 教 員 保 証 今 后 不 訴 學 校 。 ” 他 知 道 王 樹 基 跟 校 律 師 談 了 ， 結 果 如 何 不 得 而 知 ， 也 不 想 知 道 。

　 　 就 這 樣 雜 亂 無 章 地 想 了 大 半 晌 ， 齊 偉 植 覺 得 肚 子 有 些 餓 了 ， 就 准 備 起 來 。 這 時 候 他 聽 到 房 子 附 近 似 乎 有 汽 車 停 下 的 聲 音 ， 又 等 了 片 刻 ， 門 鈴 便 響 了 。 “ 會 是 誰 呢 ？ ” 齊 偉 植 想 。

　 　 穿 了 睡 衣 下 樓 ， 打 開 門 。 兩 個 穿 制 服 的 人 站 著 。 他 愣 住 了 。

　 　 “ 您 是 齊 博 士 ？ ”

　 　 “ 對 ， 齊 偉 植 。 ”

　 　 兩 個 人 迅 速 對 看 了 一 下 ， 又 几 乎 同 時 說 ： “ 我 們 是 ， ” 然 后 又 都 停 下 ， 只 聽 其 中 一 個 說 ： “ 我 們 是 瑞 士 航 空 公 司 的 。 ”

　 　 “ ？ ”

　 　 “ 我 們 十 分 抱 歉 地 告 訴 您 ， 您 的 親 屬 蘇 珊 … … ”

　 　 齊 偉 植 突 然 想 起 剛 才 在 電 視 屏 幕 上 看 到 的 飛 機 失 事 事 件 。 莫 非 ？ 他 定 了 定 神 ， 心 想 學 校 正 在 學 期 中 間 ， 不 記 得 蘇 珊 講 過 她 最 近 要 去 哪 里 。 當 然 ， 即 使 她 去 了 哪 里 ， 首 先 知 道 的 恐 怕 不 是 他 。 想 到 他 們 目 前 的 狀 況 ， 他 似 乎 覺 得 ， 應 當 通 知 她 的 那 位 伴 侶 羅 杰 。 不 管 怎 樣 ， 他 還 是 異 常 震 驚 的 。

　 　 “ 蘇 珊 她 現 在 怎 樣 ？ ” 他 問 。

　 　 兩 位 來 人 ， 聽 到 他 的 詢 問 ， 一 起 低 了 頭 ： “ 我 們 非 常 遺 憾 地 告 訴 您 ， 機 上 一 百 三 十 一 位 旅 客 ， 無 一 生 還 。 ” 其 中 一 個 小 聲 說 。

　 　 “ 你 們 通 知 他 現 在 的 伴 侶 羅 杰 了 嗎 ？ ”

　 　 兩 人 聽 他 這 么 問 ， 面 面 相 覷 ， 又 詫 異 地 搖 搖 頭 。 其 中 一 個 ， 從 公 文 包 里 取 出 一 個 信 封 ： “ 在 獲 知 飛 機 出 故 障 以 后 ， 機 長 曾 讓 旅 客 每 人 給 家 人 寫 了 几 句 話 ， 然 后 空 投 下 來 ， 據 估 算 ， 是 失 事 前 的 十 至 十 五 分 鐘 左 右 。 ”

　 　 齊 偉 植 接 過 信 封 ， 突 然 有 一 種 異 樣 的 感 覺 ， 手 也 變 得 不 聽 話 ， 半 天 才 打 開 那 封 信 。 是 一 個 只 有 几 句 話 的 短 條 ：

偉 ， 本 想 給 你 一 個 驚 奇 ， 可 想 不 到 這 下 真 得 成 了 一 個 大 驚 奇 ！ 一 個 月 了 我 沒 有 接 到 你 的 只 言 片 語 ！ 所 以 我 就 來 了 。 我 真 得 只 想 來 看 看 你 怎 么 生 活 ， 也 想 會 會 你 的 寶 貝 女 兒 蘑 菇 。 不 過 ， 真 不 湊 巧 。 我 一 點 也 不 后 悔 我 的 選 擇 ， 我 盡 力 了 ， 去 而 無 憾 。 吻 你 也 代 我 吻 吻 蘑 菇 。 以 前 你 給 我 說 過 你 的 老 師 寫 給 你 的 雪 萊 的 詩 ， 我 很 喜 歡 但 沒 有 記 下 來 ， 替 我 再 念 一 遍 那 美 好 的 詩 句 ， 那 正 是 我 心 里 的 話 。 蘇 珊 。

　 　 齊 偉 植 的 眼 睛 模 糊 了 ， “ 飛 機 在 什 么 時 候 ， 在 哪 里 出 的 事 ？ ”

　 　 “ 凌 晨 二 時 ， 在 接 近 阿 拉 斯 加 的 海 域 … … ”

　 　 也 就 是 說 ， 在 他 蜷 縮 在 溫 暖 的 床 上 做 夢 的 時 候 ， 蘇 珊 她 已 經 隕 身 冰 海 ！ 望 著 他 悲 痛 欲 絕 的 樣 子 ， 瑞 航 工 作 人 員 說 ： “ 一 切 都 發 生 得 很 快 ， 最 后 旅 客 是 不 可 能 有 什 么 感 覺 的 … … ”

　 　 難 道 這 么 說 就 能 減 輕 人 的 痛 苦 ？

　 　 “ 到 底 出 了 什 么 故 障 ？ ”

　 　 “ 不 知 道 ， 一 切 還 在 查 詢 之 中 ， 黑 匣 子 還 沒 找 到 。 ”

　 　 有 什 么 用 ， 有 什 么 用 ？ 就 是 知 道 了 故 障 的 來 龍 去 脈 ， 又 有 什 么 用 ？

　 　 “ 我 們 現 在 就 可 以 接 您 去 出 事 地 點 。 您 去 准 備 吧 ， 我 們 就 在 外 面 等 您 。 ”

　 　 以 后 的 十 几 個 小 時 ， 對 于 齊 偉 植 是 一 片 模 糊 。 他 朦 朧 記 著 跟 人 上 車 下 車 ， 上 飛 機 下 飛 機 ， 來 到 一 個 叫 亞 瑟 灣 的 海 軍 基 地 。 遇 難 親 屬 一 個 個 表 情 木 然 ， 順 著 一 位 瑞 航 負 責 人 的 手 向 遠 方 望 去 ： “ 從 這 里 往 前 約 三 十 英 里 的 海 面 上 。 就 是 飛 機 失 事 的 地 點 。 ”

　 　 眼 前 是 茫 茫 的 海 ， 茫 然 的 海 ， 黑 黑 的 海 水 翻 卷 著 一 排 排 巨 浪 ， 嘩 嘩 地 擊 碎 在 不 遠 的 礁 石 上 。 几 百 個 家 屬 把 一 個 不 大 的 天 然 港 擠 得 滿 滿 的 ， 他 們 大 多 是 直 接 從 得 到 消 息 的 地 點 被 接 到 這 里 ， 穿 什 么 樣 衣 服 的 都 有 ， 其 中 不 少 人 還 穿 著 睡 衣 。 剛 才 到 海 邊 前 ， 瑞 航 給 每 人 又 發 了 工 作 人 員 穿 的 呢 制 深 藍 色 大 衣 。 几 百 個 服 裝 統 一 ， 耷 拉 著 腦 袋 ， 神 情 沮 喪 的 人 ， 咋 一 看 好 似 一 群 戰 俘 ， 一 群 在 與 命 運 的 博 斗 中 慘 敗 了 的 戰 俘 。

　 　 人 群 中 突 然 有 一 個 小 伙 子 ， 對 著 灰 蒙 蒙 的 天 大 喊 ： “ 不 公 平 啊 ！ 你 為 什 么 從 我 手 里 奪 去 了 她 ？ 不 公 平 啊 。 ” 象 是 打 開 了 洪 水 的 閘 門 ， 親 屬 們 哭 了 起 來 ， 哭 喊 聲 交 織 著 海 浪 聲 此 起 彼 伏 。

　 　 齊 偉 植 站 在 最 前 沿 ， 一 任 黑 色 的 海 水 打 在 他 身 上 。

　 　 几 架 直 升 機 在 出 事 地 點 的 上 空 盤 旋 著 ， 大 把 的 鮮 花 從 空 中 落 下 。

　 　 齊 偉 植 的 心 在 抽 搐 著 ， 他 曾 努 力 回 憶 蘇 珊 提 起 的 雪 萊 的 詩 句 ， 可 腦 子 里 和 眼 前 的 景 色 一 樣 ， 茫 然 一 片 。 只 有 那 小 伙 子 的 呼 喊 在 海 天 中 回 蕩 ： “ 不 公 平 啊 ， 你 為 什 么 從 我 手 里 奪 去 了 她 ？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