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     四     塔 (三)


王瑞芸


  年糕和華四住的這條街,雖然荒涼,好歹也有個名,叫做聖塔拿街。在街 的頂頭,有一家墨西哥人開的小鋪子。當天晚上,小鋪子的主人岡薩雷斯見華 四連工作服都沒脫,搖搖晃晃地進來了。岡薩雷斯待人和氣,長著一張方方的 大臉,笑起來,嘴的形狀也是方方的。他見華四進了門,笑容就自動跑到臉上 來:“華四,有新到的果仁巧克力,你老婆頂頂愛吃的,我給你留著呢。”

  華四拿手往柜台上一拍:“酒!”

  岡薩雷斯一愣,可笑影兒還在:“啤酒?”

  “烈酒!”

  “伏特加,還是威士忌?”

  “要──彩色的,瓶子,玻璃彩色!”

  “那就是威士忌。”

  岡薩雷斯把一個淡綠色的酒瓶遞過去,華四抓到手,立刻擰開,象喝水一 樣,直著喉嚨就灌。岡薩雷斯立在一邊,直了眼,笑影子全沒了,嘴里喃喃地 說:“上帝啊,原諒我,這是怎么說的……這不是我的錯吧?”

  華四不理他,也不看他,拎了酒瓶,搖搖晃晃地走出去了。岡薩雷斯趕緊 打發九歲的大兒子安迪跟上他,怕他醉倒在街上,不好辦。岡薩雷斯是個頂熱 心的漢子。過了半個小時,安迪回來報告說,華四一直走回了家,坐在后院里 自己接著喝酒,嘴里嗚嗚地響,好像在哭,又好像在說,沒人聽得懂他究竟在 說什么。過后,他把酒瓶往地下一砸,“彭”一聲──碎了。然后,他把碎片 都撿起來了。

  安迪咬著指甲又補充說,“爹,你知道的,他總是要碎玻璃,要不夠。我 和衛斯理還有丹尼爾給他撿了有一筐都不止了,他要不夠……”

  岡薩雷斯就摸一摸安迪的腦袋:“行了,兒子,吃飯!”

  30年過去了,洛杉磯比過去大出來几倍,高速公路四通八達地都修上了 。好萊塢早已享譽世界,一個荒涼的,叫做比華利的小山頭,如今已經遍布豪 宅,成了美女明星們的溫柔富貴之鄉。聖塔莫尼卡海灘街道筆直,房屋整齊, 椰樹迎風……可是沃茲還是那付寒酸模樣,甚至比以前還要不如。半個世紀前 ,那里還有些新開發的興頭,房屋哪怕小,總是新建的。如今,街道已經定型 ,房屋也都住舊,看上去真是滿目瘡痍,狼狽寒磣。別說那里沒有體面的商店 ,連高速公路都從那里繞開了道兒走。  

  在五十年代的一個春天,一個叫強生的年輕人被派到沃茲區做片警。他穿 上了新制服,心頭高興,昂昂然在他管轄的區域走了一圈,每一步都把腿抬得 有三公分高。待一圈轉完,他的兩只腳已經完全貼著地面拖了,一個人活象輪 胎撒了氣。不出一個月,他就把這一片區域叫做“動物園”,因為在他眼里, 這里住著的人都是夠不上人類標准的動物。成年人總是酗酒吸毒﹔娘們兒不是 尖聲吵鬧,就是扭著南瓜般的屁股巴不得去賣淫﹔孩子們打架斗毆,破了腦殼 ,斷了胳膊簡直算不得一個事。他們做警察的能擋著這里三五個月不出人命案 子就是成就。

  在所有這些“動物”中,最叫強生不入眼的是那個叫華四的老猢猻。且不 論別的,只說他是個中國人,矮小丑陋,英文破破爛爛,就足夠讓他無端上去 □一腳了。更何況,他在自己院子里做了個奇怪透頂的花梢怪物,足足比一棟 大樓還高,這是搞什么名堂。他去轉了几次,只見院子最前頭趴著間低矮的小 平房,屋外一處一處,堆著水泥,瓦塊,磁片,牆角攏著鋼絲,鐵棒,活象一 個工場,可是整個后院卻被老頭兒侍弄成一個五光十色的花梢園子,最中間不 僅有高高聳立的花塔,連后院四周的圍牆也都用五色磁片裝飾了。那個老怪物 硬把這么塊地方活活做成個魔宮,誰讓他這么干的?

  強生等到華四爬下架子調合泥灰的功夫,嚴厲地喝問道:“華四!你究竟 在做什么?”華四抬頭,露出了一張筋肉畢露,溝壑縱橫的老臉,一字字說: “做、個、東、西!”“什么東西?”“一、個、東、西。”說完,那個華四 老頭就不再開腔,只顧低頭和灰漿,和好了就裝滿一小提桶,掮在肩上,手腳 并用地往塔上爬。強生的腦袋不由自主地隨他仰上去,心口突突跳了兩下,怕 他失腳摔下來。可是,操!摔下來才活該,誰讓他這么干了?

  下一天強生瞅局里的瓦特警長閑時,鄭重其事地對警長說,他們有義務阻 止那個老家伙的行為,第一那毫無用處,第二,低矮的街區里突然戳出個龐然 大物,看著都覺得怪異反常,萬一塌了呢,那就麻煩大了。這些年他們怎么能 容忍那個矮小的中國人如此肆意妄為?

  瓦特警長瞇起眼睛對他年輕的新部下看了有多半分鐘。他從這個淡黃頭發 ,粗脖子,肉頭的小子身上看見了三十年前的自己。他微微笑了,慢悠悠地開 腔道:“你以為我有多喜歡那個中國佬?我曾經跟你一樣,一直想開輛推土機 去,連人帶房子都推走,干干淨淨!可是,”瓦特警長摸一摸已經梳理的很整 齊的頭發,對強生豎起指頭說,“第一,他是在自家的后院里做他的東西,那 是他的私產,他若越出他的私產一寸,不,半寸,我們就能去找他的麻煩。可 是,他在自己的私產范圍里哪怕挖穿了地球,或者戳破了天,我們也管不著他 。第二,假如有周圍鄰居來提意見抱怨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個呢,很不幸,一 個都沒有!這里的居民,你應該已經了解,誰都不懂規矩是什么,在這塊地面 上,別說冷不丁造一個高塔,哪怕有人移一座山來呢,他們也不會放出個屁來 ,他們只恨沒有人把天戳出個窟窿來呢──好一群沒有王法的東西!你能拿他 們怎么辦?得,第三,這第三個理由你跟我豎著耳朵聽好了,在那個老華四建 塔的這些年里……老天爺,我在這鬼地方呆了有30年了,多快啊!……總之 ,在這些年內,我們局里的人都注意到一個事實,在我們這一區,聖塔拿街那 一帶的治安記錄始終比別處好。顯然,他那個古怪玩藝兒吸引了附近的頑童。 我們這區的頑童們,那能叫孩子嗎?全是小狼崽子,抽煙打架,什么不做?只 缺殺人放火。可就是靠近聖塔拿的几條街上,居然竟沒出過孩子的犯罪記錄。 那些小東西們放了學全都甘心替那個中國老頭撿破爛打雜去了──他們把他那 里當游樂場了。你能相信嗎,最初替他找磁片的孩子已經有了第二代接上去繼 續給他找磁片了。怎么不是?聖塔拿街頭上岡薩雷斯家的安迪,今年39歲了 ,他告訴我,他從九歲起就給那個中國矮佬撿瓶子了。現在,他自己最小的一 個兒子──且不說那個19歲的大兒子──也已經成天滿街去撿東西,有時候 能走出去一里多路呢,攔都攔不住……單是這個事實,我們就沒法懲罰他。對 了,還要告訴你,現在已經有不少人開始注意這個怪玩意兒,一起一起,來過 不少人了,又是拍照,又是畫寫生,跟真的似的,連報上都介紹過了。你要去 推了它,沒得惹一身麻煩。”

  強生聽了張口結舌,又是不解又是不服氣,張了張嘴正要說話,警長用手 勢制止了他,繼續說道:

  “依我看,這個奇怪的小個子中國人,他和他那個國家一樣不可思議,看 著活象一駕又老又破的馬車,可是不倒不塌,還能嘰嘰呀呀往前走。從國家說 ,哪個國家有他媽的中國壽命長,几千年啊!就說我們眼前這個華四老頭,他 都過了70歲了,換個人,只能象老狗一樣坐在街邊上吐著舌頭喘氣,可這老 家伙卻成天還能靈活得象個猴子,爬上那么高的地方,而且,想想看……他身 上還要背著灰漿和鋼筋呢,他可不是上去看風景的!知道嗎?這老家伙已經一 口氣在那個怪玩意兒上花了30年了。為了做那個東西,他連老婆也跑了── 好個肥搭搭的黑甜妞兒!我見過的。你說,這個老孤鬼,老絕戶,費老大的力 氣做出那么個東西來做什么?只有好上帝知道他為了什么,問他,他永遠說不 出個一二三來,真象個白痴。過去我總尋思那家伙八成是發了神經──這年頭 神經病到處都是,表現各式各樣……不過,這些年下來,我已經叫他給磨得沒 脾氣了,而且我有興趣要眼睜睜地看他究竟能把那個玩意兒建到多高,這是值 得一看的!退一步說,無論他建的是個什么玩藝兒,可是一個人,他娘的又是 這么個矮倭瓜,垃圾般的人,肯花個几十年做個東西……天,這究竟是怎么回 事啊!實話告訴你,盡管我不喜歡他,可是我佩服他,實在的,我佩服這個矮 子!因為他做了一件誰都做不了的事,他讓我覺得……唔……一個人,管他是 個什么東西……哼……只要他愿意,上帝啊,只要他愿意!他就總可以做出點 兒什么來。也就是說,一個乞丐也可能造出座宮殿來。這話,別人說,我不會 信,可是瞧瞧華四這老小子和他的塔,可不是乞丐造宮殿?你信,不信,都得 信。兒子,別以為你有多能耐,只怕讓你做個狗窩出來,你都嫌老大的麻煩。 你不覺得這個丑陋的中國人讓人開眼,讓人影影綽綽地看到點真玩意兒,那是 個什么我說不出,可我憑自己55歲的年齡起誓,那是個真玩意兒,錯不了的 。年青人,你應該有足夠的耐心,同時也該有足夠的好奇看看,這究竟最終會 成為個什么。”

  在強生和瓦特警長這番談話之后,華四老頭在他的塔上又花去了四年的時 間才歇手。那時,他后院中的塔已經有34米高。他把整個后院的每一寸地方 都裝飾起來,他使那個丑陋的三角形后院變成了一個五顏六色的奇異花苑。可 他自己住的平房依然是開頭建成的那樣,而且被后院的華麗比成了簡陋破敗的 工棚。三十四年來華四就住在這工棚似的平房里,過著簡單的生活,他把自己 掙的錢都花在那個塔上了。可他倒是身體結實,這些年沒病沒災的。老是老了 ,嘴臉卻比他年輕時耐看了,線條凝重深刻,臉相敦厚沉靜,讓人一望而知是 個有一把力氣的老頭。

  瓦特警長沒等到看老華四歇下手,就退休回到他的德州家鄉去繼承遺產了 ,強生升做了警長。

  強生任職警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從管轄的區域內清除華四那老家伙的 塔。几年前他被瓦特警長說得啞口無言之后,心里的火氣一直壓著。他能做的 ,是盡量少往華四那里去,免得見了生氣。可是那個塔實在高,在他管轄的任 何地方,一抬頭就看得到,那個不知疲倦的瘦小身影總吊在上面忙活。現在他 的機會來了,該結束的事就得讓它結束。

  這天下午,強生警長一直往華四的住處走去。院門沒有拴上,推進去看看 ,不僅院子里沒有人,連房子里也沒有人。一地里安靜著,房子跟前堆的材料 都沒有了,房里黑洞洞的,看著根本象一間棄屋。而回過頭來,一個后院卻華 麗,漂亮,干淨,但塔上看不到那個成天忙碌的矮小人影了。強生警長找了一 圈,還走出去四處張望了一回,并不見那個小老頭的影子。他直走到聖塔拿街 頭,拐進了岡薩雷斯的鋪子。

  岡薩雷斯雖老了,但還在經營他的店。他已經胖得象個只放了半袋糧食的 松口袋,兩腮往下搭拉著,破壞了他方正的臉相,可他的嘴笑起來還是方形的 ,牙齒居然還沒有脫。

  “強生,”岡薩雷斯見了誰都是笑口大開,搶先開腔,“跟你說個事。哈 ,你再想不到,老華四把他的房子,院子,連同那個塔都給我了,一分錢都沒 要──想想看!唉,說來是個好事,我倒有心拿他的后院改成我的店,嘖,嘖 ,那夠有多漂亮!可想來想去,店鋪開到街尾總不及我這個街頭上的地點好, 你說是不是?可惜啊,店鋪可以搬動,而他那些五花七彩的寶貨倒無法搬動呢 ,你說是不是?他送給我院子,倒添了我的心思,你說是不是?”

  “華四老頭呢?”

  “走了。”

  “去哪里了?”

  “他沒說。他把這后院子送給我,第二天我帶了禮物去謝他,他卻不見了 。你說他能去哪里?我想不出來。這已經快半年了,他再也沒有出現過,惹得 人怪想他的。這個老頭子,是個不壞的老東西,這些年里我可是眼看著他一寸 寸地把這個塔建出來的。可是他說走就走了,走得沒了影子。”

  強生警長沒有想到,花了這么多年做的東西,老華四居然扔下就走了,真 正是個老怪物。可走了他也得推倒了它!只可惜不如當了老華四的面推倒更加 過癮。

  “我可告訴你,岡薩雷斯,這個塔你要了也是白要,這東西是不能叫它那 么豎在這里的。我們局里打算把它推倒。第一它毫無用處,第二它相當危險─ ─倒下來怎么辦?”

  “哎喲,讓好上帝保佑你千萬別起這種念頭。誰說它會倒?想都不用想, 結實得跟山一樣──你親眼看得見──結實得跟山一樣喲,哪怕天倒下來,它 都能撐得住──上帝作証,我說的是實話!千萬別起這種念頭。那,還有,別 說它無用,我的上帝,這話是說不得的,說了罪過。上帝造的每件玩意兒都有 用,何況是這么個慢慢建出來的大家伙,那是上帝借了他的手做的!不然,一 個人怎么做得成,那是上帝的旨意,這是誰都看得出的。”

  強生車過臉去,對這個羅嗦的老東西討厭之極。他楞起眼睛,把兩只手握 了一握,想給他几句硬話。可是,他對那張皮肉松馳的老臉看了一忽兒,什么 也懶得說,就走了出去。

  過了一個月,岡薩雷斯的鋪子里來了兩個陌生人,很客氣地要求去看看華 四的塔。岡薩雷斯早已經在華四的院門外吊了把大鎖,岡薩雷斯對那兩個陌生 人的要求板著臉一口拒絕。那兩個人很尷尬地互相看看,只好走出去了。到了 晌午時分,那兩個人又蹩進鋪子來,期期艾艾地摸出一張鈔票,要求岡薩雷斯 能允許他們進去看一會兒。岡薩雷斯漲紅了臉,鼓起眼睛嚷道:“收起你們骯 臟的鈔票,几塊錢就想讓我把老華四的塔出賣了,滾你們的!”他的老妻在里 頭聽見老頭子嚷嚷,嚇得顛出來──她也是個胖子,走一步身上的肉就顫兩顫 ,看著好不辛苦。饒這樣,她依然不辭辛苦要把自己的老頭子推進里間去,一 邊給那兩人陪笑臉說,“對不起,人老了,就糊涂,不要理他才好,你們不要 理他才好。”

  岡薩雷斯呼哧哧地喘氣。上年紀的人果然是動不得肝火的,只嚷出那么一 句,要再接一句,已經不能成篇。他喘著,伸出一只手,擋著他胖老婆的推搡 ,騰出另一只手,在半空里揮舞著,斷斷續續地說“……年輕輕的,做,做什 么不好,有本……本事,自己……去建出個東西……來推倒別人的,算個什么 鳥事!上帝他,他老人家,有眼看著呢!人家花了一輩子才建成的,那么漂亮 的……推、推倒……作孽吧,你們!……這些年,你們給沃茲做了什么,鳥, 鳥毛也沒有一根!”

  那兩個裝束體面的陌生人先被岡薩雷斯的斷喝驚成一對呆鳥,狼狽得只要 擇路而逃,待到聽了他下面這一篇夾七夾八的話,倒又站住了。其中一個高些 的,相貌端正,長著栗色頭發的人問:“你是什么意思,推倒?推倒什么,那 個漂亮的塔嗎?”

  “是你們要干的事,你來問我!求好上帝憐憫你們吧!”岡薩雷斯嗆嗆地 回他。

  那兩個人反而鎮靜下來,另一個說,“你以為我們是誰?來干什么?你得 把話說明白,是誰要推倒那個塔……”

  那個栗色頭發的伸手攔住同伴,“對不起,讓我來介紹一下。瞧,他是克 萊瑞,雕塑家。我是羅伯特,南加州大學美朮史教授。我們來,只是為了參觀 ,我們從來都喜歡并且尊敬這個東西,怎么會要推倒它,誰說的?這是不能允 許的!”

  “好上帝啊……”

  一個月之后,由南加州大學的羅伯特教授挑頭,一個保護華四塔的協會成 立了。協會的成員全是志愿者,其中有教授,藝朮家,工程師,律師,還有一 位好萊塢演員,總共11人。他們立刻著手擬定章程,籌划著如何向強生警長 交涉,堅決要保下華四塔。

  現在,強生已經不是一個單憑意氣用事的年輕警察,他有經驗多了。他并 不直接跟羅伯特教授代表的協會當面較量,卻把清除華四塔的報告一直遞交到 洛杉磯市城市規划安全委員會。委員會的主任看了他的報告相當重視,派了手 下的人跟他去觀察勘測,拿出了一條推倒華四塔的有力理由:按照洛杉磯城市 建設安全條款,超過三十米高的建筑,至少要挖7米深的地基,而那個塔的地 基不到一米,離開規定的指標太遠了,為安全計,必須堆倒。蓋了大印的正式 文件發到了強生的局子里。  

  當羅伯特等人組成的協會來與強生交涉時,強生不急不徐,安安靜靜把那 一紙文件亮給他們。

  然而,華四塔保護協會的會員們都是各行各業中經驗老道的角色,并沒有 讓這個文件嚇住。他們立即向各大報紙投書,披露這個事件,指責市政府官僚 教條,呼吁社會保護華四塔,并向各界同仁募款集資,進行保護華四塔的實際 措施。一時間洛杉磯鼎沸起來,人人都在津津樂道什么叫藝朮以及藝朮的價值 ,什么是平庸的社會無知的官僚諸如此類的深刻問題。不几天,就有一位力學 專家找到協會來,毛遂自荐要給華四塔作量化的力學鑒定。

  力學專家仔細地研究了華四塔的承重結構,他驚訝地指出,這個塔雖然地 基不深,可是卻比其他建筑牢得多。一方面,華四把底座做得特別沉重結實, 另一方面,他在升空的部份用的全是薄翼支撐結構,雖然高卻并不重。這樣的 薄翼結構技朮通常只有受過深造的高級工程師才會熟練運用──這個胸無點墨 的工匠真是讓人吃驚。力學專家帶著敬意寫了一份非常詳細的科學報告,用力 學公式計算出華四塔的承重度。他同時還列出從1921年起這個地區前后左 右經歷過七次地震的損壞記錄,這份記錄証明,沃茲及附近地區不少地基很深 的樓都損壞了,可華四塔毫發無損。這是一份有理有據,非常科學的技朮報告 。這份報告一公布,華四塔保護協會立刻在輿論上大占上風。

  然而,洛杉磯市城市規划安全委員會對這份技朮鑒定也置之不理,堅持他 們的七米地基的統一原則。他們說,法律就是法律,不尊重條規法律,他們怎 么管理這個城市?兩派勢力在《洛杉磯時報》上大打筆戰,美國各地都對這個 事件作了報導,連國際藝朮組織也被驚動了,各國的名藝朮家紛紛打來電報, 要求洛杉磯市政府保存華四塔。他們指責說,誰推倒華四塔,誰就是文化藝朮 的千古罪人。

  最后,那位力學專家提出了一個方案:實地測試華四塔的堅固程度,用事 實來說話。這一次,加州的州長點了頭。

  力學專家花了有半年功夫設計了一個架子,架子將固定在一輛重型運輸卡 車上,然后用鋼索一頭拴在華四塔上,一頭固定在架子上,而后開動運輸卡車 ──用人為的力量去搖動華四塔。如果華四塔承受不住一定的拉力被拉倒,那 么就──活該,一了百了。

  待到做測試的那天,沃茲一區的居民都嚷動了,做生意的關了店,做工的 歇了手,都跑到聖塔拿街來觀看。還有美國各地的報紙,電台,電視台的記者 ,把華四塔一帶的道路擠得水泄不通……力學專家、羅伯特等的保護協會成員 、還有警長強生,費了好大的事才指揮重型運輸卡車開了進去。等處處拴束好 了之后,重型卡車開動起來,力度的指針從一千磅漸漸增加到一萬磅,華四主 塔被拉得微微有些彎曲,可它的基礎不搖不晃……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里,洛 杉磯城市規划安全委員會的派員一聲不響地把豎在華四塔前那張紅色的“違章 建筑”告示撕了下來,緊緊握了握力學專家的手。強生警長悄悄地走開了。

  當天華四塔保護協會就在塔前開了慶祝會。岡薩雷斯不僅從自己的店里搬 出不少啤酒和香檳,而且當場把這個塔捐給了洛杉磯市政府,從此華四塔成為 洛杉磯市重點保護文物之一。那天岡薩雷斯那長方形大嘴就一直沒有合攏過。

〔待續〕


(Posted on 2004-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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