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 四 塔 (四)
加州的地形西高東低,起伏延緬,有山有水。貫穿加州南北的著名一號高 速公路緊沿著太平洋海岸修筑而成,依山臨海,風景如畫,加州最有名的大城 市全都沿海而起:聖地亞哥,洛杉磯,聖塔巴巴拉,舊金山……可是,往加州 內陸去,同樣貫穿加州南北的五號高速公路,就遜色多了。它蜿蜒通過加州平 坦單調的內陸,路上只見禿山,殘水,平地,荒灘,就在加州這樣的內陸中部 ,有一個小得要命,光禿平淡,叫做瑪塞德的鎮子,我們老華四就隱居在那里。 說“隱居”是抬舉華四了,他這樣的人哪里懂得什么隱居呢,他不過是偶 然落腳在那里罷了。離開沃茲時他買了去舊金山的長途汽車票,他沒有想好要 不要再去找自己兒子和妻子,對于他們而言他已經死了,他自己也是這么看的 。可是舊金山對于他也就算得故鄉了,不然他還能去哪里呢?他愿意到那里去 悄悄老死。然而在去舊金山的途中,他乘坐的長途汽車半道上在瑪塞德這個小 鎮拋了錨。華四想,這也許是天意──天叫他不必再去舊金山了。也罷,哪里 黃土不埋人,于是他就留在瑪塞德小鎮,住進了那種美國政府為無收入老人預 備的公寓。 貧陋小鎮上的老人公寓條件非常有限,提供簡單吃住而已,但華四覺得那 里并不比他在聖塔拿街的住處更差,他滿意得很。現在他可以等死了,這可比 學會墮落,比用几十年去建塔容易多了。在瑪塞德,華四從不跟人不提他的塔 ,對于他,不僅廣東台山的人生過去了,舊金山的人生過去了,在沃茲的人生 也過去了,人是不能把自己的一生全背在身上的。他在老人公寓里學會了下五 子棋,成天到處找著人下棋。天氣好的時候就晃到車站去東看西望,見閑坐著 等車的人,就湊上去跟人下上一盤。他對這簡單的游戲著了迷。雖然屢戰屢敗 ,可是他屢敗屢戰。 當《洛杉磯時報》沸沸揚揚報導華四塔事件時,老人公寓里看報的人是知 道的,但沒有人把這件事和眼前這個小個子中國人聯系在一起。倒是有人指著 報紙對華四說,“嘿,華四,這里頭這個家伙和你同名呢。”華四瞄一眼,看 見他的塔印在報上,他也不在心上,他的塔還沒有建成時就已經上了報紙,但 那都是別人的事,就象那兩個孩子做沙堡,有人圍在邊上看一樣。他呢,只管 做自己的,做完了扔崩一走了事。他是差一點連命都扔出去呢,扔下個塔算什 么。他不懂人為了他扔下的玩意兒在嚷嚷什么,這個世界有太多叫他不明白的 事,他到死也不會明白了。可他一點也不想為這些不明白費腦子。 卻說華四隔壁房間住著的一個老人,是意大利移民,叫羅迪,最好笑鬧。 若以孩子論,他就是個調皮的,就是晚上打呼嚕,那聲音也是拐著彎,唱詠嘆 調似的。他見華四在他們中間最是個粗人,英文一塌糊涂,就常常逗著華四。 羅迪長得高瘦,華四站在他跟前,給人印象似乎只及他一半。他一遇見華四, 就彎腰挽住他的胳膊,說“爺爺帶你溜彎去!”他次次見華四都要講這句話, 可也次次都有人笑,華四咧開缺了牙的嘴,也笑。 老羅迪閑得發慌,只說跟華四開個精致些的玩笑。見報上連著在說一個叫 華四的人做成的塔如何如何,就悄悄給報社寫了個信,說,你們那個叫華四的 人正住在這里。報社得了這信,當然通知了羅伯特教授。 羅伯特教授因為保護華四塔已經弄得聲名遠播,眼下被伯克萊大學美朮史 系聘去了。現在華四塔已經成了他的一個重要研究課題,他除了自己研究,還 組織系里的博士研究生們分別研究華四塔的各種細微末節。他沒有料到,他保 護了華四塔,華四塔也保護了他。不含糊,這個塔根本成了他這個教授在學朮 上平步青云的階梯。如今做美朮史學問,最難的就是找到一個人所未碰的課題 ,無論是古埃及,古希臘,古羅馬,文藝復興,巴洛克,羅可可,古典主義, 浪漫主義,現代主義……處處都被人擠得插不下腳去,他這個年輕新進哪里找 得到突破的口子去。可是上天開眼,居然半空里掉下個香餑餑──華四塔。這 個塔混沌未鑿,一身是寶,無論是它的結構課題,它的裝飾課題,它的源起經 過,它與其它建筑類型的比較分析,都是一片片未經開墾的處女地,隨便就能 洋洋萬言。從頭細說,三五七篇論文一湊就能匯編成集,做成一個可觀的學朮 成果。而且,如果思路活泛,社交有道,還可以為這個塔拍個電影,出版傳記 ,真正前途無量。因此羅伯特教授一聽說華四本人的下落,激動得几乎一夜未 眠。在得了這個消息的第一個周末,他就驅車從舊金山直抵瑪塞德小鎮。 無需查証,羅伯特教授一見華四的年紀和個頭,就知道找對了人。他不由 分說,兩只手全伸出來,緊緊攥住讓他肅然起敬的“華四先生”嶙峋疙瘩的老 手,竟不曾注意到這個只到他下巴的中國小老頭帶著瑟縮的,驚恐的,仿佛被 人在腦后打了一棍子似的神情看著他。他不懂這個體面聰明的年輕白人突然跑 了來麻煩他做什么,他當年建塔時,可沒有麻煩過任何人。 可是這個教授對他極其恭敬,一口一個華四先生,費了很多口舌力邀他到 伯克萊大學去做客,如果可能,請他給個講座,即使不給講座──羅伯特教授 看得出老人的英語表達夠嗆──至少要出席講座,因為學校里人人等著爭睹他 的丰采。 華四可聽不懂“講座”,“爭睹”,“丰采”這樣的詞,他滿心只想拒絕 。但畢竟人到了老年性子就和軟了,且又見這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再三再四求 他,他不能不答應。他私心里竊喜教授來時老羅迪不在跟前。老羅迪被住在俄 勒岡州的女兒接了去參加外孫的婚禮了。謝天謝地,不然叫老羅迪看見這一幕 ,真不知道他會如何取笑呢。 羅伯特教授待華四周到之極,過了几個月,他特別派一個能說中文的華裔 學生去接華四,并專門為華四量身定制了一套體面行頭。因此,78歲的老華 四出現在伯克萊大學講台時,身穿深灰色西裝,頭戴黑呢禮帽,腳上一雙錚亮 的皮鞋,通身格錚錚,新簇簇的。 只是,華四老兒讓這身衣服拘禁得直眨巴眼睛。他一輩子沒有穿過西裝, 他結婚時穿的是中式長袍。現在他干瘦得象顆老棗兒了,這樣挺括的,如同殼 子般的衣服更把他烘托得千折百皺的。他焦黃的脖子箍在雪白的硬領里,荒灘 般的頭頂捂在一頂散發著香氣的呢帽子里,他覺得自己仿佛被放在一個貼身的 小籠子里──他為了這個臊得慌,喉嚨干得直冒煙。另外,呱啦呱啦的鼓掌聲 ,一大屋子熱騰騰的人,前后左右圍滿了他的密不通風的笑容,滔滔不絕巧舌 如簧的英文,全叫他犯暈。還不如現在讓他爬到塔頂上去呢,爬到塔頂上也比 這個強些──他不會犯暈。 可是他對自己說:一定不能叫那個體面的教授失望,人家對他真是好呢, 這一輩子誰對他好過呢?這一輩子誰給他買過新衣裳新帽子新鞋呢──他結婚 的長袍是借來的!人要講良心。他兩手放在膝上,叫自己在主席台上規規矩矩 地坐著,非常耐心地等著一個個上台子講話的人講完他們該說的話。 他們可真能說,說得都不肯走,他不知道那是人家分別在朗讀關于華四塔 的研究論文。他只是大概知道他們都在說他的塔,什么支架了,座基了,磁片 了,這個了,那個了,說了又說……華四眨巴著眼睛,腦子象一團稠厚的灰漿 ,壓得他眼睛都快閉上了。在那團稠厚的灰漿里,嵌著一塊小石頭,那石頭是 :什么時候完呢,什么時候完呢……他憋尿了,他因為覺著喉嚨冒煙,連喝了 六杯水。好不容易等到羅伯特教授滿面笑容地走來他跟前,握住他的手,面對 一大屋子人問他:“華四先生,現在輪到你了,你要跟我們說些什么呢?” 華四帶著嚴肅而鄭重的表情仰起臉對他說:“我想去撒尿。” 大屋子里嘩啦掀起一股風暴,華四瞥見台下所有的嘴都對他慷慨洞開。他 一邊在羅伯特教授帶領下往外走,一邊不滿著:那些做學生的年輕人到底是沒 有規矩──誰還能不撒尿呢?還是這個教授最懂禮節,人家沒有笑,人家只是 嘴角扯了一下,就一下,那不能算笑。 等他回來重新坐定,羅伯特教授正領帶,清喉嚨,擺出庄嚴的臉相,好容 易才叫下面安靜了,然后他恭恭敬敬請華四先生說話。華四站起來,走到講台 前。那個高度只到人胸脯的橡木講台,臨到他只能露出個腦袋,下面又笑起來 。華四這回不惱,也跟著笑了。羅伯特教授忙引他站到講台的前面去。下面突 然就安靜了── 那是怎樣矮小的一個人啊!他老了更縮得矮,剛才坐著還不大顯,眼下他 一個人兀自站在空蕩蕩的前台上,看上去簡直象個十多歲的孩子那么小,一個 長老了的孩子。 嘻笑的氣氛突然消失了。偌大的人聲鼎沸的大講堂,突然變得連一根針落 下來都聽得到。 人們不知道在自己心頭發生了什么,有誰小心般地拍響了第一聲巴掌,滿 屋子的人突然就明白了那寂靜的內涵,嘩啦一聲好像坍了房子似的,掌聲象雷 似的炸響了。 華四衰老的心給搖動了,他慌慌地想,他是怎么活到這個份上的?他做那 個塔,原是只想讓自己高興的,他沒想招誰惹誰,這些人……可叫他怎么好, 他臊得沒處躲了。 他已經習慣了人們對他的輕視,連他自己都瞧不上那個叫華四的家伙,他 已經把那個人扔在漁人碼頭附近的海灘上了。如果他有點文化,他一到洛杉磯 就會把華四這名字改了。可他做不來這些,就只好繼續頂著華四的名字活下去 。但在他心里,他已經不是華四了,他誰都不是,他根本已經不在乎自己是個 什么。他心里就裝著那個塔,一心一意把它造高了,造漂亮了,造完就完了, 他叫自己滿意過一回了。說到底,他不過就是做了一回跟那個小兔唇兒一般的 事,只是他的這個更大,更結實,花更多時間罷了。可那是應該的,人家不過 是個屁大的孩子,他可是個有經驗的泥瓦匠呢。 現在人喜歡他的塔,他是高興的,可是他不喜歡自己也象個塔似的豎在人 跟前,受人鼓掌。他老啦,老得已經成了精,他什么都不需要了,在沃茲這三 十几年功夫下來,他早知道了,人最好還是別拿自己當個事。等真不拿自己當 個事了,嘿,怪了,就什么都做得了啦。他的塔就是這么做出來的。他如果不 在海灘上把自己扔了,老惦著自己是華四,受欺啊,心酸啊,不平啊,他還不 委屈死了,他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可這些怎么跟人說呢?就算他英文好,他也說不清楚,誰會信他呢?眼下 這些人,個個都眼巴巴地瞧他,只管一個勁兒追問:為什么他要花那些年建這 么個塔?究竟為了什么?好像他們一旦追問出了為什么,他們也能造出個塔來 似的。 華四這一下倒不害臊了,他甚至有些狡猾地笑了,因為他已經被不少人追 問過這個問題了。當年他的塔還沒有建完時,就常有些陌生人跑來看他的塔, 并且總是拿這個問題來問他,只要他說了實話,別人都無法滿意,從來如此。 為了應付別人,他已經杜撰出好几種理由了:造這個塔為了當年的妻子年糕﹔ 又說為了讓沃茲的頑童們開心﹔為了紀念那條穿過沃茲的鐵路﹔為了自由的美 國(這是頂體面的一個)……這次他最好說個新的,更好的,讓一屋子人都能 高興的,對了,就說是為了伯克萊大學吧……反正他得找一個理由,何必不為 了伯克萊呢。 可是他這個答案一出口,下面就笑起來,華四窘了一下,知道下面的人又 不信他了。他為自己信口胡謅紅了臉。他扭捏了一會兒,決計要對他們重新說 說實話。雖想定了主意,可這實話不好說,因為說了等于不說。他咽了几次吐 沫,都無從張口,讓自己憋得咳嗽了,一咳嗽他突然有了詞,他對一大屋子人 說,他做那個塔,就象咳嗽,忍不住──這的確是他的大實話。 一大屋子人更笑得狠了。羅伯特教授最后出來給他解圍,教授用鄭重嚴肅 的面容對全體聽眾說,“我們在欣賞華四先生的幽默時,應該領會到他表達的 真理,那就是一個藝朮家的原始沖動!不錯,就是原始沖動。真正的大藝朮家 從來如此,比如米開朗基羅,比如倫勃朗,比如凡高,比如畢加索……身上都 有那種不可名狀的創作沖動,這是一個大師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因此華四先 生是一個真正的,了不起的藝朮家!讓我們對這位藝朮家再次鼓掌致意!” 當日晚餐時,羅伯特教授特別招待華四去伯克萊街區最有名的中國飯店“ 北海漁村”,在飯桌上羅伯特教授滿臉喜色地告訴華四,他已經得到好萊塢朋 友的回音,有一個導演已經答應下了為華四塔拍電影。計划先拍出一部記錄片 來,希望華四老人要親到現場,若能實地表演,再現當年建塔的情形就更好。 跟著,他會約請人來給華四和他的塔寫個傳記。等傳記寫成,劇本也就不難, 接著就可以考慮上故事片了。這樣一來,華四將在美國大大有名,而且經濟收 益也將會非常可觀。羅伯特教授跟著就熱心給華四建議說,華四若愿意,日后 干脆就在伯克萊附近買個房子──他什么也別管,羅伯特教授可以托人幫他物 色操辦,從此他不必住那個小鎮貧陋的老人院了。他笑瞇瞇地瞧著華四溝壑縱 橫的臉問:“華四先生再沒有料到吧?你三十几年的努力沒有白費,到了老來 ,竟會有了一個金光燦爛的前程。” 隔了一天,羅伯特教授興頭頭地到華四下榻的旅館,要和他進一步洽談拍 攝電影的事宜。發現華四不在旅館的房間里等他,卻只見那一套專給他置的行 頭整整齊齊地疊好了放在床上,帽子上有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斜斜地用英文寫 著:THANKU!(謝謝你)。老華四不會寫英文的“你”字,他寫了個“ U”代替,那在英文中讀音和“你”一樣,他料想羅伯特教授會看得懂。 差不多又過去一年,華四更加老了,五子棋不下了,車站也懶得再去溜達 ,他只是坐在瑪塞德老人院的陽台上晒太陽。他近來心里微微總有些生氣:生 氣上天還不來招他去,他等不及了。趁他現在手腳都能活動時走了多好,那么 他在踏上另一條路時,走著也利索些。難道非得等他老得趴下了才放他去,叫 他爬著去另一個世界,那可糟糕透了。 在一個春季雨后的黃昏,空氣很干淨,有一股甜潤清爽,薄荷般的濕潤的 氣味彌漫著,空中嫣紅淡紫的云,絲帶似的,飄在天的邊邊上。華四看住了, 心里軟軟的,有一塊不知什么地方讓他高興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從那樣柔和 的漂亮的顏色里看明白了什么似的,心里滿登登的,踏實得很。他突然為自己 感到高興,高興什么呢?他覺得自己活了一遭了,嘿,結結實實活了一遭了。 走的時候,什么也不用惦記,真叫人高興啊。 在這一年里,老華四會斷斷續續地回想伯克萊之行,暗自惦量自己有沒有 做下對不起那位教授的事。他左想右想覺得沒有──衣服都還給人了,他什么 也沒有拿。他是叫教授的那些主意嚇跑的。什么電影啊,寫書啊,全要找到他 頭上來,多大的麻煩啊。這是不應該的,他老啦,麻煩像他這樣的老家伙是不 應該的。再說,他現在什么都不需要了,他有吃有住,他還需要什么?只等一 個死了。可死又不用花錢,腿一伸眼睛一閉就能到手了,他要那些錢做什么, 麻煩!可這些想頭跟人說又說不清楚,只有一走了之。他這一輩子,都已經一 走了之好几回了,回回都走得痛快。瞧,從此那個羅伯特教授沒再來麻煩他, 多好。 他在伯克萊只有一點未了的事,是一個不大的事,但是個未了的事,華四 放在心里好久了。在這個雨后的黃昏,看著那么絢麗的云彩,叫他記起來了。 他慢慢站起來,回到房子里四處找老羅迪。找到了,把他拉到陽台上問:究竟 什么叫ARTIST(藝朮家)? 老羅迪愣起眼睛,拿華四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咦,新鮮,你打聽什么 叫藝朮家?你打哪里跑出這么個念頭來?藝朮家么……嗯,怎么跟你說呢?就 是……是……簡單說吧,是世界上那種頂了不起的,聰明的,高尚的,優秀無 比的人……嗯,像你這樣的……人,那是沒法理解,沒法想象……絕對沒法想 象啊!華四,別怪我不肯說,那是沒法說的高級,偉大。喲,我們意大利出了 多少優秀的藝朮家啊,多得象天上的星星,我的母親意大利啊!我愛她愛到骨 頭里……告訴你實話吧,我年輕時節在佛羅倫薩學過繪畫,繪畫,你懂嗎?后 來,移民到美國,就全談不上了,老婆,孩子,工作,掙錢,就全談不上啦。 唉,現在我老嘍,老得象一堆破布嘍……拜托,以后你千萬別用這個問題來麻 煩我,永遠不要!你惹得我想起意大利,想起繪畫,藝朮家什么的,心里不好 過喲……你啊,華四,聽我告訴你吧,從今而后,你也別用這個詞來麻煩你那 個木頭似的腦子了,你不會懂的,你這輩子離那些東西太遠,遠到沒法說,嗯 ……華四,啊,來,爺爺帶你去散步。哈哈哈……” 華四翕動著嘴唇,擠一擠眼睛,原想回兩句嘴,但他改了主意。他不想跟 老羅迪頂嘴,他只想讓老羅迪快活,何必不讓人快活呢。 華四去伯克萊的事,一直沒讓羅迪知道,跟老人院,他也只說去走了趟親 戚。 又過了兩年,華四死了,享年82歲,他走得悄沒聲兒。上天對他沒有太 不夠意思,召他去時,他的腿腳還能四處走動,因此他滿意了,臉上笑微微的。 他死了的第二天,《洛杉磯時報》,《紐約時報》都在最顯眼的版面發了 他的訃文,連著几天報上不斷地有文章紀念他,還有很多老羅迪說的那種“了 不起的,聰明的,高尚的,優秀無比的”人,從國外把花束,花籃一直遞送到 瑪塞德小鎮。 老羅迪見了,笑得險些閉了氣。“這些家伙全都上了我的當,全都上了我 的當!” 老羅迪不相信,這些花束,唁電當真是給這個華四的,他到死也沒有相信 。他是在半年之后死的,心里帶著這輩子沒有做成藝朮家的遺憾。 華四塔,現在還穩穩當當,精精神神,漂漂亮亮地豎立在洛杉磯的沃茲區。 歡迎各位參觀。 〔2004年2月2日稿畢〕
|
| (Posted on 2004-11-12)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