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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 蓓 (一)
畫家張道光第一眼看見那條狗時,非常討厭。 那是他剛搬到紐約上州懷特小鎮的第七天。那天他又通宵失眠,天麻麻亮 就燥得爬起來,拖著腳到廚房去煮咖啡,不意從對著后院的窗口一眼撇見了那 條狗。 顯然這是條野狗,中等大小,黑色,正攝足潛行穿越他的后院,直跑向東 邊的籬笆門前,從木門扉的一處缺口縱身鑽了出去。 這狗從哪里來,是路過?還是竟住在他后院?張道光顧不得細想,火已經 上來了,他把剛拿起的咖啡杯往靠著窗口的水池里狠命一頓,訥訥地罵出聲來 :“混帳畜生!”美國人只說看見黑貓晦氣,看見黑狗就不晦氣?多討厭的東 西,瞧它那個慌慌張張,賊頭賊腦的樣子! 還真不能說那個黑色的畜生完全無辜,它根本是用那付落魄失魂的樣子提 醒他,他的處境和它一個樣:喪家之犬。 張道光六年前從北京到了紐約,那時他剛滿三十歲,卻已經是一個成名了 好几年的當紅畫家。他實在是畫得好極了,尤其肖像,去掉那張紙或者畫布, 那個人像根本就是活的。他還是在美朮學院做學生時,因一張逼真而細致的寫 實油畫肖像在一個全國畫展上一炮而紅,此后一發不可收拾,他的作品到處被 雜志轉載,他的習作到處被人臨摹,他所到之處總是被無數的青年圍著……在 中國做藝朮家,十分了得,那相當于焰火升空──驚動并照亮四方,惹天下人 仰頭瞻看,(在美國,當藝朮家是往河里投石子──沉底,卻是后話。)因此 ,他一路春風,畢業分配時全國一流的美院,畫院爭搶不說,他而且也成為異 性仰慕者爭搶的對象。不消說得,他自然從中挑了個最好的──無可比擬的漂 亮,于是,一個才子一個佳人,拱壁也似的一對,慕煞了天下無數人。 卻是奇怪,到紐約后,他的運氣仿佛被上帝滌然收走,事前一聲招呼都不 打。在紐約的六年慢說成功,他連小小的得意都不曾有過。這得怪他胃口太大 ,沒有老實守著他寫實藝朮的地盤,卻受了先鋒前衛藝朮影響,弄起了實驗性 的觀念藝朮,因為這路藝朮在現今的西方藝朮中坐著頭把交椅,張道光想一步 到位。可是他把好几年功夫投了進去,象打了個水漂一般,他的那些實驗性作 品根本沒有人看,更加沒有人買,給了他的大志雄心當頭一棒。 另一個打擊也落了下來:他的老婆離開了他。 前面說了,她是個漂亮 女人,她過去一向是他的貴重飾物──就她的相貌而言。巧了,她也正愛世間 的珠寶。說起來她也是個弄美朮的人呢,但她對美朮最出色的表現全在自身的 打扮上,她的發式,她的衣裙,她的飾物不只是頭挑的,而且是能領導潮流的 。在那個時候,國內沒有時裝,沒有美容,沒有首飾,因此她身上的一切全出 自她有眼光的選擇、搭配和創造。到美國后,天!美國的美容,時裝,首飾天 生是為她這樣有品位的美艷女人准備的,她(它)們簡直彼此相見恨晚。出于 天然的親近,她几乎想都不用想,一到紐約就進了一家珠寶店去打工,開頭只 做售貨員,后來發展到設計首飾,她的設計讓美國人都吃驚。美國對她簡直就 不是塊新大陸,根本是熟門熟路的自家庭院,她不假思索,抬腿就走,輕輕松 松就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可她的順利沒有助成他,反而加速地摧毀他。 她離開他簡直稱得上是理由充份的。他獻身他的藝朮,她也有理由獻身她 的“藝朮”──她自己。他在街頭畫像來養活他的藝朮試驗,可他也能用街頭 畫像的錢養著她這個“藝朮品”嗎?她這件藝朮品可是成本越來越高,她從先 頭戴的假珠寶,到真珠寶,這個質的飛躍非等閑之輩可以支持。可她愛的就是 這個,就像他愛的是藝朮一樣,你不能不叫她愛,不能叫她放棄這個愛,于是 ,她這件“藝朮品”不得不重新配鏡框才能挂出來。美國對她,真正什么都是 現成的,人是早就為她備好了:她的老板。那個美國佬雖然五十出頭了,離過 兩次婚,禿頂,可頭發的稀少并不代表他錢財的稀少,何況,他已經垂涎她好 久了。當他把一串真正的鑽石項鏈系在她曲線玲瓏的脖頸上時,她就酥倒在他 懷中了…… 在這一連串打擊前張道光挺不住了,等妻最后搬走,他的身心就一起垮了 。這崩潰是一種慢悠悠的,甚至帶有從容節奏的險惡的內部消耗。這首先表現 在他怕光,怕聲,繼而,怕人。有一種淡淡的厭惡感,氣味似的,從他的身體 的某個部位升起來。開頭還很淡,起先只是別人的快樂,歡笑,親昵,關愛等 等正面肯定生活的狀態叫他感到厭惡,后來連別人最簡單的交談,“別忘記鎖 門”,“是”,“不是”……最簡單的動作,喝水,開窗,站起來……全都讓 他厭惡,最后,任何發自別人的輕微動作,都能象小挫子似地挫著他的皮,他 的肉,他的神經,引起他肉體的疼痛和精神的大恐慌,最后,他把自己鎖在寓 所里,哪里都不能去了。 幸虧道光還有個弟弟,在新澤西州做電腦工程師,趕了來幫他去看醫生延 治。道光吃了各種抗“憂郁症”的藥片,那些藥片有的無效,有的竟然還能有 效,能夠一時讓他的食眠正常起來。可是,只要一停了藥,那種氣味般的厭惡 又回來籠罩了他,讓他感到更加恐慌:他今后難道就得靠這些藥片維持著?最 后,一位姓鄭的中醫大夫規勸他換個環境,住到人少些的地方,過一過吃飯穿 衣的平常日子。最后,這個主意被道光接受下來。 他弟弟幫他物色到懷特小鎮的這棟房子,因為售價十分便宜,而張道光離 婚并沒有損失錢──老婆只向他要自由,于是他拿出了這几年畫肖像積蓄的錢 ,弟弟又借給他一部份,他就買下房子,搬離了紐約。 搬來之后,道光几乎立刻后悔,因為這個叫做懷特的小鎮非常撇舊,而且 實在單調,從頭到尾只兩條街,十字交叉。所有的居民都沿著這兩條街居住, 道光的房子自然也沿街。從他住的地方直望過去,一街都是和他的居所一樣的 老舊木頭房子,雖然外形各不相同,但大結構都是三角頂,帶煙囪,兩層。房 子的顏色是各式各樣的,綠的,黃的,紅的,白的……這些顏色經過歲月風雨 的洗刷,全都發灰泛白,讓所有的顏色都降了調,歸成一族。街道几乎不見行 人。左鄰右舍房子隔得遠,又都關著門,即使開了門,只見車出來,并不見人 。一點微風吹過,鄰居門廊上的風鈴叮當作響,傳得很遠……若不是有這點聲 音,道光真要覺得自己是走進一部八十年前美國的無聲電影里去了。 這下可好,周圍的人他是一個不認識,連個影子都不會來打攪他。面對一 下子降臨的清寂和孤獨,他卻并沒有得到期待的釋然和放松,反倒更加惶惑起 來。在紐約時,他是恨透了人,躲都躲不開,可現在,他連個厭惡的對象都失 去了……結果,他厭惡的只能是自己。 因此失眠繼續找上了他,讓他通宵都陷在自我否定的念頭里。他惶恐地想 ,自己是個徹底的失敗者──在藝朮方面,在女人方面。一個畫畫的男人,去 掉這兩面就什么都不剩了!他的失敗是太慘痛,太徹底。可突然搬到這里來, 又算什么名堂,舔傷口?卷土重來?在這么個鳥不生蛋的地方?道光百思不得 著落,不由切齒痛恨起那個最初給他出主意的鄭大夫來。瞧他說的什么屁話: “過吃飯穿衣的平常生活。”他張道光難道不知道什么叫平常?他不就是從最 平常里來,由于要努力擺脫這平常才做成藝朮家的。可是到美國來,他又重新 栽在這平常上了, 他要不是平常,他能丟了自己老婆嗎?他怎么竟跟中了 蠱似的要聽那個陳腐中醫的話,現在倒弄得進不得,退不得,他上了大當了! 他的怨恨無可排遣,這條狗這時候出現,正撞在他槍口上了。 道光氣匍匍地開了廚房后門出去,趕到籬笆的木門邊朝外張張,那狗當然 是不見了蹤影,他轉過身來開始仔細打量他的后院。 后院很大,有一圈木籬笆圍著,院子里長著好几棵大樹,卻都是松樹,在 八月清晨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松脂的清香,而棵棵樹根下落滿了厚厚的松針 ,上面又壓上了塵土,不知几世几年了,竟無人掃過。后院西邊一側,有一個 木頭小棚,棚子旁堆了好一堆劈柴,劈柴邊上扔著一個舊的兔籠子,里面放了 一盤舊膠皮水管。院子東側几乎什么也沒有,只沿木籬笆開過一片田,但早荒 了,七長八短豎著早先留下的頹枝殘莖,看不出長的是什么。 這么個院子,顯然狗只能在西側做窩。道光直朝小棚扑去,他一把拽開木 門,見里面堆了好些空了的花盆,斷了柄的鍬,還有一架滿是鏽跡的割草機, 小棚子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得很滿,根本沒有任何空間可以讓狗在這里做 窩。道光又圍著劈柴堆轉了個圈,還把那個兔籠子拎起來看看,最后甚至把几 棵樹也都上下檢查了一遍──看看有沒有樹洞或窟窿,什么也沒有。 找不到狗穴并沒有叫道光放下心來,他覺得,這條野狗一清早從他的后院 跑過,斷然不是散步,肯定是鑽在他后院過的夜,興許就直接趴在柴堆上。無 論如何,這個該死的畜生憑什么鑽到他后院里來!來做什么?找他的晦氣?他 娘的,只要再讓他看見一次,一定打折了它的狗腿,讓它滾蛋。 然而,雖然在這一天里他頻頻朝后院張望,狗卻沒有再出現。第二天,他 繼續留心著后院,狗依然沒有出現。道光并沒有就此定下心來,反有些失望, 他渴望著能夠再看見它,然后親手打擊它,看著它落荒而逃,從他這里永遠滾 開,才能使他滿意。不然,這個世界從頭到尾竟沒有一件事是叫他滿意的,那 太過份了。 那狗仿佛竟能領會他的惡意,好几天內一絲兒也不露面。道光存了心,有 一天故意不待天亮,就一骨碌起來,到廚房的窗戶前守到天亮時分,不出他所 料,那條狗又出現了。只見它從小木棚后面走出來,又以那種潛行的姿勢,穿 過后院跑了。道光一下子來了全副精神,迅速拿了個電筒再次去仔細搜索。他 先看棚子下面,因為棚子是離地架了空的,卻只看見一些殘磚破瓶,根本不象 狗做窩的模樣,于是道光開始仔細研究起那堆劈柴來。貌一看,劈柴堆結結實 實,決容不得任何空隙做窩。他几乎一寸一寸地檢查,終于發現,柴堆靠工具 棚一邊的最下面,在几根支出來的木頭后面藏著一個洞,那個洞原是在這一角 的柴堆下,壓著個木箱,朝外開著口子,又叫枝椏伸出去的劈柴遮蔽著,真是 好隱蔽的地方。道光趴在柴堆上,用電筒照著又細看了一回,只見長長的木箱 正好讓狗做成一個存身的洞穴,而上面一層層劈柴壓得結結實實,避風遮雨, 而且這個“洞穴”的入口正對著放工具的小板房,誰都不會看見。能找這么個 存身處,道光覺得那狗實在太狡猾了。 面對一個隱蔽的狗穴,道光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了意義。
道光了解到這條狗早出晚歸的習慣,因此也每天天亮即起,開始觀察狗的 行蹤。現在他對它可以說是很熟悉了。它有一身黑毛,但下腹和四只爪子都是 淡黃色的,下頜也是淡黃色,眼睛上分別也有兩點淡黃,仿佛兩點眼睛。它有 兩只直直豎著的大耳朵,其中的右耳尖缺了一塊,這點殘缺讓它看上去有點兒 滑稽。它身體比較長,腿卻顯得不夠長,因此它遠算不上是條漂亮的狗。但它 倒不骯臟,一身毛緊緊地抿著,神情機警,動作敏捷,通身并沒有流浪狗的邋 遢相,單看它給自己找的住處,就知道,它把自己照料得挺好。 因為看到這一點,道光突然覺得該收拾自己的房子了。他在搬來之后,東 西都在紙盒子里,隨它們一地攤著,雖然他整天白閑著,不知干什么是好,卻 也懶得動手整理,只從其中掏出急需的漱口杯,咖啡壺,洗換衣服等,胡亂堆 在屋角。在由他一個人住,一個人支配的房子里,他讓自己過得活象個沒有家 的流浪漢。 經過收拾,客廳的空間完全讓了出來,顯出大,很清爽的地板地,朝南一 面全是窗子,屋子里顯得亮堂。一塊暗紅底子的花地毯鋪在當心里,讓朴素的 房子里得一點奢華的淡影子,倒也可喜。窗子里吹進的風已經沒有暑氣,卻有 草木的爽氣,道光這才發現,比起他過去在東村的公寓,這房子不知好到哪里 去了。 他現在每天在客廳里消磨時光,他搬來后,不止一次地打算讓自己好好地 考慮一下自己在藝朮上的出路,可這類念頭比病菌還要可怕,立刻就能讓他食 眠俱廢,甚至能讓他全身感到一種鈍鈍的癱瘓感,嚇得他把裝著畫具和習作的 兩只紙箱子直推進車庫──用腳,看也不要看它們。他天天只坐在電視機前, 對自己聽之任之,借助電視來“擊斃時間”。 一次,有一個節目引起他注意。是美國的脫口秀,采訪的對象不是人,竟 是條狗。狗的主人,一個黑胖的墨西哥族裔的漢子,把狗抱在懷里,咧著好大 一張笑口,不停絮叨著自己愛犬的“優秀事跡”。道光一下坐起來,把一直半 瞇著的眼睛也完全睜開來,留神聽那個墨西哥人用帶口音的英語告訴人說,他 的狗專門搭救貓,它能從一切隱蔽的地方發現那些瀕于絕境,遭人丟棄的貓, 它成了貓的救護天使。屏幕上的觀眾好奇的臉相被放大出來,其中一個年輕姑 娘,頭發又淡又稀,臉又白,一張臉上只看得見涂紅了的嘴唇,因為驚訝,撮 成O型,活活成一個驚訝的抽象符號,非常滑稽。跟著,鏡頭搖過去,見主持 人當場就抱來了一只貓,直送到狗的跟前,貓緊張得身體弓起,嘴里發出威脅 般的呼嚕聲,在主持人手中拼命掙扎,那條狗抬起頭來,也輕聲嗚嗚起來。真 正奇怪,那貓聽見這聲音,彎弓似的身體竟松下來,不再掙扎,聽任自己被抱 到狗跟前去,待兩個靠近,狗就伸出舌頭去舔貓,那時貓已經完全是一付松懈 的體態,由著那條狗一下一下地舔自己,貓眼瞇成一線,間或眨一眨,象一個 正在晒太陽的老太太那么舒服,瞇細著眼睛的貓臉也真象老太太。 屏幕上觀眾又笑又嘆,道光也跟著笑嘆,直到節目結束,道光到衛生間去 撒尿,在衛生間的鏡子里偶然瞥見自己嘴角還帶著笑意,不由地楞了一下,他 有多久沒有笑了? 這很神奇,道光一邊洗手一邊想,對動物人還有許多不了解的東西,它們 一點都不像人想的那么簡單。狗怎么能親近貓呢,這真的很神奇……那么,自 己后院的狗是個什么樣的狗,它為什么總不跟自己照面呢? 到傍晚,道光拿了一罐喝了一半的坎比牌湯罐頭,又切了些火腿放在里面 ,把罐頭放在離洞口不遠的工具棚邊上──窩還空著,狗沒有回來。第二天早 上,狗離了窩之后,道光趕緊去看,罐頭卻沒有被動過,道光大失所望,生氣 把罐頭拿起來要扔,突然對手里看看,意識到,罐頭口那么小,狗怎么能把嘴 伸進去吃呢。這個發現讓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回到廚房尋出個碗來,到向晚 時,他把食物放在一個碗里,放在離洞口更近的地方。忐忑過了一夜,第二天 他一早去看,狗不在窩里,可碗已經空了,而且碗被舔得干干淨淨,光可鑒人 。道光心內竟激起了好一陣喜歡。 此后,道光天天給它送食物,希望狗得著了食物,可以不必每天出去覓食 。可是,狗照舊早出晚歸,一見道光的身影,依然小心而且充滿戒備地從他眼 前一溜出去,眨眼就消失了蹤影。 道光愈加好奇起來,曾跟蹤過它几次,但它一察覺道光在跟它,就馬上跑 出鎮子,竄入野地的草叢樹棵中,了無蹤跡。道光開始白天到鎮街上轉轉,寄 希望能在什么地方偶然碰到那條狗。鎮街上有一個郵局,一個日用品雜貨店, 一個帶酒巴台的小飯館,一個面包房,一個賣盆花的小園圃。一個加油站兼修 車鋪,他從鎮東走到鎮西頭用不了一個小時。現在他每天都去走一遭,權當散 步,有時走出鎮子,走到野地里去,但從沒碰到過那條狗。滿鎮上的人都知道 他是新搬來的中國畫家,碰到了都會很客氣地對他“哈羅”一聲,道光也回一 聲“哈羅”,卻從不交談。 一天,道光回來,正見郵車停在門口送信。郵遞員是個五十出頭的人,個 頭不高,脖子很粗,雖是白人,但膚色卻因了年紀和日照顯出一種結實的紅褐 色,可他偏長了一頭稻草色的頭發,眉毛也是淡黃的,眼珠的顏色是淡灰的, 一個人看上去倒象是一張底片。道光在紐約長年給人畫像,見了這付特殊的相 貌,几乎手痒,他拿得准,不消10分鐘,他就能又快又准地把這個人的特點 表達出來,要是畫成漫畫,那將更加傳神。這么想著,他朝郵遞員走過去時臉 上禁不住微微露出笑來。 郵遞員手里拿著郵件正要往豎在沿街的一只做成小屋式樣的木頭信箱里放 ,見道光微笑著走來,就停了手,笑著對道光打招呼道:“嗨,我叫杰克,我 們早該認識一下,歡迎你到懷特鎮來。”說著朝道光伸出手去。 道光連忙和他握一握手,回答說“我叫道光。” “什么,DAWN……嗯?嗨,好名字啊!” “不,是DAO(道)──GUANG(光)。” “DAWN?GANG……?嗨!” “OK,你就叫我DAWN吧。就是DAWN。” 道光覺得這個鄉鎮郵遞員夠笨的,這么簡單的發音,還要麻煩半天,不過 ,DAWN在英文中的意思是“曙光”,被叫“曙光”也很不錯,而且,和他 的中文名字意思相去不遠,倒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認識你很高興,DAWN!”杰克朝他笑,一排牙齒中,靠右邊的地方 缺了一顆,滿臉的皺紋在左右兩頰上以鼻子為中軸線畫出對稱的括弧,顯得單 純可親,有鄉下老大爺的氣質。 美國人最注重修整自己的牙齒了,這個杰克缺了顆牙卻不去鑲上,可見是 個本色的人,雖然笨,可一付忠厚相。道光對他竟不反感。 杰克把郵件遞給道光,道光掃一眼,和往常一樣,其中一份私人信件都沒 有,都是些廣告和免費的地方小報,現在誰會給他寫信來啊。這時聽見杰克問 他:“嗨,喜歡這個鎮子嗎?” 道光把郵件卷在手里,敷衍道“喜歡……”話剛出口,突然停住,他見杰 克的肩膀后面露出一個狗頭!一條淡黃色的大狗,頭臉十分干淨,一望而知是 條生活從容的狗,坐在杰克身后,一聲不出,朝道光看。雖然是條狗,可它的 毛色和杰克頭發顏色如此接近,使他們倆看上去活脫脫有一家子的親緣關系。 道光忍俊不禁,露齒而笑,夸道:“好一條狗啊!” 杰克立即回過頭去,叱道,“嗨!嗨!伙計,讓你藏好了的,支著腦袋看 什么看?再看,嗨,下次不帶你出來。”狗真就把腦袋縮回去了。杰克對道光 做個鬼臉道,“她偏要跟著我送信,嗨,我就把她藏在車里了,這是個秘密, 你可千萬別讓我的老板知道。” 道光笑出了聲,立刻覺得自己跟這個喜歡說“嗨”,缺一顆牙,見面不到 五分鐘的杰克已經是老相識了,張嘴就問他,“你知道,我的后院也有條狗… …大概是流浪狗……” “嗨,是黑色的吧,不很高,一只耳朵有缺口的狗?”杰克問。 “是的,是的,你見過它?” “我相信我看見過她。” “哎呀,哪里?在哪里?說實話,我正在找它。它住就住在我后院的柴堆 里,可它不大肯見我,白天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可我喂它東西,它倒是肯吃。” “嗨,最近我沒有見過她,可她在這個鎮子附近流浪了不少日子了,好多 人見過她,嗨,以前我也喂過她,但她見人就躲,誰也拿她沒有辦法。嗨,嗨 ,天知道這條狗過去經歷了什么,她肯定受到過人的傷害,可憐的家伙!不然 她躲什么,嗨,狗最肯親近人了。” 杰克一邊說,一邊反手伸進車里,把外探的狗腦袋又按了回去。 “嗨,喂得好,接著喂,等著瞧吧,只要她了解了你的善意,總有一天, 嗨,她會親近你。”杰克邊說邊上了郵車,車滑出去兩米遠,又停下來,他斜 簽出身體,回頭對道光說,“嗨,DAWN,你可以把食碗慢慢放到靠近房子 的地方,誘她朝你接近……明兒見。嗨!”
道光當晚就把食碗放在離柴堆一米遠處,日漸縮短碗和廚房的距離,后來 他把后院的燈打開,那條狗顯然對此相當不安,它在第一次進入燈光時,只對 食物嗅了嗅,就迅速溜回黑暗中了。 跟這條警惕戒備的狗打交道,真是一場持久戰,待到那條狗能夠在燈下進 食,并容忍道光站在廚房后門看著它,已經又是半個月以后了。這么長時間磨 下來,道光早忘了自己最初的心思──打擊它,現在,把它吸引到自己身邊來 成了他的目的,他甚至想:難道竟連一條流浪狗都不喜歡我?我有那么不堪嗎 ?這個念頭讓他對狗加倍在意了。 而狗也已經熟悉道光,從某個時刻起也放棄了對他的敵意──仿佛這畜生 能夠嗅出道光心思的改變。有時它吃完后會對道光看一會兒,然后慢慢走開。 可道光要主動走近它,它還是警惕著后退,道光簡直拿它沒有辦法。 一進入十月,雨多了起來。一天晚上,風雨大作,不久后院就開始積水, 道光坐不住,撐了傘打了手電到后院里去察看。滿院子雨水小溪似的淌,道光 趟水到小木棚邊,對柴堆的狗窩照過去,里面果然都是水,而狗并不在窩里。 道光心頭掠過一陣惶恐,想不出在這大雨天狗能找什么地方過夜,他茫然地拿 手電往院子里四周照了一圈,自然是毫無結果。他喪氣地回屋,在走近廚房后 門時,突然在手電筒的光柱一側,叫他看到兩點綠色,他把電筒晃過去,便見 那條狗正站在房檐下躲雨。 道光高興地朝狗走近前去,然而,就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里,狗依舊退到 雨地里去了。道光又惱又氣,几乎要破口大罵這畜生,但他知道,這狗對他感 情的升降比溫度計還靈,他只好自己退回來,讓狗能繼續站到屋檐下躲雨。難 道它要在屋檐下站一夜?道光對它又是痛恨,又是在意,他東張西看,想到一 個主意,又冒雨奔到小棚子那里,開了門,把里面的東西拖了一部份出來,扔 在雨地里,包括那個鏽壞了的割草機,這下他清出了一塊地方,然后跑回屋里 去拿了件自己的舊絨衣,鋪在清出來的地方。狗站回到檐下,一動不動看著他 在忙活,不知懷著什么心思。道光安排好一切,用手電筒對它照照,又對小棚 子照照,對狗說,“去,到那邊去呆著,別不受抬舉,啊?” 道光淋得半濕回到屋里,奇怪自己居然肯如此不嫌麻煩對那條狗做這些, 倒好像自己很愛它似的。可是,這條狗對他始終不變的躲避,讓他很不痛快。 好像它對于他的存在是無所謂的,有他,沒他,它一樣能在這個世界上活得挺 好。道光在心里狼狽起來,覺得自己頗象個可笑的求愛者,他不禁咬牙恨道, “狗雜種,今天晚上我給你最后一個機會,你要是再不知好歹,我就不許你再 踏進這個院子一步,你給我永遠地滾出去,我說話算話!” 這份心思讓道光哪里睡得下來,他其實是在害怕自己的恨話成了真,一晚 上坐立不安,末了,撐了傘又朝后院里去。門還未出,心先慌得直跳。他小心 地照了照屋檐,發現狗已經不在那里,卻也不敢高興,躡著腳慢慢走近棚子, 卻沒有膽子把電筒直照過去,只就著余光,竟一下叫他看見那狗已經在棚子里 臥著了,正臥在他鋪的絨衣上。 狗見了他便支起腦袋,可身體并沒有起來。道光放膽就又走近些,几乎到 它跟前了,它居然沒有避開,依然臥著。道光看著它,它也看著道光,兩個就 這樣無聲地對視著,道光突然看見,它的尾巴對他搖了一下,又搖了一下。 道光心里轟的一聲,象一堆干柴突然燎著了火。 回到床上,道光睡了個搬來小鎮后最香甜的好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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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1-19)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