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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 蓓 (二)
那場雨之后,原先的狗窩一直不干,那狗也就換到小棚里做窩了,而道光 已經可以把食一直送到它跟前,他和狗的關系有了可喜進展。 他決定到店里去買一大袋狗食來,就算是犒勞它的。他在心里對這個主意 微微笑了,對,他就此把它當成自己的狗養上了。 小鎮的雜貨店里雖然有狗食賣,但比較貴,杰克曾告訴過道光,離小鎮十 几里外有個大鎮,那里有一個很大的商業區,在全美以商品廉價著名的百貨批 發店沃瑪特就在那里,小鎮上的人通常都去那里買大宗的日用品。 這天道光照了杰克給他指的路線開車出門,在接近商業區時,竟叫他一眼 看見自己后院的狗正跟一條通身烏黑的高大黑狗沿著路邊一起往前跑,真是得 來全不費工夫。 “啊哈,原來它在外面有伴啊,八成是它相好的。怪不得天天往外跑,好 個風流的娘兒們。”這些日子下來,道光已經知道后院的狗是母的。道光強烈 地好奇了,他想下車跟住它們,可街邊不許停車,他從后視鏡里看到,兩條狗 在路邊站住了,可能打算穿過街道。道光忙把車開到街口拐角處的一家快餐店 門口,拔腿往回走。 他朝前望過去,狗已經不在路邊,估計它們已經過了街,道光正要尋空子 也過街去,就聽見路面上唧唧軋軋一陣煞車聲。道光想,難道有誰撞了車了, 也好,他可以借此機會穿過馬路。他往前緊走几步,到得煞車處正待瞅個空子 過街,抬眼便見停車處留出的路面上,赫然躺倒了一條黑狗。道光的心臟驟然 一收,生生驚出一身冷汗,一股寒氣從脊椎一直走上來,直竄到頭部,叫他暈 了個兩眼發黑。等他穩住身體,定下神來,才看清楚躺著的狗全身烏黑,而腹 部下面有淡黃毛色的黑狗──他的后院狗──正圍著躺在地上的黑狗畫圈一樣 地打轉,正因為它在打轉,才把一街的車全攔下了。 四周很安靜,剛才還是熙嚷的街道,活象轉動著的電影膠片忽然定了格, 整條街面全都靜下來,在整個凝固的背景上,只有后院的狗在活動。 它圍著黑狗在轉圈,但漸漸慢下來,等終于停住,便張開嘴一口咬住黑狗 的脖頸,只見它四腿登地,背弓得象一個問號,拼命把黑狗往街邊上拖。不只 是道光,滿街的人似乎都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道光簡直驚成了泥塑木胎,寸 步不敢移動,他怕自己一上前,它就跑。直到一個胖警察在街對面朝道光怒沖 沖地喊,“嗨,你,說你呢,楞著跟塊岩石似的!過來幫她啊,你沒見她拖不 動嗎?” 道光仿佛由這一聲喊蒙了赦,急步跑上去和大塊頭警察一起彎著腰把黑狗 半抬半拖弄上了人行道。黑狗出奇地沉,頭垂了下來,眼睛半閉著,嘴里開始 流出血來,一點一點滴在街面上。后院狗見了血,渾身激動得直哆嗦,毛全豎 了起來。它松開嘴,用兩只前爪急速地抓撓水泥地面,仿佛想撥土掩蓋住血跡 一樣。黑狗抬上人行道后,頭垂在地下,眼睛卻還沒有閉上,它費力地把口一 張一張,徒勞地要在空中咬住個什么似的,也許竟是在咽氣。后院的狗忙湊上 去用自己腦袋不斷去拱黑狗的頭,象是要幫它把頭頸從地面抬起來。 道光看得出黑狗是活不成了,心里替后院的狗難過起來,情不自禁伸手摸 了摸它,狗經他一碰,猛一抬頭,同時身體本能地往邊上一跳,眼睛卻和道光 碰個正著,那眼神又悲痛又驚慌,它認出道光了,雖對著道光叫了一聲,聲音 里卻沒有抵觸,倒更象是在對他哭訴:“你看啊!他被撞倒了,在流血!”隨 即低頭去咬住黑狗張著的下頜。黑狗已經完全發不出聲來,半閉的眼睛仿佛蒙 上了一層厚厚的羿,耳朵完全搭拉下來,血還在往外滲。后院的狗一突兒又松 開黑狗的下頜,一刻不停地去舔黑狗嘴角不斷滲出的血,仿佛以為只要能止住 血,就能止住它死去。 胖警察一擱下黑狗,就揮手示意車輛通行,但街上的車齊刷刷地全停著, 沒有一輛肯移動,人人都在車里伸著脖子望著狗,有一種奇怪的近似肅穆的氣 氛籠罩在這一向車水馬龍的街面。 胖警察聳聳肩,帶著表演般的姿勢,對一街的車攤開兩只手大聲說,“我 知道,這是條了不起的好狗,剛才那一幕實在叫人難忘……可是,伙計們,讓 車動起來,看看后面被壓下了多少車了!放心,我會好好照料她,安排好一切 ,一定的……好伙計們,動啊。” 街上的車開始緩緩移動起來,最靠近兩條狗的一輛車上,坐了個小伙子, 頭發一半染成黃色,一半染成黑色,雞冠似的沖天豎著,下嘴唇上有一個戒指 大小的銀環,他把車開動時突然按起了喇叭,跟著,每一輛經過的車都按了喇 叭,朝路邊的狗鳴笛致意,一輛接著一輛,無有例外。 道光感動得要命,同時也緊張得要命,他不知道怎么收場這件事。他希望 后院的狗能讓他帶回去,可是他怎么能讓人家相信那是他的狗呢?那條狗認不 認他呢?他絕望地看到,人已經越圍越多,都在互相打聽和夸獎這條狗。 地上的黑狗顯然已經咽了氣,眼睛完全閉上,嘴角的血也不流了,凝成暗 紅的痂,它放棄了最后的掙扎,倒使得它先頭痛苦和殘忍的臉帶上了一種近似 柔和的表情,睡著了一樣。可后院的狗卻表情凶狠,兩眼通紅,不許任何人碰 地上的黑狗,誰靠近了它就嚎。然后它身體朝后挫,前身伏下來,屁股翹著, 尾巴豎了起來,對著地上的黑狗不停地吠叫,倒象是在跟它吵架一般。 人圍得更加多了,有人在詢問發生的事,有人在給警察出主意,道光一句 也聽不見,眼睛只在自己后院的狗身上,越急越拿不出主意。突然,卻見后院 狗的耳朵一豎,毛發聳起,不等道光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它已經驚恐地跳起 來,迅速從人腿之間鑽過去,一直逃到遠處一棟后面帶著一片開闊地的建筑旁 ,才站下了朝這邊看。道光抬頭看見有一輛白色面包車朝這個方向開來,等車 停到街邊,他看清白色的車身上寫著綠漆的字:米奇縣動物中心。道光后來知 道,這種動物中心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的動物,那些動物在短期內如果沒有人領 養,他們就會把它們“處理”掉。他后院的狗顯然認得這輛車,而且極端懼怕 這輛車。 道光這時候倒松了口氣,也好,這樣它就可以從這里一切人手中逃走了。 他放了心,便看那輛車中下來的兩個男人,一個是寡瘦臉的白人,穿著白外褂 ,一個人活象是從冰箱里出來的,一身冷氣﹔一個是肌肉結實的小個子黑人, 穿著大紅的球衣,嘴唇厚得出奇,象那種夸張了的非洲木雕。兩個看著地下的 黑狗,用的是看一塊磚頭,一片破瓦的那種眼神。白外褂蹲下來用帶了膠皮手 套的手擠了擠黑狗的肚皮,有一些黑色的血從它嘴里涌出來。白外褂搖搖頭, 說,“胰臟破了,血全在肚子里,報銷了。抬走吧。”然后他站起來,對警察 說,“你拿得穩是流浪狗吧,不過,反正都一樣。”這時那個開車來的黑人已 經從車上拿來了黑塑料袋,他們把黑狗放進去,和白外褂分別抬著四個角,袋 子深深地垂下來,警察上前幫了一把,才把狗抬上了車。后院的狗還在遠處站 著,驚恐地弓著身體,遠遠注視著人們在做的一切。白大褂一邊往下脫膠皮手 套,一邊抬臉朝它的方向看,知道沒有可能捉住它,兀自搖搖頭道:“這些流 浪狗,麻煩,麻煩,麻煩!”不等話音落下,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條狗就 從道光的視線中消失了。 道光見狗跑了,心中徹底放了心,和那條狗一樣,他也不喜歡那個穿白外 褂的人,只聽周圍的人也在責備他: “流浪狗又怎么樣,你要是親眼看見剛才那一幕,你就不會用這口氣說話 了。”一個栗色卷發,涂著藍眼圈的中年女人不滿地說。 “就是,你也該用自己眼睛看一看剛才發生了什么,然后就知道怎么尊重 它們了。我敢打賭,這是我這些年來看見的最感動人的情形了。”一個留著絡 腮胡子,可五官卻長得很細膩,衣冠楚楚的男人說。 “是你們把它嚇跑了,不然,我會領養它。這樣品格高尚的好狗應該有一 個家。”第一個說話的女人說著,生氣地瞥了一眼白外褂。 “是啊,這樣優秀的狗,應該為她找個家庭,誰不愿意領養這樣的狗呢, 你們警察能負責把她找到嗎?”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問。 站在他們中間的道光,一聽這話,慌得抬腳就走,走出去好一段路,才意 識到自己的車停在相反方向。他反身跑起來,上了車就往家開,早忘了他是出 門做什么的了。到家后他直扑后院,可窩空著。 道光象丟了魂,拿起這個,放下那個,給弟弟打電話,偏不在。他滿腦子 全是街道上的印象,全是那條狗。他在屋里轉著圈,几乎也成了條發瘋的狗。 他在家待不住,又慌著把車開出去,回到剛才的出事地點。街面上已經恢復常 態,一切痕跡都抹得干干淨淨。道光在街上來來回回走,那棟帶開闊地的建筑 附近叫他轉了好几遍。最后還是到沃瑪特買了一大包狗食,還專門買了一包專 給狗啃的,用風干的豬皮做成的“骨頭”。 買下了這些,他又慌著往回趕,好像有誰等在家里。他一到家,馬上趕到 后院去看狗在不在,狗依然不在,他裝了一碗狗食放在棚子門口。到很晚的時 候,道光又看了一趟,食沒有動,狗還沒有回來。
道光簡直沒法入睡,不安到極點,一晚上到后院看了無數次,就是不見狗 的蹤影。到半夜時分他只朦朧盹著了一刻,卻突然一個機靈,醒了。他恍惚是 聽到了一種聲音,忙起身打開朝向后院的窗戶,沒有錯,后院里是傳出一種聲 音,几乎細若游絲,卻持續不斷──-這是那條狗在后院里哀嚎。若換在平時 ,半夜聽到這樣悲涼淒楚的哀嚎,他會被嚇著的,可是,眼下,他感到安慰甚 至快樂,狗總算回來了。 道光在窗前默默地站了很久,全身在灌進來的冷空氣里凍得發硬,可感覺 卻份外敏銳了。敏銳的感覺把狗細細的悲嚎放大了,不僅清晰可聞,而且感到 這聲音几乎震徹寰宇,因為在靜夜里天地上下都空了出來,好像一個世界都靜 默著全心聹聽這條心碎的狗的悲嚎。 道光惶恐到几乎敬畏,他不敢動,更不敢下去看它,他沒有權利打攪它, 他覺得自己不配。他突然意識到,這些日子里他那個所謂巨大的,無邊無涯的 痛苦竟被這條狗的痛苦比輕了,比渺小了。雖然秋夜的空氣冰涼如水,道光立 在開著的窗戶前手腳早凍透了,可是他的臉卻因為害臊而熱起來。 天快要放亮時,狗不出聲了。道光倒了杯牛奶戰戰噤噤地朝小棚子走去, 待到靠近時,道光依稀辯出狗象一塊黑布般攤著,了無生氣,那碗狗食放在一 邊,完全沒有動。道光慌得手一哆嗦,手上端的牛奶也潑出去一半,它會因心 碎而死嗎?完全可能!他把碗往柴堆上一放,因為沒放穩,剩下的一半牛奶也 全洒了,碗順著柴堆直滾下去,滾出多遠才停住。道光覺得那是個惡兆,腳都 軟了,驚恐地湊上跟前去,小心地用手去碰碰它,啊,狗的身體還是熱的。道 光喜得迸出了淚,忘乎所以,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它,狗的頭朝前伸著,眼睛 失神地張著,一動不動,聽任道光撫 摸。道光感到狗的身子在他手掌的撫摸下在細細地顫抖,抖個不停。道光 又悲傷又歡喜,拍著狗的身體,顫聲道:“寶貝,你得活下去,我們一起,好 好活下去。啊?” 一整天,那狗哪里也沒去,一直趴在棚子里,可是什么也沒吃。 道光見它如此虛弱,想借此機會把它挪到他房子里去,可當他試圖抱起它 來時,狗嗚嗚叫著,聲音中充滿痛苦,道光不敢太拂逆它的意思,只得由它呆 在小棚子里。可是到第三天,它還是不肯吃東西,只勉強喝一點點水。道光開 始著急了,他害怕它因此輕生,他知道,狗是做得出這種事的。他坐立不安, 一直等到杰克下午來送信,道光忙拉住他,說了事情的始末。 杰克一聽就跟道光去了后院,他告訴道光,這件事前天本縣的報紙已經登 出來了,他在郵局里和同事還聊了一陣呢,大家都在可惜說沒有拍到那條狗的 照片,卻想不到竟然就是道光后院的狗。 狗依舊是那個姿勢趴在棚子,見杰克隨道光同來,雖然眼中閃過一絲不安 ,試圖抬起上半身,但立即又無力地趴下了。 杰克問道光,“嗨,她受了傷嗎?” 道光說,“應該沒有,它那天在街上跑跳都很靈活,沒有受傷啊。” 杰克說,“嗨,不對,她顯然是受了傷的,不然她不會站不起來。嗨,她 還發著燒,瞧,鼻子是干的。”杰克說著,隨即彎下腰,很輕柔地撫摸它,同 時嘴里唱歌似的念念有詞:“甜心,好妞兒,嗨,別動,我瞧瞧,瞧瞧傷了哪 里了,嗨,就這樣,輕輕、輕輕地瞧一瞧……嗨……”杰克一邊說著,一邊用 手把它下半身抬起來,立即就發現它身下墊著的舊絨衣上有血跡,杰克仔細地 檢查了它的兩條后腿,沒找到傷口,結果發現,血是從狗的下陰滲出來的。血 不算太多,可濕潤著,說明一直沒有停止往外流。 杰克歪頭想了想,說,“我尋思,她可能哪里有內傷。” 道光一驚,“這怎么會?怎么辦?” “嗨,趕緊去找獸醫,DAWN。” “獸醫?!” “瞧著,DAWN,你冷靜些,嗨,事情會好起來。嗨,DAWN,我眼 下不能陪你去,可我給你個地址……”杰克隨即從口袋里摸出紙筆,邊寫地址 邊說,“嗨,一點不難找,你沿這條路一直往東開,見到第一個分叉的路口就 往南拐,直到你看見路邊有房子了,就快到了。嗨,獸醫診所是白色的,很好 認,門前有一棵大白楊樹,很大。這獸醫我很熟悉,叫強尼,告訴他,是杰克 介紹你去的,嗨,特別要告訴他,這就是兩天前上報的那條了不起的狗。這或 許能幫上你的忙。” 道光沒有料到事情能到這一步,還要帶了這條狗去看獸醫,然而,到了這 一步,他除了照辦,別無選擇。他乖乖地按了杰克的吩咐,回房里拿了條舊毯 子,然后把狗挪到毯子上,在杰克的幫助下抬上了車。 道光發動了車時,杰克敲敲他的車窗,道光搖下車窗,杰克說:“你該給 她起個名字。嗨,她是你的了。” 道光略一思索,“叫它‘鮑蓓’怎樣?”他想到他曾叫過它“寶貝”,用 的是中文。 “嗨,鮑蓓,很好,就是鮑蓓!”
獸醫診所在一個較大的鎮上,看上去和通常給人看病的診所并無二致,只 是候診室里牆上挂著的是貓和狗的照片。候診室很寬敞,但已經有不少人等著 ,帶著他們的狗和貓。這些寵物都很規矩地貼著自己主人,仿佛很懂得這是個 不美妙的去處,得格外陪著小心。道光把鮑蓓抱進來,待擱到候診室的長椅上 ,才發現他的狗比起別的狗來簡直孱弱得可怕,它只能趴著,喘氣,發抖,發 燒。診所里的另外几條狗原都陪著小心,然而病歪歪的鮑蓓似乎給了它們自信 ,它們對它一律抬起頭來,露出傲慢而貌睨的神情,一只綜色的長耳朵西班牙 犬干脆直湊過來,鼻子伸向鮑蓓,似乎要把一份輕視直送到它臉上去,卻叫主 人拉住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懷里抱著條絨線團一般小哈巴狗,憐憫地 看看鮑蓓對道光說:“病得這么重,你應該給你的狗兒挂急診。” 道光面對這條瀕死的狗,簡直三魂丟了兩魂,對任何建議都示言聽計從。 他乖乖照了那個老太太的話做了,花了雙份的錢挂了急診號。果然隔不久,一 個護士小姐就出來引道光和鮑蓓進去,當她把鮑蓓放到不鏽鋼的台子上去時, 鮑蓓眼神驚恐,渾身抖得象內部裝了個發動機,只要有一絲力氣,它肯定擇路 而逃,可眼下它衰弱得只能把眼睛死盯著道光。道光伸手握著鮑蓓的一只前爪 給它壯膽,其實他也和它一樣緊張,不知前面有什么在等著他。 護士們忙著給鮑蓓量體溫,取血樣,過了一刻,只見一個相貌英俊,氣色 很好的年輕人從側門進來了。他穿著白大褂,領口露出里面海藍的襯衫和黃色 的領帶,栗色頭發用發膠固定得整整齊齊,一雙褐色眼睛活靈靈亮閃閃的,嘴 唇紅潤飽滿得象個孩子。道光乍見之下,心內著實吃驚,他簡直不能相信一個 鄉村獸醫診所里居然藏著這么個漂亮人物。 這年輕人一見道光和鮑蓓,便笑道,“你就是DAWN吧,老杰克給我來 過電話了,我是強尼。關于這條了不起的狗我已經從報紙上知道了,我很榮幸 可以為她服務,讓我們來看看該為她做些什么。”他說著就麻利地套上膠皮手 套,伏下身去在狗肚子上輕輕地按了按,就著護士手中的溫度計看了看狗的體 溫,又彎下腰去查看它的下體。 “她流產了。”強尼抬頭對道光簡潔地說,不待瞠目結舌的道光發問,強 尼轉身示意身邊的女護士幫他扶著狗的兩條后腿,伸手探進狗的陰道作檢查, 四周鴉雀無聲的,只聽得見鮑蓓發出“厄……厄……”微弱的呻吟。 強尼直起身來,失望地搖搖頭說,“可惜全流掉了。而且她的子宮嚴重感 染,感染速度很快,她抵抗力太差了。”他一邊拿出聽診器聽了聽鮑蓓的心臟 ,一邊問道光:“她吃東西嗎?” “完全不肯吃,只喝過一點點水,已經三天了。” “小伙子,你若早兩天送她來,我們就可以保住她的子宮了。”這位年輕 的獸醫張嘴叫道光小伙子,天知道是因為他看不出東方人的實際年齡,還因為 是他非常老道自信的表現。“什么意思?”道光問。 “她不僅感染,而且開始有中毒的跡象,子宮已經化膿。體溫104度, 心臟跳得這么弱……需要馬上動手朮,你同意嗎?” “強,強尼,你看著辦,只要保住命,子……子宮……沒那么重要吧?” 道光慌慌張張地回答。 “話不能這么說,子宮也重要,”年輕的獸醫對身邊的女護士眨眨眼,房 間里的兩個女護士都笑起來。“可是,我不能冒這個險。只能犧牲子宮,保她 的命。我很高興你把她送來,我知道怎么讓她成為一條健康的狗,這個你可以 放心。只是,她再也當不成母親了,而你,從此當不了外祖父了。”說著,他 又笑起來,同時對身邊的兩個女護士點一點下頜,一個女護士立刻給鮑蓓打了 麻藥,鮑蓓的腦袋很快垂下來歪在一邊,另一個護士馬上給它套上氧氣罩,并 刮去它腹部下刀處的毛。那個打麻藥的護士把一盤手朮器械推到台子邊上。 護士輕聲請道光到外面去等著,可道光緊張得沒聽見,臉白得象紙一樣, 只管在一邊傻站著。強尼抬眼看看道光,就對護士一擺手,由他在一邊站著了。 強尼走到手朮台前,在手邊的盤子里挑出一把手朮刀,舉起來在手指間旋 了一圈,用類似鑒賞家的眼神對晶瑩發光的刀刃欣賞了几秒鐘,然后在狗肚子 上只輕輕一划──姿勢輕松優雅──就划開了狗的表皮和肌肉組織。道光站在 邊上清楚地看到了切開的口子里暴露出一個腫脹得几乎象氣球的器官,大概就 是發炎的子宮了。只見強尼靈巧地將止血鉗夾在几處血管上,然后仔細地,象 畫家畫工筆畫那樣,精細地用手朮刀在某個部位描了描,氣球似的子宮就被他 整個割了下來。跟著,他開始縫合傷口,然后縫合肚皮。他那飛針走線的模樣 讓道光在一邊看得入了迷,才不過一會兒功夫,強尼已經做完了一切,到水池 邊上洗手了。他邊洗手,邊對道光說,“DAWN,到我辦公室坐一坐,剩下 的事留給護士們處理吧。” 進了旁邊的一間辦公室。強尼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坐。”他 對道光指一指椅子,然后自己也坐下來,一邊飛快地在一張紙上寫著狗的病歷 ,一邊對道光說,“你的鮑蓓還得有一會兒才能醒,等她醒來后,一切指標正 常你再走,我們還要給她輸液補糖,你得留她在這里觀察兩天,護士會通知你 來接她回家。” 眼前這個英俊的獸醫在道光眼里簡直成了天下第一等人物,剛才的子宮切 除手朮,根本他是這些年在美國見到的最精彩出色的事,比藝朮家的創造還要 好看。他恭敬地問強尼,干獸醫有多久了,強尼說八年。見道光吃驚,強尼得 意地笑道,“你沒小看我吧?我想你不會,你不是看見我的手朮了嗎,漂亮! 是不是?真漂亮!” 道光原是要好好夸一通強尼精彩之極的手朮,見他竟自己先夸上了,只好 笑了,換了個話題問他,狗一年要交配几次?難道不只是春天才交配?現在可 是秋季。強尼告訴他,狗一年有春季和秋季兩次發情期,每次發情兩周左右, 孕期大約兩個月。鮑蓓懷孕有一個月了吧,在年齡上,它還是年輕的狗,三歲 左右吧。它是條雜交的狗,看得出有一部份血統是德國獵犬。 說完這個,強尼已經寫妥了病歷,抬手遞給道光說,“你是第一次來,又 是給這么一條上了報紙的非同一般的狗動手朮,DAWN,我可以給你百分之 二十的折扣,兩千塊收一千六百塊。” 道光還完全沉浸在對強尼由衷欣賞中,末了這句話讓他活象被一個急煞車 甩出去一樣,眼前一片發白。他在剛到紐約不久,曾有一次在小街上遭了搶, 一個黑人在光天化日下上來搶他的包,他掙扎著不放,被那個歹徒在頭上狠毒 地揍了一拳,他瞬時覺得腦袋漲起笆斗大小,眼下,他感到自己腦袋象被擊中 一般漲起笆斗大小。 可是眼前的這個“歹徒”雙手在桌面上十指交疊著,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那雙手和他那個人一樣光滑漂亮,剛剛才利索地把一個腫脹發臭的子宮從狗 肚子里清除出去。雖如此,道光卻照樣恨上了那雙手,恨上了那雙喜盈盈的褐 色眼睛。可是在他滔滔滿溢的恨意里,他的理性依然顫巍巍地露出頭來,象海 上引航的信號燈一樣提醒著他:可不能在這個獸醫面前坍台,他雖出不了這筆 錢,但更丟不起這份臉。何況這是在美國,生意就是生意,當面算帳,就地還 錢,天經地義──哪怕一毛一毛地還,一直還進墳墓,也算保持了信用。他可 以在藝朮上失敗,他也可以在婚姻上失敗──這在美國稀松平常,但他卻斷然 不能在做人的信用上失敗,在美國那是最根本的失敗。他讓自己強打起精神, 硬了臉,對強尼說道:“我……想想……我的意思是,我去打點……” 強尼對他笑嘻嘻地正要說什么,護士敲門進來了,報告說,狗醒了,狀態 良好。 強尼立即站起來,走出辦公室。他翻了翻狗的眼皮,又聽了聽心跳,搓搓 手,極富成就感地說,“非常好。跟我想象的一樣。”他迅速伸出手來和道光 一握:“護士小姐會把其他的事情替你安排好。DAWN,認識你真高興。” 說完,轉身對護士說,“下一個。”強尼速捷的動作和表情令道光感到,他不 僅從這獸醫眼前消失了,而且也從他頭腦里消失了。 道光糟懵地跟著一個護士走出手朮室,進了另一個房間。護士用推車把鮑 蓓來,放在一個有軟墊的台子上,動手給它插針頭挂水。鮑蓓依然昏沉綿軟, 躺在那里仿佛沒有生命似的。護士見道光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兩臂 支著膝蓋,雙手抱著腦袋,表情沉痛,就過去對他說,手朮是相當成功的,他 一些不必焦心,狗目前的心跳血壓已經正常,它只不過是被注射了安眠藥。他 愿意的話,現在就可以回去了,她會每天和他聯系,向他報告鮑蓓的情形,一 兩天后他就可以接它回家了。 道光對她擺一擺手,并不起身,護士嘆他如此放不下他的狗,便由他在一 邊呆著,自己退出去了。 道光哪里是放心不下這條狗,他几乎由不得又開始恨它了:什么“寶貝” ,直該叫它個“晦氣”才是,先頭自己還打算給它苦頭吃呢,瞧瞧,它可走到 他前頭去了,先讓他吃上了苦頭。這段日子自己是怎么中了邪的,竟對它著了 迷?迷什么迷,沒有它,他原先不是好好的。什么沒了它不行,呸,沒有它才 好呢。它滾得遠遠的才好呢,它子宮爛了,呸,爛去吧……關鍵是,對啊,關 鍵是,獸醫難道不該主動免費救護,這只狗不是個“公眾英雄”嗎,既然這樣 ,搭救它就人人有份,尤其他這個獸醫,憑什么他要為此付錢而他小子為此掙 錢,憑什么要把這筆錢划到自己頭上來?慢說自己現在壓根沒錢,就是有錢, 也不能這么放血啊。打從他到美國第一天到現在,他從沒給自己花過這么大一 筆錢,現在可好,為了──哈!一條野狗……誰說這條狗是他的,該歸他負責 ,他只不過是出于好心把它送到獸醫院來而已。自己要是一使氣扔下它不管了 ──他獸醫不該管?誰還能把他怎么樣……自己也夠笨的,竟如此拙于應付, 竟滿口答應下來,慌什么呢。他首先應該告訴那個小子,這狗沒有歸在他名下 ──它連他的門都沒有進過,他只是因為要救它把它送來而已﹔其次,他目前 不名一文。他不僅買房子把所有積蓄花得精光,現在連生活費都是向弟弟借來 的。眼下的他是個沒有任何收入的人,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將來的收入在哪里… …可是,呸,那個漂亮小子如此得意揚揚的,自己如何能把狼狽的家底暴露給 他,呸,他是個名獸醫不假,可他還是個名畫家呢!換在過去,去他娘的狗也 好,獸醫也好,讓他哪個眼睛看得上,他哪怕找棵樹上吊,也不會跑到這個鬼 地方來……咦,還真一點不錯,虎落平陽果然就要被犬欺。他是怎么七繞八繞 給繞進去的…… 他的腦子叫懊惱、痛悔、心疼正攪成一鍋糊涂,偏偏護士又來了,見他一 直沒有離開,就出聲夸他真是個好主人。道光對她扭過臉去,氣得眉眼都歪斜 了:蠢貨!蠢貨!她還真能哪壺不開提哪壺啊,她這是成心?還是黑色幽默? 道光不顧禮貌,一推門就出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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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1-26)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