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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 蓓 (四)
在十二月初的一天,杰克請道光到他們家去做客,說他的妻子想見見他, 特別要謝謝他,他的那張素描也讓她樂瘋了。 杰克住在鎮邊上,房子不大,可是院子大得象個田徑場,若不是有一圈鐵 絲網圈著,根本就是和野地連成一氣,等于是住在鄉下。道光一去,杰克就帶 他到院子里去看他的四條狗,那四條狗見來了生人,一起吠起來,聲勢很是嚇 人。杰克吆喝著把它們關進院子角落的一個鐵絲大籠子里,它們在里面叫得更 凶了,八只眼睛全都隔著鐵絲網瞪著道光,仿佛是抱怨他招致了它們被關禁閉 。杰克對他解釋說,它們自由慣了,這么個大院子對它們都顯太小呢,它們常 常象狼似的在野地里轉,別看它們見了生人很凶,可對主人好極了。它們只要 一進了房間,就非常安靜,通常他和妻子跟這四條狗呆在房子里,一些兒聲音 都沒有。 道光點頭應著杰克的話,但他還是很難想象這么四條凶狠吠叫的大狗如何 可能對人“好極了”,他的鮑蓓可是比它們溫和多了,杰克仿佛讀出他的心思 ,說“瞧瞧他們四個,我因此沒有邀請鮑蓓一塊兒來。嗨,把一條狗帶進一群 狗中間,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杰克的妻子是個矮小園胖的婦人,她臉上最觸目的點綴是畫著黑眼圈,讓 人几乎要覺得她俗氣。可她的笑容非常溫暖,語調柔和,儼然是最好脾氣的鄉 間老太太。房子里的布置也有几分象杰克妻子的化妝風格,每張桌子上都放著 假花,帶著荷葉邊的花窗帘,都帶著小鎮人家的俗氣,可燃著火的壁爐,家常 舊沙發上手工做的用小塊碎布拼成的小靠枕,沙發前波斯卷草花紋的暗紅色小 地毯,餐桌上黑鐵燭台插著的蠟燭散發的一股幽香,都叫人覺得溫暖。道光在 杰克家很放松,他大塊地吃著烤牛排,喝著意大利濃湯,不時跟杰克兩口子碰 杯互祝健康,在飯桌上,杰克和他妻子又告訴了他很多關于他們狗的趣事。 他給杰克畫的素描已經被他們裝了框挂在餐桌迎面的牆上,杰克的妻子問 了道光好几次,“天哪,你怎么能畫得這么好呢?天哪!”除了這句問話,她 找不出詞來贊揚道光。道光几杯酒下肚,慢慢告訴他們往日在中國做名畫家的 得意情形,他到紐約的混亂狀態,他離婚,他憂郁,他曾經怎樣的絕望……不 知不覺,他把自己的事全告訴他們了。他自己以為的大起大落,漫長揪心的十 几年經歷,卻只用几分鐘就全說完了,短得讓他有些失望。杰克兩口子全神貫 注地聽著,跟著他的情緒呼應著,“嗨”、“太棒了”、“啊呀”、“嗨,這 像話嗎”。等道光說完,兩人都沉默了,只是眼神柔和地看著他。道光對于他 們的沉默有些意外,他以為他們至少會說些安慰或鼓勵的話,可他們什么都沒 有說。 然后,他們交替著把自己的家務事告訴道光。他們的三個兒子,大兒子在 紐約工作,做電腦程序,二兒子在水牛城,銷售保險,這兩個都已經成家。最 小的一個在當兵,眼下駐扎在日本。而當兵的那個小兒子,也喜歡畫畫,他去 當兵的目的就是要服滿兵役后,可以得到免費上大學的待遇。或者他將來也會 選擇繪畫呢。 在吃完正餐,等甜點上桌前,杰克湊近道光,神秘兮兮地說,“嗨,DA WN,我說過要領你看一樣東西的,還記得嗎?” 道光隨即站起來,想不出杰克要給他看個什么東西。卻見杰克拿了個手電 筒,開了后門,引他到后院去。 杰克妻子聽見門響,隔著廚房的窗子叫道:“你又要給人顯寶了,那不是 你的東西,再說,我們馬上要吃甜點了,親愛的。” 杰克對道光做了個鬼臉,照樣領他進了后院。在黑暗中,杰克帶他直走到 院子最遠的盡頭,在鐵絲網邊上有一堆伐倒的樹干,杰克把一根樹干往邊上挪 過一點,在手電筒光柱下露出一個洞。 “這是什么?”道光不解地問。 “嗨,是我的狗兒們挖的洞啊,嗨,我讓你看的東西就是這個。” 黑暗中杰克看不到道光的表情,他只把電筒塞到道光手里,叫他拿著,只 見他把兩條腿伸進洞里,然后身體一縮,一人就鑽下去了。立在洞口的道光又 驚又窘,萬萬想不到讓杰克煞有介事的東西竟然是個狗洞,而他好端端一條漢 子竟能鑽到狗洞里去,這也老天真得太過份了。 這時杰克卻從洞里伸出頭來仰面對道光說,“嗨,DAWN,你也下來看 看嘛,里面很干淨……嗨,別猶豫……為什么不下來看看,值得的。嗨,你知 道,我們只會看著自己的狗兒,卻不知道他們也會看著我們呢,從他們的方式 看!你為什么不倒過來試試,嗨,哪怕一次,試試看,從狗的地方看看人,嗨 ,來。”杰克邊說邊爬了上來。 道光被杰克富有哲理的話逗得一笑,又礙著臉面,心一橫,學了杰克的樣 ,真的把兩只腳探下去,滑下洞去。 洞不算太小,長度上夠一個人伸直身體,高度卻有限,僅容一個人勉強可 以坐著。道光蹲著縮成一團,轉著頭四下聞一聞,洞里有一種類似煙葉的辛鼻 氣味,但毫不討厭,而且洞里很溫暖,道光雖然置身一團漆黑中,可覺得這黑 毫無威脅意味,因為洞是緊貼著身體的,黑暗變得安全而柔和,這對道光是很 新鮮的經驗。 道光抱緊腿靠著土壁想,在母親的子宮里大概就是象這個樣子吧:黑暗, 安全,暖和。咦,杰克還真說得不錯,是值得一試。他閉上眼睛,默默地呆了 一會兒,由著黑暗甜藥水似的灌進他的身體,一個人暈乎乎的,好像被灌進的 是催眠藥,身體化開來,化塵化土……這念頭倒叫他一嚇,睜開眼睛,一眼就 被洞口那邊緣整齊的天空吸引住了,那一方天空被黑暗襯托得晶瑩透明,藍幽 幽的,顯出了驚人的美麗。道光笑起來,“噢,假如做一條狗,大概可以比人 看到更美麗的天空,這也罷了,杰克大驚小怪的做什么。” 道光探出頭去卻沒有看見杰克,只見前面杰克的房子在幽藍蒼穹的覆蓋下 顯得小,而窗子成了一小方暗淡之極的蒼黃。這個發現讓他感到意外而不快, 因為剛才他就置身其中,喝著酒,談著自己的得意失意,榮辱沉浮,他所珍視 的自己大起大落,波瀾起伏的人生竟然只存在于那一方稀薄的燈光里。這難道 就是狗的角度看到的人的世界:渺小?稀薄?豈有此理? 道光似乎有些生氣,卻又有些泄氣,他想把這樣的情緒歸納一下,卻又不 得要領。他轉著腦袋找杰克,還不見他的蹤影,而那四條狗竟然都不叫了,鄉 鎮上的黑夜顯得又靜謐又清爽,冷空氣里有一股清新的甜味。天上雖然看不見 月亮,可是天地并不沉黑,刪繁去簡地把周遭的房子,樹,狗舍全簡化成單純 沉靜的黑影子,從近到遠,有層次地排列過去,有一種類似音樂的節奏……這 些叫道光又感到愉快,單純到不用思考的愉快。 這時杰克突然在他頭頂上──他爬到木頭堆上去了──大聲大氣地說“嗨 ,DAWN,怎么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甜點咖啡都備好了……” 道光一聲不響地爬出洞子,搔一搔頭發,拍拍身上的土。 他跟了杰克進了屋,吃甜點,喝咖啡,一直沉默著。他對杰克展示給他的 狗洞不置一詞,他仿佛害怕自己一張嘴,就會把剛才那種單純的愉快丟失了。 杰克見他不響,瞅著他,眉花眼笑的,反而變得話多,“嗨,你知道,D AWN,他們是瞞著我們干的……好家伙,嗨,想想看,瞞著我們挖了這么個 洞,過了很久我才發現。天,你簡直沒法想象,他們究竟是如何把那一大堆土 一點點的揚洒掉的,嗨嗨,一點痕跡都沒有,他們真聰明,我跟你說過的,狗 在很多方面超過人,我說過吧……嗨!有了這個洞,他們有空就進去呆著,什 么也不做,我注意過,我的狗兒們只要在里面呆上一陣子,出來后就情緒鎮定 ,好像……嗨,怎么說呢?好像在里面洗過一個澡,接受了一次心理治療或什 么的……嗨,我可夠笨的,卻一直想,他們呆在里面要干什么……嗨,干什么 ?為什么要干什么!什么都不干!就是這樣,呆著,什么都不干。哈哈,現在 你也知道了吧。” 道光告別時,也把杰克擁抱了一下,這是他在美國這些年來第一次跟人擁 抱。
道光一回家,鮑蓓就扑上來,又叫又撓,它一突兒親昵地舔他的手,一突 兒又憤憤地咬他的衣襟,輪番表達它見到主人的興奮和被獨自留在家中的不快 。道光抬手解外套的扣子時,鮑蓓又猛地立起身來,一口把他插在外衣口袋中 的手套叼去了一只。 道光朝它笑道,“嘿,生氣啊?可他們家有四條大狗,凶極了,怎么帶你 去?你又不高大,也比不上‘五乘三’那么漂亮,你看看你,黑不溜秋的,短 腿,粗腰,缺耳朵……” 鮑蓓仿佛聽懂了似的,虎虎地豎起耳朵,又豎起尾巴,身上的毛也豎了起 來。 “哈哈,你還真在意啊,得了,我不嫌你丑就行。哎,美人兒──行了吧 ?把手套還給我,不許咬。告訴你,杰克家還有個狗洞呢。你會不會挖狗洞? 哪天你也在咱們后院里挖一個。” 鮑蓓雖聽不懂“美人兒”,但見道光對它如此親熱,高興了,松下嘴里的 手套,不由分說地伸出舌頭,舔道光的腮幫。道光有了鮑蓓之后,一直沒有習 慣被它舔自己的臉,便躲閃著說,“好了,好了,別這么上鼻子上臉的,才分 手几個小時你就這個樣子,我要是出遠門呢,你怎么辦?好了,睡覺去吧。” 鮑蓓哪里肯去睡覺,它在道光身邊蹭過來,蹭過去,道光一站起來,它就 在他的兩腿之間轉圈穿行。道光見它這個樣子,因想到今天去了杰克家,只帶 它散了一次步,這對鮑蓓不大公平,便說,“得,我也不想睡,帶你出去溜溜。” 鮑蓓一聽到“溜溜”,耳朵一豎,只在眨眼之間,它已經站在門口,兩只 前爪扑在門上,興奮得直喘,見道光沒動,它翻身扑向道光,身體豎直了,眼 睛晶晶亮地看著道光。好像在問,真的嗎?是真的嗎? 道光推開它過去把門打開,鮑蓓活象患了失心瘋,箭似地沖出門去,在門 廊上快速兜了兩圈,見道光還沒出來,又竄回屋里,然后,就在道光跨出門去 的一剎那,它再度利索漂亮地從道光的兩腿之間把自己射出門去,站在門廊上 得意洋洋地看著道光,仿佛自己剛表演了一手絕技。 時間已經很晚了,但道光卻帶著鮑蓓走了比平時更長的路。他也很興奮, 毫無睡意,和鮑蓓穿過已經熟睡的小鎮,直走到野地里才停住。這天晚上,他 對天,對地心頭洋溢著一種特別的感情。他抬頭又看看天空,在這里,天空不 及他剛才從洞里看的藍,而且,遠處東南方向的天際隱隱透出一片暗紅的暖光 ,那是紐約的方向,這個完全不休息,不合眼的城市,用它成份復雜的光芒污 染了好大一片幽藍的夜空。 已經是冬天了,卻還沒有開始寒冷。前几天,天氣陰陰欲墮,叫人以為要 落冬天的第一場雪了,可是突然,天又晴了。仿佛那雪在路上被自己熱心的朋 友耽擱住了,挽留了小住下來,讓這里的天地空等著,而雪的配角們,風啊, 霜啊,寒冰啊,就全都按兵不動,一齊等著主角來才能出場。因此這天氣瞌睡 般地綿軟懈怠,不僅不冷,而且還帶著一股睡眠中的溫暖濕潤。樹東一棵,西 一棵,也象是等得疲憊般站著,顯得沒有精神,遠處的樹則黑乎乎地擠成一簇 ,謹慎地向這邊張望,仿佛知道今夜里道光心頭正在經歷不尋常的體驗,不能 出聲打攪。可野地里仍有好些憋不住的隱蔽騷動:一根樹枝不知被什么東西小 心地壓斷了,一莢殘留的野草種子輕輕爆裂了,還沒有完全進入冬天穩妥睡眠 的蛇虫百腳,還在翻身,嘀咕,打嗝,嘆氣,空氣中有一股濃郁的土腥氣和草 木干枯后的氣味,還有一種來路不明的甜絲絲的氣味,顯然是什么有機物腐爛 的氣味。鮑蓓立在道光身邊,身體微微弓著,無聲地轉腦袋四處嗅著,耳朵支 著傾聽著八方的細小聲音,野地里任何壓抑的動靜都讓它渾身激動,不斷 地扯緊了道光手中的皮帶,要沖出去。 道光在收留鮑蓓后,從沒有松開皮帶讓它在外面自由活動,他始終對它保 留著一點戒備,他覺得它是頭流浪的狗,任何時候,若野性發作,就會一走了 之。可眼下,他和鮑蓓一樣,身體里也有一股按捺不住的能量和沖動,他只想 大喊一聲,只想撒腿狂奔……他松開了皮帶,說,“鮑蓓,跑!跑吧!” 鮑蓓一愣,反倒立住腳,不相信地朝他回頭看看。 “嘿,跑啊,你這個狗娘養的!” 道光搶上前几步,對著它的屁股拍了一掌,自己先就撒腿奔了起來,鮑蓓 醒過神來,興奮地吠了一聲,往前直竄出去。于是,一個人和一條狗發瘋似地 在靜夜的野地里狂奔起來。這里是一片好大的開闊地,夏天長著齊膝高的草, 現在早已經枯萎了,露出赤裸的大地,只有枯草的長長短短的莖殘骸般地豎著 ,不小心也能把人絆個趔趄,道光只一味朝前沖撞出去,把那些干草莖踏得劈 啪倒伏折斷,而鮑蓓則伶俐矯健,早無聲地竄出去,只一會兒功夫就消失在黑 地里了。 道光直跑得腿酸胸緊,停下來彎腰喘氣,喘了好大一會兒,才舒緩過來, 覺得該回去了,可鮑蓓連個影子都沒有。道光有些后悔放開了它,只能繼續往 鮑蓓沖出去的方向跑起來,嘴里大喊“鮑蓓,鮑蓓。”聲音傳出去,卻被海綿 般的黑暗吸收了。道光直著腿,又走了好大的一程,早出了通身的汗,身子也 沉重起來,躁得把外套的扣子全解開,敞了懷,扯著喉嚨對野地里大喊鮑蓓, 喊過了,又往前找。 也不知走出去多遠,月亮升上來了,把空曠的原野照得份外明亮,可是隱 在陰影中的東西卻更加沉郁了。地面嶙峋起來,樹也開始多。道光不知道自己 已經走出去有多遠了,火得只要罵娘,恨得只要抓住鮑蓓這個混帳東西,關它 三天,再叫它瞎跑! 跑著跑著,見前面黑巍巍的象是一處房舍,不待看得仔細,就聽見有狗咆 哮著扑上來,還不止一條。從那凶凶的氣勢上道光就知道斷然不會是鮑蓓,他 已經來不及撒腿逃跑,嚇得連滾帶爬地蹲下身體,口中也發出驚恐和憤怒的怪 叫,一邊慌忙在四下里摸索合手的武器。 狗共有兩條,巍巍然有如巨獸,蹲著看去更見龐然高大,道光驚懼得汗如 雨下,用手做投擲狀,口中發出威脅的呼喊。狗便警惕地站住,可是卻叫得更 加洶涌了。道光盼望著主人這時能出來制止,可是狗身后黑巍巍的背景里沒有 任何動靜,連燈光都沒有,道光几乎絕望。這時候他的前面傳來樹棵子被撞擊 的聲音,道光覺得是鮑蓓過來了,雖然它不曾出聲,可是道光知道一定是它過 來了,而那兩條大狗也轉過頭,朝著鮑蓓奔過來的方向狂吠。鮑蓓的來臨并不 能緩解道光的絕望,因為那兩條狗奇大,鮑蓓根本不是它們的對手,它們會把 鮑蓓撕碎的。道光瘋了似的要找根樹 棍子,打算和鮑蓓一起和惡犬一拼。但他一弓身,狗就調轉過腦袋,准備 向他進攻。這時候,鮑蓓跑近了,可怪的是,它不僅沒有做出嚎叫撕拼的姿態 ,它在靠近時反而放慢了腳步,它慢下來的步態不是膽怯的,竟是從容的,它 挺著身體,昂著腦袋,根本不看那兩條叫聲喧天的惡狗,甚至也不看道光,它 用一種大咧咧的姿態從兩狗與道光對持的中間走過去,它的姿態仿佛是對那兩 條吠叫喧天的大狗不屑一顧。道光根本料想不到鮑蓓會來這一手,而那兩條惡 狗也完全被鮑蓓的態度迷惑住了,它們不理解那樣一條小個頭的狗居然可以如 此鎮靜,不知這鎮靜后頭包藏著什么大危險, 反倒猶豫起來,把狂嚎咽進喉嚨,變成困惑而警惕的低鳴,四肢抓緊地面 ,降低了腦袋,眼巴巴地看著鮑蓓打它們前面大搖大擺地經過。道光立刻乘這 個機會站起來,朝了鮑蓓的方向撤退,鮑蓓等他走過來,猛地轉過身來,把道 光擋在身后,它伏下身體,對著已經離了兩丈開外的兩條狗發出惡狠狠的咆哮 。所謂氣不可泄,那兩條狗先已經被鮑蓓的鎮定挫了銳氣,又見兩個外來者已 經走出了它們的領地,氣焰短下來,兩個的狂吠變成了一遞一聲的亂叫,分明 已經有了交差了事的意味。 道光一口氣松下來,他靠近鮑蓓,一把就摸到鮑蓓渾身是汗,它的身體在 暗中抖個不停,道光先頭找它不著的憤怒早已拋到九霄云外,他彎腰摟著鮑蓓 的腦袋:“鮑蓓,你真是他媽的棒,鮑蓓!你讓我開眼,你真比我他媽的棒多 了!” 當他們兩個放松了身體,前后相跟著往回走時,在道光的右側出現了兩點 車燈,由遠至近朝這里開過來,道光見有車過來了,心又提起來,緊張再度回 到他身上,這可是比碰到惡狗還要糟糕,深更半夜,知道來的會是什么人。不 等他拿出主張,兩條光柱雪亮地朝他這里照過來,道光被照得頭暈眼花,且渾 身精疲力竭,動都動不得了,只好站住了。可鮑蓓卻緊張得弓身大叫,拼命要 扑出去,道光死死地拽著它不放,在這當兒,卻見在几十米開外的車上亮起了 紅綠信號燈,一見信號燈,道光提到喉管里的心放下了──是遇見警察了。 那頭有人從車上下來,并開始喊話:“不許動,把手放到腦袋后頭,動一 動就開槍!呸,叫什么叫,拉住這混帳狗,他敢跑過來一步,就讓他吃槍子兒 !呸!” 道光被這喊聲嚇得不輕,一邊拼命拉住鮑蓓,一邊叫,“別……別開槍, 我是出來找狗的……” “閉嘴!手放到腦袋后頭。” “哎呀,別開槍啊,我兩只手拉著狗呢……一只手拉不住她。別打死她!” 一束很亮的手電筒光照過來,光柱落在道光的兩只手上,“呸!閉嘴!就 這樣,手放在狗項圈上,不許動。”過了兩分鐘,一個又高又大的黑人警察出 現在車燈的光柱里,他右手抓著把手槍,左手拿了個手電筒,轉著圈把道光和 鮑蓓上下照了一遍,然后回頭吹了聲口哨,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警察慢慢從黑 影里也走過來,帽沿壓得很低,低得叫人看不清他的眉目,只看見一個鼻尖和 下巴,手里拿著的竟是一支長槍。 深夜里面對這兩個全副武裝的警察,道光沒法不緊張,鮑蓓方才在惡狗前 的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它激動得渾身大抖,拼命要掙脫道光的手跑出去。 黑人警察對驚恐萬狀的鮑蓓看都不看,只對道光說:“你想干什么你?! 半夜里又跑又叫的,闖入私人住地。” “我沒有要闖私人住地,我只是找自己的狗,天黑……” “閉嘴!不許動!” 道光只好乖乖地不動,可是鮑蓓很不爭氣,拼命扭動掙脫,那個黑人警察 看在眼里,對道光喝道:“把這條母狗抓好了!” 警察叫鮑蓓“母狗”,并不只因為知道它的性別,而是英語中“母狗”( BITCH)還是個侮辱性的字眼,他才這么說罷了。 道光突然來了氣,不要命地說“你怎么可以這么說話……哼,‘母狗’你 叫她‘母狗’!她是有名字的,這一帶人人都很尊重她,她叫鮑蓓!” 黑人警察不知做了個什么表情,道光只看得見他露出了很大的眼白和白牙 ,他一邊把槍掖進腰里,一邊諷刺道:“好極了,好個漂亮名字,可她還是只 母狗!只要她敢跑開一步,我就斃了這個在深夜里亂跑的瘋母狗!”。 道光不顧一切地叫起來:“她不是瘋狗,你們才是瘋狗呢。”這句話讓高 大的黑人警察虎起臉手往著腰間挂著的警棍摸去,道光的心咚咚狂跳起來,他 面對的可是警察呢,他額頭上的汗又下來了。可是倒象有鬼推著他,他胸腔內 的火氣對他清醒過來的理智不理不睬,嘴里繼續說著──聲音甚至更大了:“ 她不是瘋狗,也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她是一條頂呱呱的好狗!她是上過報紙 的英雄……她在馬路上不要命地救另一條狗的時候,連你們警察都對她刮目相 看。”道光一句追著一句把鮑蓓上了報紙的事跡夾七夾八都說了出來。 “嗨!嗨!嗨!”那個黑人警察把摸著警棍的手放下了,“看看,我們碰 上誰了?”他扭頭對拿長槍的警察說,“哎,記得嗎?你也看過那篇報導的, 不是嗎?” “杰米!這是在值勤!” “值勤怎么啦,值勤就不能說說人話,誰規定的,操!”黑人警察一邊說 著,一邊走近鮑蓓,可鮑蓓卻沖著他毫不客氣地汪汪大叫。黑人警察笑瞇瞇地 用手電筒對它上下照了照,問道光:“這么說你就是那個畫家了?” 道光點頭不迭,以為警察可以就此放開他們了。不料黑人警察竟說:“我 說畫家,你和你的鮑蓓得上車跟我們走一趟。” “這是為什么?”道光抖著聲音問,“我們什么都沒有做,我只是晚間帶 狗散步,一時走散了。我們并沒有妨礙誰,為什么要跟你們走。” 這時那個端長槍的警察冷冷地告訴道光,因為他被那家有兩條狗的主人起 訴了,告他半夜闖入私人領地。既是被起訴,就得照了法律程序辦,道光得先 到警察局再說。 道光一聽“被起訴”,“法律程序”,又委屈又驚慌,銳聲叫起來,鮑蓓 在一邊更加吠叫起來,那個拿長槍的警察立刻把槍又端了起來,鮑蓓見狀拼命 朝道光的腿間鑽,它的顫抖通過道光的腿直傳到他心里。 道光也驚恐到無可處置,那個黑人警察上前一步,湊近了道光小聲說,“ 跟警察打交道,服從是最聰明的辦法,你和你的狗不會有事的,走吧。” 道光聽得出這個黑人警察話語中的善意,況且他已經累得無法思考,拿不 出一點力氣為自己分辨了──聽天由命吧。 道光和鮑蓓被帶到本地的警察局,兩個警察叫道光先待在一間空房子里, 天亮了再說,卻又要牽了鮑蓓離開。鮑蓓掙扎大叫,拿長槍的警察取出一個袋 子套上鮑蓓的頭。道光急得用變了調的聲音追問:“好好的,我們聽話跟來了 ,為什么要帶走我的狗?你們究竟要拿她怎么樣?” “畫家,我說,你安靜點,我們不會拿她怎么樣的,尤其她又是上了報的 英雄,我們只是得照了規定辦,她得通過檢查,看看有沒有狂犬病──不然她 為什么要深夜跑出去?只要沒事,我們會把她好好地還到你手里。眼下,安靜 對你最為有利。明白了?” 聽了黑人警察這么說,道光靠了牆頹然癱坐下,他知道在美國的法律機器 前個人是完全無能為力的,它的合理和它的荒謬一股腦兒全得接受,因此他只 能眼睜睜地看警察把掙扎嚎叫的鮑蓓帶走了。 第二天上午,來了一個胖胖的臉色極其紅潤的警官,他非常客氣地問道光 ,他是愿意自己花錢請律師,還是由警察替他叫一名政府的免費律師,道光問 ,自己請怎么樣,政府請又怎么樣?他聳聳肩,攤了攤手,答非所問地說:“ 你自己看著辦好了。”道光哪里經見過這個事,又如何“自己看著辦”,他只 能取其容易的做──讓警察去請政府的律師。警官走了之后,頭天夜里那個黑 人警察來告訴道光鮑蓓沒有事,在“可靠的手里”。道光就問他政府的免費律 師和自己請的律師有什么不同,警察一聽他已經請了政府免費律師,便跺著腳 說道光不懂,美國哪里有不花錢的午餐。自己請的律師可以為他爭到自由,而 政府的律師就難說了。道光一聽急了,待要反悔,可是免費律師已經進門。黑 人警察轉身出去前對道光使了個眼神說:“提一提鮑蓓,鮑蓓!” 那位受雇于政府的律師眼睛長得非常小,看起人來一帶而過,仿佛懶得睜 大眼睛把對方看清楚。他跟道光的握手也是敷衍潦草的。可道光見了他,依然 當成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向他講述昨夜事情的始末,表明自己的無辜。小眼睛 律師瞇著眼睛,一張臉上完全免去了眼睛的位置,那張不帶眼睛的臉聽一句, 就張一張嘴說:知道了。知道了。他根本不耐煩把道光的話聽完,就叫道光填 一張表格。道光看著這個小眼睛的律師,真想上去踢他一腳──他怎么可能指 望這個白痴幫他辯護成功,他就是再有理,這位律師的尊容也能很容易讓他輸 了官司。小眼睛律師等道光填好表格,什么也沒有表示,揚長走了。道光喪氣 極了,連黑人警察關照的話都忘了,但他即使記得也完全沒有興致開口。鮑蓓 又怎么樣,鮑蓓照樣也得蹲號子。在美國就是總統犯了事,也釘是釘卯是卯的 !這真是個偉大無比的國家啊。事到如今,他簡直想不出這事還能再怎樣繼續 荒唐下去,要是真送去蹲監獄……那可是……太他媽的滑稽了……他的腦子亂 成了一鍋粥,不能相信眼下的一切是實景真事,只疑惑自己是在一個最無理性 的夢境里。 到了下午出庭時,道光被累和沮喪弄得昏頭漲腦,一個人象懸在半空,律 師說什么,法庭說什么他全都聽不懂了。前后不到半個小時,也就散了庭,道 光連結論都不曾聽明白。只見律師轉身和他握一握手,這一次小眼睛卻完全睜 出來,大刺刺地說,“瞧,你該謝謝我的,沒事了,回家吧。不過,記住了, 珍惜你的狗!”道光木夫夫地,對律師的話摸頭不著,也不知道高興,也不知 道言謝,只管呆頭呆腦望著律師轉身去了。 末了,還是那個黑人警察來開車送他回家,路上告訴他,那位律師挺夠意 思,一知道了鮑蓓的事跡就存心幫忙了,因此法院只算他一個“秩序干擾”, 這在美國的法律里算個最輕微的罪行,甚至不會被記錄在案,跟沒有也差不多 ,只是對起訴者有個交代。道光漸漸回過神來,奇怪說,他并沒有對那個律師 提鮑蓓的光榮歷史,他都准備破罐破摔了,他沒准還真有興趣嘗嘗在美國蹲監 獄的滋味。黑人警察一聽,就用一只烏木也似的大手拍一拍道光的肩頭,說, “胡說,你這人怎么這樣,你若進去蹲著,你的狗怎么辦,連我都替你急,你 怎么不為了你的狗爭一爭?幸虧我多事,是我到局子里特地把兩個月前報導鮑 蓓和你的報紙找出來──真是上帝幫忙,報紙居然沒有扔掉。我怕律師不信你 ,就把報紙塞給律師了。瞧瞧我干得多么漂亮!你的鮑蓓得認我做個干爹。” 道光聽得張口結舌,黑人警察斜睨著他,笑起來,說,“告訴你實話,昨 天夜里見你為你的狗跟我們警察回嘴,就讓我瞧得起你。我喜歡天不怕地不怕 的好漢,當然也喜歡赤心忠膽的好狗。這年頭,好漢和好狗都不容易碰得到。” 道光聽了他這一席話,振奮起來,也伸出手去拍一拍黑人警察的肩頭,說 “我叫DAWN,我們這就是朋友了,我要送一幅畫給你,真的。” “哈,真的!我叫杰夫。沒錯,我們就是朋友了。”
道光回了家,可鮑蓓還在警察手里,它要經過五天的檢查觀察期之后才能 領回家。沒有鮑蓓的那几天,道光過得喪魂落魄,他天天打電話向杰夫打聽鮑 蓓的情況。在第三天上,杰夫告訴他,情況不大好,連著這几天鮑蓓一直拒絕 合作,不肯吃任何東西,杰夫拿了那篇報導替鮑蓓作宣揚,結果警察局同意讓 道光提前把它領回去──怕它餓死,只要道光保証讓鮑蓓回家后三天不出門, 他們再來從狗身上取一次血樣就可以了。 道光飛車趕過去,由杰夫陪他進了一個院子,那院子很大,院子的一邊有 不少鐵絲的籠子,里面圈著狗,想是警察飼養他們警犬的地方。道光看到他們 從遠處角落一個孤零零的籠子里放出了鮑蓓,鮑蓓出了籠子,并沒有如他期待 的那樣歡天喜地地朝他跑來,它垂著腦袋搖搖晃晃地走了几步,毛皮凌亂,精 神萎頓,看上去簡直猥瑣。道光愣愣地站下了,不能相信那就是自己日思夜想 的鮑蓓。它那份沒精打采,緩慢遲鈍的窩囊樣子,簡直讓道光的臉丟得一干二 淨,而且它居然遲鈍到沒有發現遠遠站著的主人。 道光滿心不快地朝它走過去,想把它趕緊牽走了事。他剛走了兩步,卻見 鮑蓓突然象煞車一般站定了,身體猛地直了起來,一對耳朵也支了起來,鼻孔 大大地張開,貪婪地吸著,吸著,身上的毛凜然一豎,隨即又垂下來,身體卻 象發了寒顫似地抖起來。 道光想,是它發現自己了,他朝它試探地叫了一聲:“鮑蓓!” 隨著他這一叫聲,鮑蓓顯然認出他了,但它非但沒有沖過來,反而后退了 一步,定睛注視了道光十几秒鐘,彎曲起后腿,伸直了身體,鼻子朝向空中, 從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淒厲的長嗥,院子里的警察們都被這狼一般的長嗥驚呆 了,不等他們緩過神來,只見一道黑色的閃電朝前一竄,一下子就把道光扑倒 了。 警察都被嚇白了臉,一個手快的迅速拔出槍來,對准了鮑蓓嚷道,“天! 這根本是條瘋狗,誰說她不是!打死她?” 離道光最近的杰夫忙舉起雙手搖著喊:“別,別開槍,這狗只是太高興了 。沒有事。” 鮑蓓想不到自己的沖力太大,把道光一下子就撞倒了,但它已經顧不上抱 歉,它完全被狂風暴雨般的喜悅主宰了,它在那一聲淒厲長嗥中把它這几天里 經歷的委屈辛酸宣泄一空,現在它在享受完整純粹的喜悅──什么都阻擋不住 它!它把兩只前爪搭在道光的肩上,把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膚都舔到,包括耳廓 里面。道光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它性急慌亂的前爪撕破了。它邊舔、邊抓、邊叫 ,高興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道光滿臉通紅,死命咬緊了腮幫想忍著往外涌的 眼淚,可是眼淚完全不聽話地直淌出來,鮑蓓伸出舌頭去舔,道光擁著鮑蓓的 頭,几乎失了聲。 警察們全在四周站著,沒有一個人開口,也沒有一個人動彈,只是齊刷刷 地看著他們。一位警官對那個拔出槍來的小子低喝道:“還不把槍收起來,你 眼珠子掉地下啦?” 道光最后總算可以推開鮑蓓,從地上站了起來,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對周 圍的警察解嘲地笑笑,故意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這家伙,它高興瘋了。” 警察們這時都圍上來,每個人的眼光都落在鮑蓓身上……可是鮑蓓呢,真 是難以相信,通過一分鐘痛苦的長嗥和五分鐘幸福的手舞足蹈,它渾身一掃頹 唐萎瑣,卻有一種沐浴過了的清新。它盡管已經几天沒有吃喝了,可是眼下它 卻精神飽滿地站在主人身邊,用鎮定的眼神看著周圍圍的警察們。它一動不動 地站著,它只是不動,雖然只是一條狗,但是它的鎮定使得它在一群人中間顯 得很高貴。 兩三年過去了,一個畫家領著一條狗四處漫游作畫,已經成為懷特小鎮一 道不變的風景。 道光現在除了畫動物肖像也畫風景,他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他和鮑蓓遭 遇惡狗和警察的那個地點。原來,那里有一道非常美麗的峽谷,稱為“印第安 谷”,里面有奇石異樹,地貌非同尋常。石縫里冒出的清洌泉水,潺潺匯成溪 流,流出峽谷,一直流進哈德遜河,沿溪流的風景美不勝收。道光明白了,那 天夜里鮑蓓跑了那么遠,就是要帶他到這個山谷里來嘛。如今,道光帶了鮑蓓 常來,一呆就能呆一天,他畫下了這個峽谷中春夏秋冬四季的風景,年年畫卻 也畫不夠。當他支著畫架寫生時,鮑蓓則在峽谷中行獵撒歡打滾,一到了這地 方,兩個都覺得是在天堂里。道光送給杰夫的就是一幅峽谷里的風景畫。所有 在峽谷中畫下的油畫寫生風景給道光帶來了新的聲譽,紐約有一家畫廊每年定 期給道光辦畫展,美國油畫界甚至有人提問,是否美國在19世紀曾赫赫有名 的哈德遜風景畫派竟在一個中國籍畫家手里重新復活了? 可道光和鮑蓓不管這些,他們只是出行,畫畫,享受陽光,空氣,美景, 自然。 道光還是一個人,不曾再結婚。可是他前不久在報上登了一則征婚廣告, 上面寫著: “張道光,男,三十九歲,畫家,居住紐約州鄉間,身體非常健康。欲覓 得三十五歲以下溫和健康的女性為伴,要求是:心思單純,愛自然,愛動物, 愛狗!” 〔2004/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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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2-10)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