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蓓﹒

無 　 奈 　 的 　 生 　 命

（殺人犯﹒小華之一）

１

　 　 無 望 的 麻 木 停 留 在 每 張 囚 人 蒼 白 的 臉 上 。

　 　 芝 子 的 蒼 白 中 有 了 些 水 腫 ， 她 如 一 個 裝 滿 了 水 的 避 孕 套 ， 誰 也 不 敢 碰 她 ， 似 乎 一 碰 就 會 爆 裂 。 除 了 玩 牌 時 ， 你 看 得 到 她 還 有 點 生 氣 ， 余 下 的 時 間 里 她 就 死 了 。 每 周 有 一 天 晚 上 她 都 被 田 獄 長 叫 去 ， 不 在 號 子 里 過 ， 這 已 成 了 “ 號 規 ” 。

　 　 唯 有 小 華 ， 臉 上 透 著 無 辜 的 清 麗 、 單 純 。 在 那 二 十 平 方 米 的 “ 深 桶 ” 一 樣 的 囚 室 里 ， 她 如 一 只 生 命 弱 小 的 蛾 子 ， 扑 扑 地 飛 。

　 　 小 華 有 著 多 么 嚴 重 的 罪 名 啊 ！ “ 涉 嫌 指 使 他 人 對 前 男 友 實 施 人 身 侵 犯 ， 導 致 過 失 殺 人 致 死 。 ” 我 進 去 時 ， 她 已 經 被 關 押 了 七 個 多 月 。

　 　 案 子 懸 而 未 決 。 確 已 有 了 兩 條 人 命 債 。 一 個 是 她 的 前 男 友 明 民 ， 另 一 個 是 參 與 “ 殺 人 ” 的 青 年 山 子 。 后 者 是 被 關 進 監 獄 后 ， 在 囚 室 里 被 打 成 重 傷 ， 放 回 家 里 三 天 后 死 亡 。

　 　 小 華 是 那 種 命 相 里 帶 “ 血 災 ” 的 妖 女 ？ 是 男 人 的 “ 克 星 ” ？

　 　 如 果 是 這 樣 ， 那 是 閻 王 爺 不 對 。 他 干 嗎 非 要 選 擇 這 樣 清 純 、 無 辜 的 女 孩 子 呢 ？

　 　 她 只 有 二 十 二 歲 。 任 何 一 個 新 進 的 囚 犯 ， 都 得 到 過 她 的 幫 助 。 當 那 兩 個 老 年 的 婦 人 ， 一 個 還 沒 有 死 去 ， 另 一 個 也 未 變 成 嘮 叨 的 老 太 婆 ， 被 四 十 多 公 斤 重 的 腳 銬 連 環 銬 著 無 法 行 動 時 ， 她 給 她 們 端 水 送 飯 ， 長 達 一 個 多 月 。

　 　 芝 子 有 好 長 時 間 沒 被 叫 出 去 過 夜 了 ， 隨 之 而 來 的 是 一 陣 陣 翻 江 倒 海 的 嘔 吐 ， 將 芝 子 折 磨 得 沒 了 人 樣 。 小 華 一 點 點 、 一 點 點 地 將 稀 飯 喂 了 她 。

　 　 沒 有 誰 這 樣 安 排 她 ， 也 沒 有 誰 會 因 為 她 做 了 這 些 而 表 楊 她 ， 反 而 有 可 能 招 來 獄 方 的 不 滿 。 這 完 全 出 自 她 善 良 的 天 性 。

　 　 不 能 提 及 她 的 案 子 ， 一 提 ， 她 便 會 淚 眼 汪 汪 。

　 　 可 她 又 如 祥 林 嫂 一 般 ， 不 斷 要 向 人 敘 述 。 每 敘 述 一 遍 就 讓 雙 眼 紅 腫 一 次 。 這 十 個 月 來 ， 不 知 紅 腫 了 多 少 次 ， 一 雙 明 亮 的 眼 睛 布 滿 了 血 絲 。

２

　 　 三 年 前 她 高 中 畢 業 ， 從 鄉 下 來 到 城 里 姨 媽 家 住 下 。

　 　 為 學 一 門 理 發 手 藝 ， 她 進 了 美 發 美 容 院 。 這 些 地 方 往 往 成 為 是 非 之 地 ， 給 她 埋 下 不 幸 的 種 子 。

　 　 美 容 美 發 院 位 于 人 流 量 很 大 的 市 區 繁 華 地 段 。

　 　 她 聰 明 好 學 、 手 腳 勤 快 。 深 得 師 姐 們 的 喜 愛 。 很 快 就 交 了 很 多 朋 友 。

　 　 這 時 ， 一 名 從 鄉 下 到 城 里 來 打 工 的 小 伙 子 明 民 ， 常 到 美 容 院 來 。 他 長 得 精 瘦 ， 有 一 張 輪 廓 線 很 硬 的 嘴 唇 ， 及 一 雙 憂 郁 的 眼 睛 。 但 在 看 到 小 華 時 ， 這 雙 眼 睛 卻 能 發 出 光 來 。 小 華 那 清 純 的 神 態 ， 熱 情 而 稚 氣 的 言 語 ， 吸 引 著 他 ， 激 動 著 他 。

　 　 他 的 工 作 是 摩 托 車 出 租 司 機 ， 定 點 在 美 容 院 門 口 候 客 。 沒 客 時 就 泡 在 小 華 她 們 美 容 院 里 聊 天 ， 消 磨 時 光 。 遇 到 小 華 需 要 人 幫 一 把 的 時 候 ， 沒 等 她 開 口 ， 明 民 就 已 經 幫 她 做 了 。 漸 漸 地 ， 小 華 對 明 民 也 有 了 一 些 好 感 。 小 華 寄 住 在 姨 媽 家 ， 明 民 寄 住 在 市 政 府 工 作 的 大 哥 家 ， 離 美 容 院 都 有 一 段 路 程 。 小 華 下 班 晚 了 ， 明 民 就 順 路 用 摩 托 車 送 小 華 回 家 。

　 　 一 天 ， 小 華 感 冒 發 燒 ， 又 染 上 急 性 腸 胃 炎 ， 整 個 人 都 失 水 得 要 干 了 。 兩 天 沒 去 上 班 。 而 姨 媽 一 家 在 另 一 個 城 市 工 作 ， 只 有 周 末 回 來 。 她 一 個 人 躺 在 床 上 是 那 樣 地 孤 獨 和 無 助 。

　 　 明 民 也 發 現 小 華 兩 天 沒 有 人 影 了 ， 就 怯 怯 地 去 向 師 姐 們 打 聽 。 師 姐 們 看 出 明 民 對 小 華 有 意 ， 就 玩 笑 著 對 他 說 ：

　 　 “ 小 華 病 了 ， 我 們 又 沒 空 去 看 她 ， 就 請 你 代 我 們 去 看 看 她 ？ ”

　 　 他 立 刻 滿 臉 脹 紅 著 ， 跑 出 美 容 院 。 來 到 他 的 摩 托 車 旁 ， 愣 了 几 分 鐘 ， 還 是 止 不 住 發 動 了 摩 托 車 ， 向 小 華 的 住 所 駛 去 。

　 　 當 明 民 見 到 小 華 時 ， 發 現 她 兩 眼 深 陷 ， 口 唇 干 裂 ， 臉 色 蒼 白 ， 雙 腿 無 力 ， 連 走 几 步 路 去 上 醫 院 的 力 氣 都 沒 了 。

　 　 明 民 不 由 一 陣 心 疼 ， 立 刻 背 上 小 華 ， 放 在 摩 托 車 上 駛 往 醫 院 。 在 醫 院 里 打 鐘 、 輸 液 ， 治 療 了 兩 天 后 ， 又 將 她 扶 回 家 里 。 熬 粥 煮 飯 的 ， 忙 個 不 可 開 交 。

　 　 這 一 切 讓 小 華 感 動 不 已 。 第 一 次 長 時 間 離 開 父 母 就 生 了 病 ， 又 沒 有 親 人 在 旁 照 料 ﹔ 第 一 次 受 到 異 性 如 此 關 愛 的 少 女 ， 怎 能 不 春 心 萌 動 呢 ？

　 　 明 民 將 稀 飯 端 到 床 邊 ， 就 勢 坐 在 了 躺 著 的 小 華 身 邊 。 一 股 熱 流 從 小 華 心 底 涌 出 。 她 伸 手 接 過 了 明 民 遞 過 來 的 稀 飯 ， 一 邊 喝 粥 、 一 邊 用 眼 睛 深 情 地 看 著 明 民 ， 說 ： “ 謝 謝 你 ， 你 真 好 。 ”

　 　 明 民 滿 臉 彤 紅 著 ， 眼 睛 一 刻 也 沒 離 開 過 小 華 。 他 感 到 有 一 種 沖 動 ， 從 腳 底 一 直 往 上 沖 ， 使 他 那 線 條 僵 硬 的 嘴 唇 ， 微 微 顫 抖 起 來 。 他 感 到 眼 前 的 這 個 姑 娘 就 是 他 一 輩 子 要 守 護 的 妻 子 ， 他 一 生 的 轉 折 點 ， 他 生 命 的 開 關 。

　 　 “ 謝 什 么 ？ 我 想 要 和 你 好 ， 成 為 你 的 男 知 已 。 ”

　 　 小 華 端 碗 的 手 在 往 下 掉 ， 明 民 趕 緊 將 碗 接 過 來 放 在 了 床 頭 柜 上 。 他 雙 手 將 小 華 抱 住 ， 小 華 幸 福 地 扒 在 了 明 民 的 肩 膀 上 哭 了 起 來 。 小 華 感 到 有 如 在 家 里 生 病 時 扒 在 父 親 肩 膀 上 般 安 全 。 當 明 民 的 嘴 吻 到 她 的 臉 上 時 ， 一 陣 眩 暈 的 顫 栗 盈 滿 了 她 全 身 。

　 　 她 第 一 次 感 到 孤 獨 和 無 助 時 ， 就 有 一 個 這 樣 從 陌 生 到 熟 悉 到 至 親 的 小 伙 子 ， 來 到 她 的 身 邊 ， 給 了 她 如 此 奇 特 的 快 感 和 幸 福 。 她 那 時 覺 得 生 活 是 多 么 美 好 啊 ！

　 　 她 痛 快 而 放 肆 地 讓 自 己 的 淚 水 流 出 來 、 流 出 來 。

　 　 那 天 晚 上 她 破 了 她 的 處 女 身 。

　 　 完 事 后 她 感 到 了 一 陣 無 比 的 空 虛 和 迷 茫 。 剛 才 那 種 轉 暈 的 幸 福 不 見 了 。 在 黑 暗 中 她 問 著 自 己 ： 我 真 的 就 愛 了 嗎 ？ 這 就 是 愛 情 ？ 這 就 是 歸 宿 ？ 這 以 后 就 是 我 的 家 ？

　 　 孤 獨 和 感 激 ， 再 加 上 青 春 的 欲 望 ， 是 她 人 生 道 路 上 的 一 步 錯 棋 。 她 將 為 此 付 出 昂 貴 的 代 價 。

〔待續〕